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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荀明沉默片刻,又问:“近些日子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执白去年半年已将行盐日常事务摸排清楚,心中有数,无需专门念着。两渝之事也且告一段落,只等那边传信即可。非说有事,那便还是梁州应酬,不过都是琐事了。”
  荀明放了心,却又有些恍惚似的。她的徒儿从来都只会闷声苦干,原来也有这般心思。是她们从未谈过的缘故,还是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呢?
  她二人似无话可说了,荀明想了想,欲将饮食、作息等等修养事宜再嘱咐一二。她刚要开口,却不料方执白先起了另一个话头:“老师,执白心中有事,实在不知能同谁诉说了。”
  荀明愣了愣,她心里世事淡薄,从前方书真同她攀谈,她总是借不明事理为由推三阻四。可如今方执白这样望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她既应允,方执白叹了口气,积压了几天的愁,终于在此刻娓娓道来了。
  和政一年,方书真方儒诚来到梁州,取代辜家成了四大总商之一。方书真说,她本是黑河人,祖上做田宅生意。虽有积蓄颇多,却苦于黑河战乱,为求安稳另寻出路,这才来了梁州。
  那时候衡湘江还未改道,漕运法也宽松得多,行商队伍处处有机可乘,盐商各凭手段到优等盐场收盐。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立盐政之法,将引岸和盐场在盐引上做了划分,改其公有为专有。方执白抗衡浙南一事,用的也正是这一条法规。
  她从没细想过这条法令背后的东西,原本朝堂之事,她以为都是极公允、极严密,也无甚好想。两渝一事之后,那座伟岸的殿堂在她心里渐渐倒塌,现在剩的,也唯有怀疑了。
  盐业风平浪静,这条法规却横空出世,那么,谁可在其中受益?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方执白,一年以来她习得的盐法水利、她在官商排挤中的苦苦挣扎,全都在看见那一个“方”字时串了起来。
  她的母亲初来梁州,一定也像她如今这样举步维,其中最大的坎,恐怕就是这用经验人脉堆起来的收盐。
  收不到优质的盐,抢不到人多的引岸,对盐商而言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境遇之下,她的母亲以引窝谋私,勾结时任从临政史的赵敬安,使其促成盐法修订,以此博得了一线生机。如此,才有了华闻筝手中的那例引贴。
  如今方书真辞了人间,赵敬安早已退位,那段往事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复苏,无人知晓地,折磨着一个年轻的商人。
  皇帝是为此才命她调查此事吗?方执白担惊受怕想了半日余,最终否认了这种想法。官员势要占窝,此事朝中默许,无甚好惩。况乎势要占窝历来就有,梁州各个商号都多少向上许了一些,各人心知肚明。
  方执白从前以为,若自身清白大可不必做这种勾当,因是对授窝之事十分不齿,也自信方家盐窝俱在手中。可如今东窗事发,她质疑、恼怒、愤恨,平静下来之后,却唯余一抹惘然。
  她没办法怪罪她的母亲,对或者错,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荀明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她的确不懂盐务,可她明白方书真。那个人再伶俐不过,若做了这种选择,一定是当下再无法可走。
  她从来清楚她的徒儿和方书真迥乎不同,方执白的心是医者的心,要从商一定少不了磕绊。偏偏她又是那样顽固,认定的事,怕是要撞破南墙才能悔改。荀明私心想拦一拦她,如今或许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她便沉心思量起来。她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她隐隐察觉到这次谈话的重要,而她自知口拙唇笨,怕冗余,又怕词不达意。她这一生无女无男,这种境况,还算是头一回。
  风自窗缝里穿进来,垂帷轻轻荡着,在此之中,师徒两人的心境已变了几番。
  荀明想了无数个话头,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只拍了拍方执白的手,叮嘱她先搁下心思,好生吃些东西,休息几天。方执白眼里挽留脉脉,却还是乖顺地点了头。
  荀明拿起药箱,这才道:“身上见好,便来一趟医馆。”
  方执白愣了一瞬,望着她,却宛若获救一般。她将鞋胡乱穿了,追道:“画霓!送老师回去。”
  “哎!”
