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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需要交谈,默契地宛若一个整体。河水从她们身边潺潺流过,静谧地奔向无尽岁月的远方,永不停息。
当日头越来越晒,静谧的河流也开始热闹起来。一些胆大的男孩不顾学校家长的叮嘱,顶着大太阳脱了衣衫,从上游的大桥纵身一跃,摆动着黝黑的胳膊顺着河水游下来。游到敖小陆和戴琴写生的地方,猛地挥动着四肢,搅动河流,溅起无数水花,有一次还溅到了敖小陆的画。
她也不恼,只是抱着画家往上挪。
独独有一次生了气。那是几个同年级的男孩子浮在河水里,一边泼水,一边簇拥着吉尔各勒:“上啊……上啊……”
吉尔各勒是那个给戴琴送过生日礼物的小伙,此时光着膀子浮在水里,被众人推着,腼腆又害羞的看向岸上:“戴琴……”
“你……下周日有时间吗?”
戴琴冷了脸,合起自己的书道:“没时间。”她一边收,一边看向敖小陆。不用多言,敖小陆也开始收画板。
两人收东西的时候,河里的男孩子还在几哇乱叫,哀嚎着不是吧这么不给面子……敖小陆听得火大,牵着小梅离开的时候越想越气,走到半路猛地将画板往戴琴怀里一塞:“你等我一下。”
戴琴站在原地,扭头朝她看去。却见敖小陆拽着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风驰电掣地奔向华树林,眨眼间消失不见。
戴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才背着书包和画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从身后传来。戴琴一下就听出了是小梅的啼声,豁然转身,抬眸看到了骑马归来的敖小陆。
“吁……”敖小陆在她身旁停了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戴琴将书包和画板递过去给她,这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稍稍借力翻身上马坐在敖小陆后方。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也将敖小陆的黑发渡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芒。身下的小梅晃悠着尾巴,缓慢又平稳的往前走。戴琴靠在敖小陆的背上,在这悠然的黄昏里好奇地问:“你去做了什么?”
敖小陆的回答神秘兮兮的:“不告诉你。”
戴琴沉默片刻,伸手在她腰间掐住一把肉:“说不说?”
敖小陆哪里受得了这个威胁,立马直起腰道:“别……高抬贵手,您别……”
“哼……”戴琴冷哼一声,敖小陆松了缰绳,反倒问了一句:“你喜欢吉尔各勒吗?”
戴琴没回答,直接动手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嗷……”敖小陆惊呼出声,扭头望着戴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真动手了!”
戴琴皱着眉:“谁让你胡说八道。”她不爱听这个,伸手戳了戳敖小陆的腰,“快说,你干什么了。”
这回敖小陆老实答了,凑到戴琴耳畔小小声的:“我把他们的衣服全部甩到树上,估计他们要泡在水里,一时半会上不来了。”
戴琴扫了她一眼,嗔道:“你一个女孩子……一肚子坏水……”她数落人,只数落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掩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敖小陆见她笑的花枝乱颤,也不知怎么地,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两人凑在一起,越笑越畅快,比日落时的黄莺还要动听。
吉尔各勒的喜欢,成为少女避之不及的麻烦,也成为了敖小陆好奇的谜题。那天晚上的晚自习课间,敖小陆拉着戴琴的手,如同往常一般躺在操场上,眺望着璀璨的银河。
躺着躺着,敖小陆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戴琴,主动开了口:“唉,你知道吗。巴雅尔喜欢陆绵绵。”
戴琴偏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敖小陆:“啊?”
敖小陆笑嘻嘻的:“月好告诉我的,说去年的时候,巴雅尔问她知不知道绵绵喜欢什么,他想给绵绵送元旦礼物。”
戴琴惯常迟钝,对这种事也不太感兴趣。听到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是这样,难怪巴雅尔这么针对你。”
这回换敖小陆很吃惊了:“针对我?他针对我什么了?”
“你对陆绵绵那么好,他一直看你不爽。”
“我对陆绵绵很好吗?没有吧。”
敖小陆拧眉思索,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想了一遍。老实说这大半年,除了集体活动,她几乎都和戴琴待在一起,前阵子陈月好很失落地表示她们关系没有从前那么好了。
就这样,还算对陆绵绵好?
