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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间,广母缓缓起身,拿起茶壶,为父子二人添上茶:“先吃饭吧。”
见父子二人谁也没动。广母说道:“儿子,爸妈今天也没什么想多说的,从小看你成长到今...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亲口说出来,我们是高兴的。”
广母顿了顿,放下茶壶,“医院那边,我已经让阿姨明天早起,炖些参鸡汤送去。”
广垣低头看着杯盏里荡开的涟漪,点了点头:“嗯。”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广母似乎也放松了些许,重新坐回座位,端起汤匙,轻轻地搅了搅碗里的汤,语气略带试探:“那...你打算一直这样照顾他吗?”
“是。”广垣毫不犹豫。
广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沉吟片刻,道:“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这句话落下,餐厅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广垣抬眼,目光平静:“所以呢?”
“他不记得我,我就该放弃他吗?”
广母的喉咙轻微动了动,似乎被这句话堵住,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
广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指节轻轻叩着杯沿,未置一词。
钟表的滴答声成为此刻唯一发出提醒的声音。
许久,广父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道青菜放进自己的碗里,像是示意话题暂时告一段落,这一顿饭终于可以开始了。
广母端起汤盅,舀了一勺汤,递到广垣面前:“先喝点汤吧。”
广垣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药膳的味道淡而醇厚,带着家常的温度,可他心里,仍旧是沉的。
广垣夹了口菜,缓缓咽下,随后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父母,重新措辞开口道:“我今天回来,还想说一件事。”
广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事?”
广垣顿了顿,沉声道:“等维执状态稳定一些,我会把他接回去照顾。”
餐桌倏然安静。
广母微微一惊,眉头紧蹙:“你喜欢他可以,说他是你爱人…我们也试着接受,但照顾病人不是你的责任,真在你那出事儿怎么办?我们出费用住疗养医院不可以吗?况且你还有工作......”
“工作我自己会安排。”广垣冷静接道,“维执的身体撑不住在医院长时间的治疗了,当下,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我把他接回去,在家会请护工来照顾他。”
广父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扣着杯沿,目光沉沉地望着广垣:“你想好了?”
“想好了。”广垣没有丝毫迟疑。
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已经错过太多次了。他曾经以为,等待能换来更好的机会,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时间并不会站在他们这边。他必须抓住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让维执真正活下来。
广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她看着广垣,眼神复杂,“但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身体。”
广垣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看着沉默地父母,眼眶竟有些发烫。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开口道:
“爸妈,谢谢你们。”
“我知道你们一时不能接受,但你们没有给我施加更多压力,这一点……我很感激。”
广母沉默了片刻,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声道:“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广垣轻声道,“所以我给你们时间,也希望你们能给我时间。”
他顿了顿,缓缓抬眼,目光沉稳而坚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退让。这是我的选择。”
父母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后广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是无奈地叹息:“……他真的不能没有你吗?”
广垣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微哑:“他从来不需要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得像从嗓间滑出来落在桌面的空气中:
“……只是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空气又一次沉寂下来。广父的目光始终凝在广垣身上,像是在透过他的表情,审视他内心最真实的答案。良久,终于用手指缓缓叩了叩桌面,嗓音低沉:
“儿子,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广垣抬眼望向父亲,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语气坚定:
“是。”
这一刻,广父终于不再说话。
没有反对,没有再劝他“再考虑考虑”,甚至没有再试图用任何家族责任去束缚他。
这一刻,广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为这场谈话会是一次激烈的抗衡,或者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可现实却是……他的父母,终究还是妥协了。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可当真正迎来这样的结果时,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感激和疲惫。
广母看着他,目光里仍然藏着某种隐约的担忧,可最终,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缓:“吃饭吧,早点吃完回去好好照顾他。”
广垣眼眶一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下,随后轻轻点头。
“谢谢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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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后微风拂过庭院的绿植,树墙发出沙沙的声音。
饭后广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放进水池里,随后走向客厅,将留在家中的几样随身物品收好,又拉开玄关的柜子,取出停在公司楼下更宽敞的那台车的备用车钥匙一并带走。
客厅里,灯光映在木质地板上,他站在门前,朝餐桌旁的父母微微颔首,而后未带犹豫,他推开门,迈了出去。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屋内和屋外隔绝开来。
广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轻轻叹息道:
“老头子,怎么办?咱们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广垣的沉稳只是表象,从小到大,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也不会给自己留余地。这几年,她和广父始终不提那个人,以为只要不去干涉,时间自然会冲淡一切。
他们赌过,赌儿子会回归“正常”的生活,赌时间能磨平年轻时的执念,赌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等另一个消失的人。
可他们赌输了。
所有人都变了,唯独广垣,还是那个广垣。
他只是看起来成熟了,未曾想是把所有的爱藏了起来,如今,依旧毫不犹豫地选丁维执。
命运终究还是兜兜转转,把那个人送回了儿子身边。
他们真输了。
广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氤氲在空气里,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广母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恍惚间,记忆倒回到许多年前的冬天。
——电话那头,丁维执的声音轻而虚弱,当时的她,选择刻意忽略。
“阿姨,您让广垣回去吧。”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维执又接着道:“我会离开的,不会再回来了。”
“您和叔叔......想个理由,一定要让他回京。”
当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下电话那一刻,也微微后悔没有关心下维执的身体。
两个孩子分开的这几年,丁维执不曾回头,广垣也从未放下。
广母轻轻闭上眼,指尖缓缓交叠,掌心有些发凉。
“......小丁那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轻声问道。
广父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
“但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更不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雨残留的潮湿气息,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汤盅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过日子过日子过日子[撒花]
以后垣垣策策要好好孝敬父母!!!!!
