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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时间:2026-03-09 19:34:07  作者:江一水
  不过这个冬天,和现在这个冬天,不太一样。
  那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亮得刺眼,雪地反着光。
  生她的妈妈难产,几乎濒死,好不容易出生了,接生她的额布格(奶奶)说她带着胎里的‘邪祟’,得靠黑狼神叼来的运气才能活。
  戴琴的爸爸不信这些东西,连夜骑马出去,跑死了两匹马,找到在山里挖参的安达(结义兄弟),用家里最肥壮的一头羊,换回一根拇指粗的老山参。
  回来就守在炉火旁,熬成水,掰开孩子的嘴,一滴一滴地喂。
  说来也怪,参水喂下去,小孩子真就缓过来了。
  可额布格还是坚持,在我满月时,把那枚给戴琴‘镇魂’的狼牙,刻上了名字。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额吉取的,盼着我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陶碗的边缘:“另一面,是阿爸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阿爸说,草原的孩子,心里该装得下比草原更辽阔的东西。他希望我的心胸,能像海一样,深,且广。”
  和大多数的蒙古族人不一样,戴琴的父亲是受过教育的。
  所以她的童年,和大多数孩子不一样。
  春天不用湿淋淋的捡蘑菇,夏天不用顶着大太阳放牛放马,秋天也不用跟在父母后面打草谷。
  她只用读书。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一眼,笑着说:“很无聊吧,其实草原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
  我点了点头,说:“不啊,也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趣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趣事嘛……我想想……”
  她思索了一会,回答道:“小时候,秋天割草的时候,父母亲会把我放在牛车上。”
  “我窝在牛车上,用帽子盖着脸,裸露出来的皮肤被晒得红扑扑,暖烘烘的。
  “父亲坐在牛车前面,用鞭子赶车。”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的。
  “四周的洁白羊群宛若被鞭子声吓到,在这片无垠的绿海穿梭,追着远方的风狂奔离去。”
  “父亲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很是豪迈地唱唱歌……”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戴琴低低唱了起来,歌声在这样深邃的夜里,听起来很是悠扬。
  我静静听着,看着火光在她沉静如古老岩画的侧脸上流转,心中最初对于这片风景的猎奇与赞叹,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敬畏的感佩。
  在这般以绝对严酷法则运转的天地间,一个被预言难以存活的生命,被爱与坚韧仔细浇灌着,最终长出如此内敛而深邃的灵魂。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我由衷佩服起来:“也就只有这样的草原,才能培育出了你这样广博而浩瀚的灵魂,以及坚韧又顽强的生命。”
  我将这份混杂着唏嘘与敬意的感受说了出来,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个来自温润南方的闯入者,面对这种原始生命力量时的震撼与疏离。
  戴琴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并无一丝自怜或骄矜,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笃定,“人只要在一块土地上扎下了根,吸它的气,喝它的水,受它的风吹日晒,自然会生出相匹配的筋骨和脾性来。”
  “你们南方也有自己的韧性啊。像水边的苇子,看着柔软,风来了便伏低,水涨了便随高,总能找到活路。”
  “我们这里的,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砺石,硬的,耐磨的,一年年地被风沙打磨出棱角,也打磨出光亮。”
  “各有各的出彩。”
  她话语里那种超越了具体地域羁绊的通透与包容,让我微微一怔。
  这绝非一个固守一隅之人能拥有的视野,好奇的火苗在我心中“噗”地窜高了一簇。
  “你……好像很懂得‘别处’。”我试探着,将话引向更深处,“你不是一直都在赤峰吗?”
  “不是。”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离离开过这里,很久。”
  “去了哪儿?”我追问。
  “天南地北。”她端起已经温凉的奶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陶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她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也在逃。”
  “只不过你是逃进写作里,我是逃离了故乡。”
  “草原对于男人们来说,是写着骏马、弯弓、烈酒和遥远的疆场。”
  “对于女人,是毡房,是灶台,是望不到头却又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的日子。”
  “像一件从小穿到大,磨破了领口的旧袍子,温暖又束缚。”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我固执地觉得,人生的觉得答案在远方,在别处,在名字里隐喻的那片‘海’的彼岸。”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外飞,高考考了三次,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重振旗鼓,直到翅膀划破云层,才终于飞离了这片土地。”
  我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少女的剪影。
  瘦削,倔强,眼眸里燃烧着与这片土地的沉静格格不入的火焰。
  那个倔强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静如深潭,仿佛已与草原呼吸同频的女子,重叠又分离,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既然飞出去了,看过了海,”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眸中那片悠远的回忆,“为什么又回来?”