敖小陆转头看她:“唉,那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戴琴思索一阵,语气略带傲娇:“嗯……就那样吧。”
还“就那样吧!”听听,这都什么话。
“哼!”敖小陆甩了一下她的手,转过头看向一边。戴琴牵着她的手,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看吧,我才说了一句你就不高兴,看来我们俩之间也就那样嘛。”
傲娇死了。
“啊对对对,你说得没错……”敖小陆敷衍地应答着,忽而凑到到她面前一脸好奇地发问:“那你呢?你有喜欢的男孩吗?”
她似乎很感兴趣,今天三句话不离这个问题。戴琴审视地看着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吗?你有喜欢的人了?”
敖小陆一脸坦诚“没有啊,我怎么可能会有。”
戴琴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敖小陆转身,侧身枕在手臂上,凝望着戴琴。夏日的星夜里,她那双漆黑的瞳孔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深沉明亮。
她注视着戴琴的眼,神情温柔,带了点悲天悯人的气质,低声开了口:“你不喜欢吉尔各勒这样的男孩,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高大威猛的蒙古汉子,还是俊秀有礼的汉族小伙?”
或许就连敖小陆自己也不知道,每当她沉静下来,认真专注的时候,身上会流淌着一种与喇嘛们相同的气息。那是一种与自然相近,极为原始的,广袤的悲悯。是一种能抵达人心幽暗的光明神性。
这种时刻,在她画画的时候戴琴已经感受过许多次。每当遇到这种瞬间,戴琴总是无法拒绝与她产生链接。
戴琴沉吟着,好一会才回答道:“我从未考虑过这样的事,你现在问我,我肯定都不喜欢。”
“哦……”敖小陆了然地点了点头。
戴琴侧眸望着她,忽而福至心灵,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你呢,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率先发问的人反而被问到了,敖小陆思索片刻后回答:“我嘛……嗯……”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轻快地笑了起来:“我的额么格说,男人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哪怕能捡回来砌墙围羊,风吹日晒也会倒,最后都是靠不住的。”
“男人……不喜欢也罢!”
戴琴早就知道敖小陆的外祖母是个彪悍的女子,可又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笑出了声,轻轻发问:“那女人呢?女人是什么?”
“嗯……是花,是草,是藤蔓,也是树……只要有水土,无论是在悬崖峭壁,还是岩土平原,江河海底……都能漫天漫地,灿烂生长。”
戴琴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好可爱啊,小陆。
第18章 一辈子的好朋友
遇上那么一出,河岸戴琴是不想去了。但书还是要读的,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焦躁。恰逢期末将近,索性敖小陆也不再外出,两人凑在一起,空闲的时间都在学校的草坡上,林荫道旁,苹果林里拿着练习册复习。
当然,复习的是戴琴,敖小陆一如既往地抱着自己的小说打发时间。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枝叶落在敖小陆身上,将她从头晒到脚,晒了又晒,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成绩出来了。
戴琴以三分惜败陈月好,无缘进入重点班。在班主任带头的鼓掌声里,陈月好红着脸,被大家提前欢送入重点班。
戴琴拿到结果之后,一言不发地捏着试卷,紧咬着腮帮子,气得双颊鼓鼓的。
敖小陆坐在她身旁很是担忧:“你还好吗?”
戴琴转眸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才长吐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讨厌三这个数字!”
“……”
在这个考上大学毕业之后就能拿到推荐得到工作的年代,成绩尤为重要。为了让全校学生都能考上大学,从高二开始,每一年暑假都会补一个月的课。这也就意味着,升上高二之后,原本八月底的开学就改成了八月初左右。
暑假足足减少一个月,再加上班主任布置的高二预习作业,以及练习册,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大家忍不住纷纷哀嚎。
尤其是敖小陆这种不爱写作业的,趴在桌面那一摞练习册上,望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戴琴,一脸的面如死灰:“你能提前一周开学来我家给我抄你的作业吗?”
戴琴不假思索道:“不行。”
“嗷!”敖小陆哀嚎一声,一双小鹿眼湿漉漉地望着她,“真的不行吗?我7.29号生日,你确定不给我过生日吗?”
戴琴转眸看向她,眼神惊讶:“你7.29生日?”
“嗯。”敖小陆眨眨眼,神色乖巧,“怎么样,要不要来?”