第80章 朝朝暮暮(8)
医院的空气总是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病房,映在维执的侧脸上。他仍显瘦削,侧脸线条清晰,皮肤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颜色,眉眼在睡梦中难得地放松下来,睫毛纤长,轻轻颤动着,微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病房内很安静,静的好像能听见窗外初春的风掠过枝头时带起极轻微的沙沙声。
维执动了动指尖,像是要从梦中苏醒,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手指。
广垣一早去了趟公司,回来时顺手从后备箱提上来个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发出低低的滚动声,推门进病房时,正好看到维执微微侧着头睡得正香。
今天,维执终于可以出院了。
病房里,护工正收拾着零散的物品,广垣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出院单,确认手续已全部办妥,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床上那人。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俯身揉了揉维执的发顶,掌心贴着温热的发丝,语气轻缓道:
“策策,醒醒,我回来了,回笼觉该起了。”
维执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未彻底清醒的视线有些发散,愣了几秒才对上广垣的目光。他眨了眨眼睛,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怎么这么快?”
“嗯,也快中午了。”广垣嘴角微弯,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柔声道,“开心吗?今天就能回家了。”
维执懵懵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宽松的病号服,皱了皱眉:“那我需要换衣服吗?穿这个可以吗?”
“怎么能穿这个走。”广垣轻笑,然后看向沙发边刚刚打开的行李箱,随即起身过去,拎起几个整理袋,“给你带了衣服。”
维执慢慢坐起来,窝在床上,裹着毯子,伸手接过袋子,拉开拉链,一眼就看到里面整齐叠放着的素色衬衫、纯白毛衣,还有一条柔软的棉质休闲裤。他抚过衣料,指尖触碰到刚洗净熨烫后的温软纤维,软软的质感,衣服们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这是我的衣服吗?是新的吧?”维执抬头,带着几分不确定,望向广垣。
“出院当然要穿新衣服。”广垣理所当然地回答,一边伸手替他解开病号服的扣子,轻轻将维执身上不太合身的病号服褪下,再将衬衫替他披上,手指顺着衣襟一点点扣好纽扣,又细心地帮他挽起袖口,“旧衣服在家,没扔。不过你瘦了,之前的码数也不太合适了。”
维执低头看了看袖口露出的手腕,自己的确瘦得厉害。手臂皮肤还晕着留置针留下的大片淤青,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里刚拔掉留置针的针眼还没完全消下去,附近的血管微微瘪陷,透着一丝病态的青紫色。
广垣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握住维执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点暖意,包裹住那片微凉的肌肤。
他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那道发青的痕迹,替维执驱散疼痛。
“吹吹就不疼了,回家之后再敷敷药。”广垣心疼地说道。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广垣牵着他的手。
一旁的护工也接着说道:“小丁,手最近先别太用力,回家了我每天帮你热敷,慢慢就会好些。”
维执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广垣没再说什么,他松开手,拿起毛衣,替维执套在衬衫外。指尖偶尔擦过维执的肩头,带着点掌心的温度,熟练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
他仔细地替维执理顺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确认衣服穿得舒适妥帖后,这才后退半步,凝眸细细打量。
“还是这样好看。”广垣的声音笃定。
维执:“......”
广垣嘴角微扬,转身拿过一把黑色的木梳,替维执梳理头发。
维执头发已经长得有些遮眼了,昨晚广垣又帮他洗了澡,但是后脑勺睡得有点炸毛。倒是额前的刘海比较听话,只是微微挡在维执额前,衬得维执本就苍白的脸更显清瘦。广垣一手轻轻扶着维执的后颈,一手用梳子拨开那几缕挡住视线的碎发,低声问道:“头发太长了,挡眼睛,不舒服吧?”
维执轻轻“嗯”了一声,坐得很乖,任由广垣摆弄。
“我给你整理一下。”广垣说着,手指穿过维执的发间,耐心地把那些杂乱的发丝顺好,又在额前梳出了一个干净的造型,让那双原本有些被刘海遮挡的眼睛彻底露出来。
维执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清亮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不太习惯这样露着额头,轻轻皱了皱眉:“...会不会有点怪。”
广垣看着他,笑意不自觉地染上唇角,手指在他脸颊轻轻捏了一下:“你上班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打理的?习惯就好,脸好看遮住多可惜。”
维执脸一下红了,他又不记得自己上班时候什么样……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
广垣看着维执的神情,心里一瞬间被柔软填满。他拿过一顶浅色的针织帽,轻轻地扣在维执的头上,动作自然又熟练:“不逗你了,这样呢?”
帽子柔软温暖,把那头微微凌乱的黑发收拢住,只露出维执亮亮的眼睛。广垣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不怪了吧。”
维执伸手摸了摸,微微抿唇表示满意。
“再戴个口罩。”广垣拆了一只新的口罩,替维执带上,指腹在他耳后轻轻擦过,调整好松紧度,“今天外面风大,戴着,别着凉。”
维执垂着眼,乖乖地让广垣帮忙戴口罩,等戴好后才低声道:“这样看起来像不像偷偷跑出去的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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