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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瑾送走伤心抹泪的孟母,嘴上跟孟母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实际一等孟母走后,就立马撩起衣服,瞧了一眼腹部的刀口。
瞧了一会,孟瑾放下病服,心想旁的他什么都没有,但有一条命,够硬。
算命的老和尚可说了他八字硬得能砍树。
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来人是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一放学就从学校赶了过来,手上提着水果篮。
孟瑾立即虚弱地躺下床,看着图南来到他床前,同他轻声细语说话。
孟瑾虚弱地咳嗽两声,坚强地露出个微笑,同图南道:“不碍事,已经好多了。”
图南点点头,可面色上仍旧忧心。
孟瑾不知道图南为何会如此忧心,好像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了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心软得一塌糊涂。
图南来瞧他,总要上手摸摸他——摸摸他的心脏,摸摸他的脉搏,又摸摸他的脸,问他好不好,疼不疼。
那副忧心的模样,孟瑾心想就算有刀子插在身上,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图南说不疼。
孟瑾受伤的第一个晚上,图南忽然意识到自己开始为气运之子外的人忧心。
他那天坐在病床旁,看着昏迷的孟瑾想了很久。
他想孟瑾也同凌霄宗的那些师兄师弟一样,在他眼里不单单只是一串数据了。
孟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院。
图南一有空就去探望。
住院的孟瑾时常捧着一盆黏糊糊的营养餐,一边喝一边yue,yue完还要用力捶两下胸口,使劲咽下去,再抬头同图南说好喝。
于是图南营养餐越煮越多,带来的保温饭盒越来越大,最后还是卫远瞧不下去——总不能让救命恩人被自家宝贝弟弟毒死。
卫远委婉劝了几句,最后反倒同孟瑾一块吃起了营养餐——图南说这些日子他们奔波累了,得好好补补。
孟瑾是个忠义的,受了伤还不忘朝大舅哥谄媚,自告奋勇替分担卫远一半的营养餐。
卫远大感其义气,觉得除了孟家太有钱之外,孟瑾再也没别的毛病了。
对于旁人来说,孟家有钱能沾光,对于卫远来说,孟家越是有钱,他越是担心图南受欺负。
孟瑾在秋天出院,腹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但仍旧时常跟图南装模作样喊痛。
图南瞧出来他在装模作样喊痛,却仍旧乖乖去瞧他的伤口,最后被孟瑾搂在怀里,亲一亲,又被牵着手去摸伤处,好再讨些甜头。
劲瘦腰间那条蜿蜒的伤疤斑驳崎岖——有人故意绷着腰,凹了半天的造型。
被牵着手的图南仔细地摸了摸,又掀开衣服瞧了瞧。
图南从前时常会问孟瑾疼不疼,到了后面就不问了。
那么长一道疤,怎么可能不疼。
但再疼,孟瑾也只是低头蹭蹭他的脸庞,讨得他几句哄,便心满意足了。
图南托卫远去国外买来上好的去疤药,叮嘱孟瑾按时涂,孟瑾却从来不涂,只等着图南给他涂药。
有一日,图南给他涂完药,低头盖上药盒,叫孟瑾往后要自己上药,往后他要是不在了,也是要上药的。
孟瑾还在笑,以为图南在开玩笑。
可看了一会,图南起身放好药,眉眼间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孟瑾心头忽然猛地漏跳几拍。
图南抬头,同他对视,说他们总有分开的一天。
任务结束后,他会立即脱离小世界,与其到时候来得突然,倒不如慢慢给孟瑾习惯。
图南有心想要孟瑾慢慢习惯,却不曾想孟瑾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图南跟他谈几年就要分开,另寻新欢。
孟瑾如临大敌,戒备得厉害,表面上虚情假意地点头同意图南说的话,实际上真到那天巴不得活撕了图南的新欢。
在他眼里图南迟钝得厉害,必定是新欢招摇狂妄得厉害,才迷花了图南的眼睛。
孟瑾时刻警惕着图南身边出现的新面孔,结果警惕了几年,也没发现端倪——图南身边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
图南二十二岁的时候,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八十二,那年他在京市上大学。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图南每个月总要收到几封情书,被拦在半路表白。
那年他跟孟瑾已经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图南知道孟瑾嘴上不说,实际急得直上火,但却强行按耐住,忍着不去管。
后来,图南让孟瑾送他去上学,下车时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亲了一下孟瑾的脸庞,随后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他因为模样生得好,时常有豪车接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此早上的那点动静很快就传遍校园。
晚上学校聚餐,图南打电话叫孟瑾来接他回家,一群聚餐的同学瞧见穿着打扮气质皆不俗的孟瑾,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图南,这是你哥吗?”