戴琴也没有立即答应,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到时候再说吧。”
暑假的时候,哥哥戴弦照旧没有回来,家里只有她与父母三人。如同往年那般,她搬出凳子,坐在灰瓦廊下写作业。不到短短一周,作业也写完了。她便抱着敖小陆借给她的书,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翻看。
微风吹拂过树梢时,偶尔会落下一片叶子,夹在书逢里。她莫名地就想到那些在白桦树林下与敖小陆共度的时光。一想到她,仿佛她那小鹿铃铛般欢快的笑声,浸染了发丝的好闻香皂味,以及温柔的视线时刻萦绕在身旁。
有时候书也不看了,她就端坐在院子里,单手托着腮帮子,漫无目的望着前方空想。想敖小陆是不是又跟着舅舅去打猎了,大兴安岭的水那么凉,她会不会跳到河里去,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又想她或许背着箩筐去捡石头了,山里有那么多毒蛇,千万不要被咬到。
当然待在室内最好了,去颜料店老板的画室,又或者是美术馆场学画画,最自在不过。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的光线拉近又拉远,滴点的思念在胸膛汇聚成海,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
有一天晚上,天气很热,半梦半醒之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背着背篓,置身于灿烂的百花丛中,附身将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摘下,扔进背篓。梦里的一且都是轻快且明艳的,突然之间铅黑色的乌云笼罩天空,雷云滚滚而来。撕裂的雷声里,一只青黑色的利爪从云中朝她抓来,一把将她捞起,卷入滚滚雷层里。在那里,戴琴看到了一张很恐怖的脸。
那张脸生得青面獠牙,双眼赤红,眉间的第三只眼是金色的竖瞳,此刻泛着妖异的光。这张脸抓住了戴琴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雷霆般的怒吼,猛地抬手就把戴琴往口腔中甩去。
戴琴吓得下意识闭上了眼,就在这时,下方的草原传来了一声暴喝:“妖怪!放开她!”
戴琴睁开眼,朝下放看去。赫然看见敖小陆骑在小梅身上,张弓搭箭,拉开了三只箭羽猛地朝抓住戴琴的妖怪射去。
“吼!”箭羽射向妖怪的三只眼,痛得它大声嚎叫的,不停地甩手舞眼睛。甩着甩着,戴琴就被它一把甩下云端,直直地朝下方坠去。
坠落……坠落……她双脚一阵抽搐,霎时间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戴琴只模糊记得一些片段,其中最清晰的便是敖小陆骑在马上,牵着缰绳静静望着她坠落的神情。
一股无名火从心中来,她还在心中暗暗给敖小陆记了一笔,下回还在梦中见死不救,她就不理她一天。结果当天清晨,敖小陆就骑着马出现在了她家门前。
戴琴听到母亲说有同学来找她的时候惊呆了,她匆匆起身从房门出来,迈出大门门槛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敖小陆。一时间,她呆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清晰人影,犹在梦中。
彼时晨露正浓,晨曦落在院子里的黄瓜藤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敖小陆穿了一件白色上衣,将上衣塞进黑色的阔腿裤里,踩着小鹿皮靴背着画板,牵着小梅站在院子里,笑吟吟地看着她:“早。”
“我写生缺个模特,所以来找你玩了。”
戴琴注视着这个站在自己身前的人,一颗心怦怦乱跳。明明前一秒还在梦中记挂着她,如今对方却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大概是叶公好龙。
戴琴抬手捏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压下自己的心跳咬住了下唇:“你先进来吧。”
戴琴家里难得有同学来,戴林和陆荛都高兴,又听说敖小陆家住在城里,更不好怠慢,大清早的就忙活起来,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招待对方。敖小陆来的路上自己带了香喷喷的夹子,本不打算在戴琴家吃饭的。可收到这么热情的招待,她还是推脱不了,在她家吃了早餐。
白薯干煮的粥软糯又香甜,窝了野韭菜干的炒鸡蛋极为开胃,裹上鸡蛋液的老面馒头片放在锅里一炸,又脆又香。当然,最让孩子们喜欢的,是牧民家中常做的一道贵重的小甜点——奶豆腐。豆腐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捞起来淋上一层糖浆。
吃饭的时候,陆荛一个劲地给敖小陆夹菜,略带了几分拘谨和谄媚:“家里也没啥好招待你的,小鹿同学,你别嫌弃啊,多吃点。”
“这些白薯啊,野韭菜啊,鸡蛋啊,都是我们家自己种的,自己摘的,味道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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