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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图南,那个眼盲的小孩无措地站在病床前,叫着他蕴和哥,问他怎么了。
陈蕴和的弟弟眼睛是先天失明,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失明的弟弟身上,哪怕一贫如洗,也将弟弟宠爱得无法无天。
陈蕴和被失明的弟弟折辱十几年,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连同在学校被霸凌也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后来陈蕴和有了出息,家里的人开始巴结他,但一碰上弟弟的事人,仍旧是蛮不讲理,通常不分青红皂白逼他向弟弟道歉。
甚至年少时家里人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神婆,祈祷神婆给弟弟治好眼睛,也不愿给心脏出了些问题的陈蕴和检查。
陈蕴和第一次见到图南,看到同样都有一个失明的弟弟,图晋的弟弟却那样好那样的乖。
他心理逐渐扭曲——凭什么。
凭什么图晋拥有那样显赫的家世,那样优越的容貌还不够,学习成绩又那么优秀,还拥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弟弟。
不应该的。
图晋应该被那个弟弟随意折辱打骂,骑在头上,然后忍气吞声。
为什么他们年龄相近、成绩相近,甚至性格都相似,拥有的人生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就要烂在泥潭里,被弟弟这样的烂人拽得呼吸不上来,图晋却能笑眯眯地将弟弟高高举起。
更何况他还跟图南拥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心脏。
图南在伦士治病那两年,是陈蕴和这辈子最平静平淡的两年。
他照顾着图南,听图南叫他蕴和哥。伦士的冬天很冷,时常有大雪,图晋的航班经常延误,因此很多时候都是他陪着图南。
他陪图南玩积木,陪图南看书,陪图南织东西。有时候一抬头,陈蕴和甚至恍惚以为这就是自己三十多年来都是这么过去的。
他有一个失明的弟弟,他们相依为命住在伦士,伦士经常下雪,他的弟弟会叫他注意天气,多穿些衣服保暖。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陈蕴和在逃亡途中,依然时常梦到在伦士的那个冬天。
壁炉里烧着火,很温暖,他正给他的弟弟织毛衣,他的弟弟身体不太好,还在午睡。
后来梦醒了。
陈蕴和走了出去,他在离开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决定让梦里的那个弟弟活下去。
————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很成功。
陈蕴和的心脏大小跟图南的匹配度很高,血管残端长度充足,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
图渊在手术室外,得知结果,向前走了两步,踉跄起来,蓦然被屈夫人和屈父扶住。
屈夫人红着眼睛,拍了拍消瘦得厉害的图渊,哽咽道:“没事了,小南没事了。”
图渊终于掉下眼泪,偏头,大口大口地剧烈呼吸。
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图南在重症监护病房住了两周。
他在第三天就苏醒过来,茫然地插着呼吸机,望着天花板,脑子半天加载不出信息。
按照原世界剧情,他不可能找到移植的心脏。
图南第一反应是向主系统汇报剧情发生偏离,但很快就意识到现在自己现在是人统合一。
他现在既当宿主又当系统,逃避主系统检测还来不及,怎么会能主动跟主系统汇报情况。
图南在病床上发愁了好长时间,结果一查看任务进度,立即就将心脏的事抛到脑后。
任务进度竟然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就只差百分之一!
图南猛然明白——图渊最后的愿望是希望他能够活下去。
两周后,图南康复顺利,并无并发症,从重症监护病房转至普通病房。
他躺了半天,偷偷去问图晋,“哥哥,怎么不见图渊啊?”
图晋自从得知了图南没事,最近这段时间人都是飘的,跟活在梦里一样,晚上陪床都要是不是去探图南的鼻息,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图南。
图晋:“他最近这几天生了场病。”
图渊的这场病来得急,听医生说是压了很久的病,突然被情绪激出来,不过是好事,能被激出来,病根就不会留存太久。
图晋顿了顿,又去捏图南鼻子,“好了,别问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
图南笑起来,眨眨眼,“你会告诉我的。”
图晋无奈,好一会才道:“他……头发白了一大半。”
图南一愣。
图晋低声道:“他跟哥哥不一样,哥哥是从小就知道你的病……他其实还是接受不了的。”
“只不过后面怕你担心,他不说出来而已。”
想瞒住一个小瞎子,只需要当一个哑巴,不说话就好了。
图晋从来没见过谁的头发能白得那么快。
图渊还那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迅速消瘦,短短几个晚上,头发白了一片。
图晋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削着的苹果,低声道:“小南,他是真的喜欢你。”
图南:“啊?”
他怔然,迟疑道:“什么喜欢?”
图晋:“?”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回过神想明白后目瞪口呆望着图南——感情过了那么久,图渊这小子连喜欢都没对图南说?
婚都要结了,戒指也买了,喜欢都没敢说?
半晌后,他打着哈哈,“啊,没什么,我说他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屈夫人也喜欢你,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图南了然地点点头。
晚上,他躲过护士的检查,窝在被子里,偷偷给图渊打电话。
图渊给他的号码设置了专属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闷着嗓子咳嗽了两声,问他怎么了。
图南:“没什么,哥哥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你,图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了,声音很温柔,“我也很担心你,小南。”
图南:“你是因为照顾我生病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对他说,“不是。”
图南低头,在被子里摸摸自己的胳膊,“我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去照顾你。”
“像你给我捏水肿的腿一样,我也给你捏腿捏胳膊。”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低低地说,“真的吗?”
图南:“嗯,真的,哥哥说我换好了心脏,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想去染个白头发,我觉得这样很酷,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的图渊没说话,很久以后,他才轻轻说:“……可是我才刚染好黑色的头发,怎么办呢,小南?”
图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吗?”