他们早就听闻图南有个十分疼爱他的哥哥,在京市有权有势,给大学捐了一栋图书馆。
弯腰拾起椅子上外套的图南抬头,朝一行人笑了笑,“不是,他是我男朋友。”
那天过后,学校里再没人跟图南表白,
孟瑾亢奋得连续半个月飘飘然,高兴得睡不着觉。
图南却知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给孟瑾的东西之一
孟瑾二十五岁生日是单独同图南一块过,他那日费了不少心思,将别墅布置得很浪漫,蜡烛玫瑰花一齐上阵,
他十八岁同图南在一块,如今已经七年了,旁人都说七年之痒,他们却还是跟以前一样。
孟瑾许愿后将蜡烛吹灭,笑着望着面前的图南,对图南说自己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他们还有第二个七年、第三个七年,希望他们永远能够在一起。
图南同他对视,柔柔的烛火跳动,映衬着他雪白的脸庞,漂亮又精致。
他望着他,没有说话。
孟瑾唇边的笑稍稍凝固,很久以后,他才听到图南对他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后来孟瑾才知道,图南给他爱人的名分,给他爱人的一切,却不会给他一个永远的承诺。
他同他说:“孟瑾,抱歉。”
孟瑾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抽了两根烟。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语气却很轻松:“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不兴什么永远不永远的,这词不好,以后不说了。”
后来孟瑾也就再没跟图南要过任何承诺。
他知道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图南能够陪在他身边,已经够了。
图南二十五岁的时候跟孟瑾一起见了孟家人,那时的卫远已经在京市鼎鼎有名,势力不容小觑,再也不是当年的穷小子。
图南二十九岁的时候,任务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同年,孟瑾三十,身旁的好友大多都已经结婚。
图南跟孟瑾参加过不少场婚礼,有好些人一路看他们走来,少不了打趣,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孟瑾淡淡一笑,说随缘,图南坐在一旁,微微一笑。
他们一直到孟瑾三十二岁还没有动静,连卫远都急了——两人平时如胶似漆,关系那样的好,怎么从不提结婚的事呢。
卫远同图南说起这件事,图南笑了笑,一面倒着水一面道:“哥,你不也没结婚吗?”
卫远这些年妥妥工作狂,事业版图越扩越大,对婚姻半点兴趣都没有。
见卫远还瞧着他,图南无奈道:“只是个仪式罢了,也不是一定要办,孟瑾也没这个想法。”
卫远冷哼一声,“他没这个想法?他说这话也就你相信。”
图南一顿,半晌后将水杯放在厨房岛台上,回想起这些年孟瑾对着朋友婚礼请柬发呆的模样,轻声道:“哥,我们真没这个想法。”
他给不起孟瑾想要的。
不管是永远的承诺,还是一场婚礼,图南都给不起。
之所以能跟孟瑾在一起那么多年,是因为孟瑾求的东西少得可怜——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做承诺、永不结婚,孟瑾也心甘情愿。
第93章 世界四(完)
图南知道孟瑾二十四岁那年亲手设计了一份银色的对戒。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七年,从年少懵懂走到青涩褪去,孟瑾想要走得更远,走得更长。
图南很多年后仍旧会为自己那天打开孟瑾的电脑而感到庆幸。
因为要修改论文,他借用了孟瑾的电脑,在电脑发现孟瑾同设计师沟通修改的银色对戒图纸。
那是对很简约的银色对戒。
图南那天下午,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脑上银色的戒指很久。
他想,从前图渊给他戴上的那枚银戒是否也是这样。
可看着爱人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发现爱人去世这样的场景,图南不想身边人再一次经历。
于是在孟瑾过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知道了自己得不到图南关于永远的承诺。
后来,那对银戒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图南面前,孟瑾也不必因为被拒绝而难堪。
思及至此,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待孟瑾,总有几分亏欠。
他同卫远说,卫远却不乐意了。
在顶级弟控眼里,他弟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能伺候他弟,那是孟瑾的福分。
“同你在一块,他美着呢。”卫远说。
这话不假。
三十多岁的孟瑾成日斗志昂扬——他总以为图南口中的离开是另寻新欢,动不动就跟图南的爱慕者斗,斗完跟图南的同事斗。
他斗得隐晦,斗得不动声色,每回图南聚餐结束,孟瑾总是要开着车去接图南,也总是要佯装不小心透露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的事情。