  外头画霓匆忙过来,荀明已到次间书框,她冲方执白摆了摆手,只道:“画霓姑娘便够了,你莫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赵敬安和赵缜是一家子,赵敬安是方书真那辈的,赵缜是方执这辈的。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赵缜,“当下篇”里皇帝要衡参刺杀一个人,那个人有三头豹,把衡参伤得不轻,就是赵缜。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旦弃行劳风烟俱净,对案两盏世事望穿
  方执白这病不算大,第二日便退了热,再过两日,身上已轻似从前。
  她早有机会到荀明那儿去,却又觉得还应再给自己些时间。她以为听训必不可脑袋空空,若是没想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听了一顿至理名言,也未必有什么帮助。
  梁州晚春,绿杨城郭,云物具鲜。她为将心事想清泛舟瘦淮湖,可是花坞苹汀,十顷波平,竟叫她无端觉得,自己眉间縠纹扰了这春景清静。
  她自这里长大,这一年东奔西跑,才明白天下只此梁州。几月不见,她倒成了梁州的远来客,念及此,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一连几日,或到远处跑马,或在湖上泛舟,抑或在画舫、府邸之中会宴,也说不出原因,她只是渐渐觉得,先真正回到梁州,这也颇好。
  在此之间,有两渝的书信传来,原是金廷芳上报追剿盐枭的进展。离了毋珩之后,剿私队转向淮山、麻津等处。然盐枭已藏得颇好,剿私队为防打草惊蛇,将大部队留在渝南,先派几人前去探查窝点。
  方执白将信读罢,回信去,只说万事小心。她逐渐沉下心来落定梁州,盐务无甚好说,日常事务,不外乎盐运使衙门例会点卯。
  公务之余,于内,她亲自将花雅两部家班标训了一番,亦将万池园诸多事宜关照起来;于外,她依着喜好,挑瓦舍、酒肆、茶馆、勾栏、琴坊去逛,一来二去,不仅她熟稔起来,梁州官商吃喝玩乐,也开始到方府相邀了。
  那牌子的劲儿还没过去,她仍是梁州的红人,稍用心思便混得如鱼得水。她这才知道觥筹交错之间并非那么简单,大半个梁州的消息,都得在这乌烟瘴气里听来。
  如此半月还多,方执白一日自肖府回来,却见纳川堂灯火通明,倒是家中门客凑在一块儿小聚。方执白这才想起门客一事,经管家提醒,将这年新来的门客好好见了一番。
  新添的门客之中,万古春、何香一类学者不再多谈,倒有一位骚客叫她很是意外。此人姓索名柳烟,诨名万斋仙人,她一年前旅居梁州,凭借一手字画本领,不出半年便名声大噪。
  这万斋仙人生性洒脱,其字画重金难求,兴至酣处,却亦可以一壶美酒换得。梁州公开邀其作门客者比比皆是,就连张添、问德宗都暗中相邀,然其从来都婉言拒绝,只说习惯了无拘无束,不愿委身檐下。
  这样的人自愿投奔万池园,方执白着实吃了一惊。她便愈加重视,同新旧门客办了场流觞曲水,饮茶罢了,复在夜宴续酒。
  这些文人墨客各个才艺双全,琴笛笙箫,倚歌而和,无不尽兴。同她们厮混半日,方执白酣畅一场,借美酒佳肴、诗词歌赋,终将心声吐露了几分。
  席散已是一更,弯月高挂,客越离席,越叫这眺云台显得孤清。方执白久久不肯起身,也不叫旁人伴着,只一味催她们走。这些人便一个搀着一个,或笑闹或哼曲,三三两回了纳川堂。
  家主还没离席,下人们在一旁站了半圈,也不敢收拾残局。方执白拎着空酒樽,千愁万绪,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二月里她往两渝是何等春风得意,如今造化弄人,就这样住了步,叫她浑身的气数都散了。
  她怪不了谁,这是她极痛恨之处。可她满腹质疑,母亲难道不知道献出盐引会助长盐枭吗?这群人私自销盐致使官盐积压,盐务失衡,朝廷判断不准,便会叫有些地方吃不上盐、买不起盐。何况盐枭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异于土匪,搅得各个引岸水深火热,只好专门设打手巡丁与其抗衡。
  知道这些却还是助纣为虐,她真想问问方书真是怎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是如何宽恕了自己。被时局戏耍得团团转,头破血流也见不到那四方天,还有什么奔头呢?
  可是,糊涂几日,尘埃落定,其实她心里也已水落石出。她离不开梁州,离不开这里的一切,更何况家事尚未分明,她还需要这总商之位。
  既如此,她早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再逃避,也不得不接受这种事实。或许这才是往医馆去的时机。她相信荀明能给她一个答案,又或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将自己骗过去……
  当的一声,一小杯酒磕了一下她的桌案。方执白懵懂抬起头来,那万斋仙人已饮尽这杯,低头笑看着她:“方老板,索某还未尽兴,看你不走,自是也有余兴?”