  “总不会是落叶归根吧?”我顿了顿,谨慎开口,“你看上去,不像。”
  “那倒不是。”她轻轻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早已浓稠如墨,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勉强映出室内跳跃的火光和我们两人静默的轮廓。
  但我知道,她的视线早已穿透这层薄薄的阻隔,落在了外面那片被冰雪封存的无垠原野上。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盆中的火苗都矮下去一截,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就是有一天,在某个高楼林立的城市,站在十字路口,看着霓虹灯把人脸照成各种陌生的颜色,彷徨着挤进密不透风的地铁里,听着周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嘈杂对话,忽然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觉得自己追寻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滑动,像在吞咽某种无形而浓稠的液体:“然后,我就回来了。”
  “狂风吹拂我的身体,大雪浸透我的灵魂,我才意识到,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里。”
  她伸手,长指往虚空里指了指,说道:“就在那棵神鹿树下。”
  “所以我回来了这里。”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已经凉透的陶碗,半晌没有动弹。
  心中先前关于她所有神秘感的揣测,此刻仿佛找到了确切的源头。
  这是在一个灵魂经历了彻底的出走、艰辛的寻觅、必然的彷徨之后,与生命的来处达成了和解。
  我的好奇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变着法的套话,想要从她嘴里,得知更多有关于“出走前后”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无声。
  我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就着一盏孤灯,拿着一本《重返狼群》开始读。
  书中描绘的野性、孤傲与温情,在窗外这片真实存在的、被严寒统治的荒原背景下,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读到狼群在月下雪地巡行的段落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脑海。
  我翻着书页,看着在篝火旁翻书的戴琴,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戴琴……你们这儿,现在,还有狼吗?”
  铁钳与火盆边缘轻轻碰撞的“叮”的一声脆响,她拨弄炭火那细微而规律的窸窣声,停顿了长长的一瞬。
  她的声音传来在夜晚放大般的寂静里异常清晰:“有,不过少了。”
  “那还有偷猎者吗?我听说九十年代那会儿,偷猎者都很猖獗。”
  “嗯,的确。”
  戴琴轻轻地应了一声。
  “都偷猎些什么?”我忍不住探身往去。
  戴琴窝进了那张老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灰毯子,跳动的火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却让另一半隐在阴影中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鹿,狼,黄羊,还有好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稀罕物。”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地方志上的记载,“那时候,一张好皮子,一副完整的骨架,能在黑市上换不少钱。”
  “你……你遇到过偷猎的人吗?”我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温暖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小时候没有。”她轻轻摇头,毯子随着动作滑下一边肩膀,露出里面深蓝色袍子细腻的纹理,“我七岁就跟着阿爸搬离牧场了,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
  我微妙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苗头,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
  “那长大后就是有了?”
  “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我身后那扇黑沉沉的玻璃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草原冬夜,以及无声无息持续飘落的雪。
  但她的眼神是如此悠远,如此穿透,仿佛那面冰冷的玻璃并非阻隔,而是一道能够逆转时光的幽深长廊。
  “大概……是高三那年的冬天。”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最薄的雪,小心翼翼地落在结冰的湖面,几乎听不见落下的声响:“和一个朋友……去她姥姥家的牧区……”
  “也是在神鹿树附近不远处,我们遇到了偷猎者。”
  “朋友?什么朋友?”在她的叙事里,很少提及这样的角色。
  我更加来劲了,好奇地问:“是你的同学?还是你小时候玩伴啊?”
  “叫什么名字啊?”
  戴琴回眸看向我,眼神淡淡的:“是我的高中同学。”
  “叫敖小□□分之一鄂伦春人,和你手里那本书的主角一样,是个画家。”
  她顿了顿,思索了好一会:“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神鹿树,是她带我去看的。”
  “你不是想搜集素材吗?我可以同你说说,与她有关的事。”
  我却之不恭,于是在这个深夜的篝火旁,我从戴琴口中,听到了一个有关于“鲸鱼与鹿”的故事。
 
 
第3章 戴小鹿帽的少女
  我接下来写的东西,是根据戴琴的讲述,以及她话语中,无意识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所编撰出来的一个真假掺半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真与假,则需要各位朋友自行去分辨。
  好了,免责声明说完了,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如前言所示,敖小陆是戴琴的高中的朋友。
  因为涉及到详实的人物背景身份,我们就暂且认为她这个故事里的人,都来自于内蒙古赤峰市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九曲河市吧。
  敖小陆自然也出身于九曲河市,她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个裁缝,在那个年代,作为手艺人的后代,她的家境可以算得上不错。
  她还有个鄂伦春的名字,是外祖母取的,叫做“乌热”。
  我们姑且这么发音,这是春天的意思。
  这个时间段,外祖母早就从山上下来了。这位老人,继承了一定的萨满知识,有相当的文化艺术熏陶,这让敖小陆有非常强的美术天分。
  她天性活泼又浪漫,性子就和这片辽阔无垠的草原一样,宽厚又仁慈,深切又无私地爱着自己生命里的每一个伙伴。
  用戴琴的话来说,就是她是整个翁牛特旗草原上,最浪漫的吟游诗人。
  比起敖小陆的出生,戴琴的生存环境,可以算是非常糟糕。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
  在她之前,她的母亲陆荛,已经生下她的大姐戴丝,二哥戴恩。甚至还有一个因为营养不足,从而夭折的孩子。
  这样的情况,让父母面对她的出生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可在她出生的那个寒冷冬天,她的母亲还是因为生她而难产了。
  为了她能够顺利降生,并且活下去,她的父亲戴林夜骑数十里,用自己的两头样,从自己的安达手中换来了一根大兴安岭的老山参,钓住了戴琴的命。
  不仅如此,从不信神的戴林,还听从接生的割脐大娘的建议,让自己的孩子人黑狼神做“干娘”,并且请来了一根刻着孩子名字的狼牙,作为护身符。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这是陆荛取的,盼着孩子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另一面,是父亲戴林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心中能像海一样,深,且广,什么苦难都可以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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