他年年都给图南的朋友和同事送礼,将图南身边的人收买了遍,一有风吹草动,不出半天便能杀到现场。
图南三十多岁偶尔还要伤感春秋,孟瑾三十多岁已经大杀四方,将图南许多爱慕者摁死在襁褓里,每摁死一个就美上好几天。
他二十多岁就对图南说过不要觉得亏欠了他,他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要多。
图南从来不知道他给的东西有多么昂贵,有多么富饶。
多到什么地步呢。
孟瑾觉得多得十倍都不止。
图南会对身边每个人介绍他,每次都会说——“这是我爱人。”
图南每次出差,都会在睡前给他打电话,他不懂得怎么谈恋爱,于是就学别人谈恋爱,起初连一句宝贝都要犹豫好久才小声地说出口。
图南的手机密码、支付密码,孟瑾都清楚,洗澡的时候图南的手机永远会放在床头,只要孟瑾想要查手机,只需要伸手即可。
他给他爱人的名分、绝对的信任,在伴侣这方面,从无差错。
那么多年,孟瑾确实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在一场婚礼,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来得晚些,来得慢些都无妨,就像卫图南的爱,来得晚些,来得慢些也无妨。
在他眼里,他的爱人只是爱得有些慢,有些迟钝。
有些人只需要对视一眼,便能轻佻地叫一声宝贝,但有些人却需要很久才能叫出口一声宝贝。
他想要图南的真心,想要绝对的真心,哪怕刹那也无妨。
图南三十五岁那年,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那年卫远在京市有权有势到人尽皆知。
眼看着卫远就要功成名就,图南开始慢慢地做离开的准备。
那年的卫远仍旧没结婚,眼看着集团财富地位就要超过孟家,忽然有一日得知孟家早在上个世纪将产业开辟到了国外。
卫远琢磨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不乐意了——他同孟家较劲了那么多年,就差一口气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这消息。
没过多久,图南得知卫远跑到了非洲,经常隔老长时间才给他打视频,视频里卫远黑了好几个度,带着安全帽,瞧见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乐得不行。
图南等了两年,没等来任务进度上涨的提示音,反而等到了卫远在国外大辟疆土的消息。
图南有些忧愁,晚上跟孟瑾说这事的时候,孟瑾帮他摁着肩,“咱哥叛逆期,那天我也劝他来着,叫他别去。”
图南扭头:“他怎么说?”
孟瑾清了清嗓子,拉着声音喊:“他说——孟瑾,少废话,怕我出去了抢你们孟家的地?”
图南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两年了任务进度迟迟未动,还有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按照卫远斗志昂扬的事业心,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图南四十岁那年,任务进度才缓慢地上涨了百分之一,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五年后,图南四十五岁,任务仍旧是缓慢无比地上涨了百分之一。
图南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但他仍旧不敢确定——万一不是他猜想的那样,万一这两个任务进度上涨只是巧合呢。
可那年孟瑾已经四十六岁了。
倘若再用五年来印证,五年后孟瑾五十多岁,人生已经半百。
半百之年再得到想要的东西,未免有些太残忍。
图南那年反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模样生得好,外貌瞧上去还是那般的年轻,岁月只为他增添了几分清俊。
某一天,孟瑾在厨房里做饭。
傍晚,外头落着雪,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挽着袖子,图南坐在沙发上看书。
孟瑾盖上炖蛊的盖子,将火调成小火,忽然听到图南轻轻叫他:“孟瑾。”
孟瑾抬起头,“怎么了?”
图南不说话。
孟瑾洗干净手,刚要擦拭干手,听到图南跟他说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愣怔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要不然他怎么听到图南问他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有些无措抬起头,像个孩子一样拘谨地小声问他:“……领什么?”
穿着米白色外衫的图南已经起身,将书本合上,“结婚证。”
他走了几步,见到厨房的孟瑾没跟上,反而杵在原地不动。图南停下脚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不打算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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