  方执白黯然一笑,自酌一杯,真同她将这夜续上了。
  既已下了决心,她便不愿再耽搁,这夜睡下,仔细叮嘱画霓卯时过半便要将她叫醒。
  第二日清早,先有魏循徕来报了几件琐事。有些事看似不急这时,然而方家历来训诫下人缓事急干,方执白便好生听完,边叫画霓收拾着,边嘱咐道:“刻书局的样纸先好好存着,看是不是一样十份,记得有位老妈妈懂得……”
  说着,她已往外走开了。这一件之外,她只叫魏循徕自拿主意。魏循徕快步跟着她,“诶”、“诶”地应了两声。方执白不叫他下去,他以为仍有吩咐,只好一直跟着。
  他却不料,方执白只是无暇管他。去见荀明,方执白心里既期盼又忐忑,待到出了府门才发觉魏循徕还在身侧,便摆摆手道:“我到医馆去,你莫再跟着了。”
  医馆尚无病家,她一路走到内堂里去。荀明在药柜前面坐着,手上写着东西,抬头一见是她,宛然一笑:“坐。”
  荀明将墨盒盖上,又将炉火闷好,这才到徒儿对面坐下。她那炉子上坐着热水,如此闷上,一个时辰都不用另加照看。
  方执白倒了两瓯茶,荀明也没说什么,自端起茶杯来。方执白既问候又请罪,荀明抿一口茶,淡笑道:“梁州城里传得你花天酒地,余当你不会再来了。”
  方执白一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明向来不问世事,这种舆论,竟已传到她耳中。其实也不怪梁州,想来哪里都是一样,风语假也作真,偏也做全,所谓能维持的独善其身,不过是因为她还未入世。
  她摇摇头,坦白道:“老师,梁州浮华,执白自知难弃。更何况家事尚未水落石出,这万池园的家主,恐怕执白还得好好做。不过从商之路坎坷污浊,若要走下去,怕是要有所取舍。”
  舍得对错,舍得清白,甚至,舍得良心。她已知结果,却不知究竟如何为之,如何真正放下。
  荀明满目慈祥,极细微地摇了摇头:“执白,你总说不知对错,可这对错,天底下不见得有。”
  方执白垂下眼去,这种话,她已辩不得了。她从前以为母亲正是那清清白白之人,如今想来,就算没有那一例引贴,她也不敢再斩钉截铁说她方家无愧于心。
  在这世道之中,从来黑易夺白,白却盖不住黑。她曾经的执念太脆弱,也太易遭人利用,现下怕已有些适得其反。
  案上茶水静默,却恰巧有一银毫浮起,如玉有瑕。方执白向着荀明,抬起她那双褪去青春的眼,追问道:“难道都应该放下底线过活,这才够吗?”
  荀明避而不答,倒讲了一个故事。
  是说前朝时候南方有一游医,精通疫病,所过之处药到病除。时宫中逢疫,特召入太医院。然时任院使刚愎自用,疾贤夺能,对异议者甚有惩治之心。此人为保全性命,任宫中疫病肆虐,虽有良方,再不提及。
  听到这,方执白早已蹙起眉来,她不禁想,若是她陷于那种处境,又能有什么出路?
  荀明略作停顿,接着讲了下去。
  在那之后,此人行医之余暗中与人打点,或向深宫献媚。又六年,自为院判一职,身在高位举足轻重,宫中疫病皆可一手操持。其早年走方撰有论述当今疫病一书,因其位高权重,一经刻书流传甚广,终而福泽万民。
  方执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无惊叹地看着荀明,荀明从旁边拿出一卷书来,正是那《经世疫病杂谈》。
  “医者仁心,你说,徐又年难道就不痛恨当年那一场时疫吗?凡有所得,必有所失,只要不是那避世之人,所求越多,便越需退让隐忍。世上本无两全法,权宜之计罢了。”
  方执白盯着那斑驳的书名,竟是说不出话来。她从来知道这是一本奇书,却不知道它背后有这么一段往事。她自知无法同徐又年相比,可这故事,她听懂了。
  荀明将这杯茶喝尽,方执白又为她倾上。荀明已将这段对谈设想了好几日,竟有些滔滔不绝之感:“你想做个好商人,前提也应是会做商人。正直清廉而穷守寒窑,如此,你可甘心?”
  方执白吸了吸气,坦诚地摇了摇头。荀明敞了敞怀,循循善诱:“余不懂盐务,还想问你,若为散商,倾其家业,可济几人吃食?”
  方执白似懂非懂,却还是略作盘算,答道:“不加山珍海味,乙别府镇可用五年。”
  “总商何如?”
  “总商之资,为金银、为地契、为帑债、为引贴朱单,一年之限尚不可计。然其经年不衰,自此而量,可使天下人皆分一杯羹,取之不尽,用之无竭。”
  荀明听完,眉眼间多了些感慨 ,默然片刻,才摇头笑道:“既如此,先为商人,再为君子。况且就算你甘愿退居,此地亦有旁人,事事仍是如此。何若你自立家业,再将善心成全?”
  门环叩门,铿铿作响。方执白还呆滞着一动不动,荀明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余先到前头看看病人,你若不急,再坐一会儿也好。”
  “老师——”方执白急忙牵住她,一双眼自下而上,迫切而渴求,“您说的,执白怕没能理解彻底。”
  荀明的话振聋发聩,她知道这正是解法,因是急切地想要全部听懂,又唯恐自己想得有所偏颇。
  她从来都是这样,少时学医,懂得如何查书了却还硬要背下来,背下来了又担心自己没理解透彻。她会一遍一遍地问,就像现在这样。
  荀明扶住她的手,温和道:“孩子,没人能见你所见,思你所思,只信你自己,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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