电话那头的图渊笑起来,闷闷地咳了几声,哑声道:“假的。”
图南看不见,又怎么会想到去染白色的头发,肯定是听图晋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说他白了头发,现在不敢去见他。
图渊一颗心软得要命,想象了一下白头发的图南,竟生出一种他们也能从此白头的错觉。
第28章
图南转到普通病房后,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探望。
大多数人从海市赶来京市探望,有从前跟他飞到国外的医疗团队医护人员,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主治医师,还有晋泗一行人。
贵宾病房里堆满了鲜花。
图南已经可以靠着软枕坐起来。他的脸色同从前相比好了不少,虽然仍是孱弱,但雪白的脸庞终于有了些血色,静谧又漂亮,同一旁昂扬挺立的洁白水仙相比,更要秀美几分。
旁人同他说话,都不好意思太大声,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贵宾室病房的修养卧室和待客室很大。修养卧室里的交谈轻声细语,如同春风化雨,氛围融洽。
待客室,青年穿着黑色手工剪裁西装,面容俊美,肩宽腿长,翘着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从休养病房出来的晋泗。
他长臂搭在沙发上,从从容容道:“晋少爷,好久不见,来看小南啊?”
晋泗:“……”
图渊拍了拍手,“小周。”
边上候着的小周立即冲上去,递上一份婚礼邀请函,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晋少爷,到时候小屈总和小少爷的婚礼,您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沙发上的图渊惬意道,“是啊,晋少爷从前跟小南情意深厚,那什么说什么来着?”
他偏头,对着另一边候着的秘书,“晋少爷那时候对小南说什么来着?”
屈家的秘书翻了翻手上的文件,抬头温声道:“晋少爷那时候说自己手头上的钱不够,打算卖了那几辆车凑一凑,姐夫是医院院长,叫小南少爷别担心……”
图渊拍了拍手,微笑,“我说小南那时候怎么不找我,原来是有晋少爷在。看来晋泗少爷真是义薄云天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要同小南患难与共啊。”
他起身,拍了拍晋泗的肩,“对小南那么好,到时候记得来喝我跟小南的喜酒啊,好了,进去探望小南吧。”
晋泗:“……”
图渊坐下,弹了弹一尘不染的雪白袖口,惬意喊道,“下一个。”
小周立即屁颠屁颠上前,拦住下一个探望的人,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道:“周总,好久不见,来,这边请。”
周总是个中年男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堆起笑,去到会客室。
沙发上的图渊对他露出个笑,“周总也舍得大驾光临?我怎么不记得周总同小南有交情?”
他偏头,问屈家的秘书,“周总上次怎么说来着?”
屈家的秘书低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抬头温声道:“周总从前当着旁人的面,对小南少爷说树倒猢狲散,叫小南少爷别来找他求情,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同图氏有多大的交情,牵连了他。”
图渊微笑,“树倒猢狲散,周总,我怎么不知道图家什么时候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上一脚。”
周总颤颤巍巍道:“小屈总……”
图渊脸冷下来:“小屈总?你不知道我在图家长大的?叫我小屈总什么意思?”
“明知道我跟小南要结婚了,还想着挑拨我跟图家的关系?”
周总声音都抖起来:“那、那小图总……”
图渊,“小图总?我爸妈就在里面陪着小南,你叫我小图总,你让他们怎么想?”
五分钟后。
周总流着两条面条宽泪,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飞奔出病房门。
图晋一推开病房门,就听到图渊在大发弟夫瘾,满世界发婚礼请帖。
“……”
他嘴角抽了抽,想装作没看到,走了两步就被图渊热情叫住,“哥,俞总问到时候你会给我们当证婚人,是不是啊?”
图晋:“……”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挤出一个笑,对俞总道:“对。”
对个屁的对。
图渊都快把他宝贝弟弟弄成什么样了,一觉醒来,宝贝弟弟乖乖巧巧对着他说想把头发染成白的。
改天是不是还要染成绿的啊。
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
傍晚,图晋看到大的小的凑一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还不让他听。
他一走过去,两人就不说话了,脑袋挨着脑袋,讨论着今晚的晚饭。
图晋:“?”
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图晋用力地咳了一声。
没人理会他。
图晋用力咳了好几声,图南终于抬起头,同他说,“哥哥,你口渴吗?”
图晋:“……不渴,你们聊什么?”
图南:“聊晚上吃的饭。”
图渊补充:“小南说不太好吃。”
图晋瞪了他一眼,酸溜溜道:“有你什么事?小南不会跟我说吗?”
白天大发弟夫瘾还没发够是吧。
晚上陪床的人选很有讲究,一三五是图晋,二四六是图渊,周天则是图南一个人休息。
毕竟一三五要听图晋对他念术后注意事项,二四六还要听图渊念睡前故事哄睡图渊,图南很忙的。
他需要一天来休息。
今晚是图渊陪床。
图南坐在床上,扭头问他:“哥哥不在吧?”
图渊四处看了一下,如同特务接头,同他说,“不在。”
图南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用盲文写的纸条,殷殷地递给图渊看,“我写好了,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图渊很多年前就跟着图南一起学盲文,因此阅读起来并不困难。他看了一遍,“写得非常好。”
图南询问他:“那我现在是要开始练习朗诵了吗?”
图渊:“可以开始了。”
图渊点点头,将纸张摊开,认真地朗诵道:“在婚礼上,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图晋,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图渊鼓掌,进行评价:“情绪非常饱满,无论谁听了都会感动。”
图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图渊将扶手椅拉近了一些,郑重道:“真的,朗诵得非常好。”
图南:“你的呢?写好了吗?”
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扒拉了几下,抖了几下,“写好了。”
图南:“听听你的。”
图渊清了清嗓子:“在这场婚礼上,我也要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当年收留我的图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他的磨炼,我也不会去到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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