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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象雀穿得很厚,不像仲秋,倒像冬日。衡参望了她片刻,并不寒暄,直道:“找到人了?”
  象雀点头道:“你这事太难做些,笼里那些人已是极难寻得,又叫我用之即弃,我险些没叫他弄死。”
  衡参将她打量几眼,道:“没人杀得了你,这我心里有数。”
  她二人坐在菩萨前的两扇蒲团上,甫一坐下,象雀先合掌拜了三拜。衡参唯看着她,一动不动。拜完,象雀转向她,直言道:“不怪你这般谨慎,若那於菟背后真相公之于世,只怕梁州方家再无清名。”
  种种结果,衡参都已有所预料,她不肯叫别的探子胡乱探去而是只等象雀,也正是怕这种结果。她极轻地点头,象雀会意,这便说了下去。
  “你问的那白目於菟,是方家主动送进笼里的,”象雀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青铜钩,“这原是当年的信物,不过如今世上没人认得,信物也就无甚意义了。”
  和政十一年,方家往笼中送了一只女婴,此婴天生怪异,白发白眸。方家与笼原有些渊源,然而那年之后,一笔勾销。
  衡参问道:“什么渊源?”
  她暗想,那时方书真二人还未来梁州从商,能与笼有甚么渊源?她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方执的母亲,真如她所说,原只是个田宅商人吗?
  象雀摇头道:“笼中规矩层层分明,我寻到的那人只在外围,司兽经买收入事,旁的再不知了。不过我对笼亦有些了解,若要问我,我猜是方家早些年托笼做了甚么事,以给笼中送兽为酬。”
  衡参眉头微蹙,她极力想将这事与万池园那些骸骨联系起来,可说到底都是猜测而已。由猜测推演猜测,还是太虚无缥缈了些。
  她复问:“如此说来,几年间方家或向笼送了不少孩童,那女婴乃是最后一个?”
  象雀思量片刻,道:“只有那女婴,或也足矣。笼中兽并不易得,寻常孩童就是送去,笼也不肯费心培养。唯是骨骼清奇,或如这女婴似的天生怪异。”
  她叹气道:“达官显贵若要个好侍卫,如何求不得?将人养成兽,乃是为其中畸怪而已。天生怪异而身强,还要与世俗无牵无挂,真不知要到哪儿去寻。”
  衡参垂了垂眸,眼前闪过的,竟是肆於的一张笑脸。她有些迟来地悲哀,方书真……方书真……原本与她毫无干系的一个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如今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搜肠刮肚,可是再没甚么好问。有些事问了反而败露更多,饶是面对象雀,她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她又确认道:“此事真可瞒住?”
  象雀道:“那人已经没了,我不愿沾染人命,原想看是否得以转圜,奈何你这事真不一般。”
  衡参点点头,自袖中拿出一块金子来。象雀整个人僵了一瞬,看清那一抹金色,却又松懈下来:“还当是匕首,如今与你切磋,怕是没什么胜算了。”
  衡参将金块放下,闻言笑了笑,很显得五味杂陈:“你不愿沾染人命,我又何尝不是。”
  她从来杀人,没以为杀人有瘾,也不知哪一年察觉到其实有瘾,再后来方执牵着她,叫她留在自己身边,叫她再也不必杀人。
  好啊,好啊,那便说定了。那时候衡参并没吭声,却在心里答了无数次。她要落进一池柔软的水里,洗清她一身凤阳的雪……想得太远了。
  她瞧着金块,道:“这乃是我全部积蓄,我买你手里那青铜钩,也买你封口,你以为如何?”
  这是她此生做过最幼稚的事,可她对自己的判断向来自信,暗器该在何时出手、扎进哪里、扎得多深,这些判断,同眼前这事其实没什么两样。
  象雀将那钩子给她,转而拾起金块来,她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大概能叫我活过此生了。”
  能寻到她、请她做事的人一一没了音讯,她有本事苟活,却拦不了旁人死去。饶是有一身本事,也成了世道的弃子。
  她二人坐着,似乎再也无话。菩萨背后传来几声微弱的狐狸叫,衡参后知后觉,方才已良久觉不着腥臊。
  象雀问:“师母如何?”
  衡参摇头道:“我也有日子没回去了。”
  象雀直直地望着她,菩萨垂下一片阴影,落在衡参眉骨上。半晌,衡参拾膝起了身,道:“你既知道,又何苦问我。”
  她渐渐听着外头风声,乌鸦飞来,鸦鸣阵阵。象雀仰面看她,接着开口,颇有些不依不饶:“衡参,你是如何同方家结识?”
  衡参眉头轻蹙:“窥知天下,缄口不问,你也有坏了规矩的时候。”
  她其实很不懂象雀,她以为象雀和玉尾很像,如今她懂了玉尾,还以为也明白了象雀。
  衡参杀心已起,然而转身走了,她正要迈出庙门,象雀道:“因果轮回,环环相系,世间连着的线,其实都是宿命。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肯这样苟活,衡参,我也在等一个宿命的终结。”
  衡参为这番话停留了片刻,迈出庙去,鼻息间终没了那抹腥臊。人有些疯癫了便会说疯癫话,可是无论何时,她只肯听自己的声音,对她而言,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知道很多信息,但不知该怎么串联起来,这是衡参现在面对的问题。她比方执知道更多事、其实也更容易串联,她想知道当年真相,只是为了看看怎么做才好,好保护方执。
下回预告: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回
  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天破晓时,衡参不回芳园,反先去了一趟万池园。如今万池园只偶尔来往些杂役,这会儿实在太早,水池边弥漫着一层晨雾,园子里空无一人。
  她直奔祠堂而去,上次到这,还是同肆於糊墙。她从前不懂方执为何总到这院里来,如今觉着,这院里有种吸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在此寻求答案。
  她坐在方执常坐的墙根,眼前是茂密的爬山虎,一层一层,好似那秘密从未被揭开。可她很知道爬山虎下的景象,墙被挖得深一块浅一块,毫无章法,一片斑驳。她知道这是方执亲手扒开的,那位金枝玉叶的商人,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一面挖、一面数,数到整整六十九颗。
  她一宿没睡,合了合眼,眼周涨着一股酸意。她发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想到方执与她诉说此事的平静,她心里好似流走了什么。那位总被她戏称为大小姐的人,去哪儿了?谁带走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有一种很疯狂、却也很简单的念头,杀人往往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可她该去杀谁呢?那个叫方书真的商人吗?
  第一缕日光走过墙头,给这院子带来一抹金色,渐渐地,爬山虎被镶上一圈金边。初晨的风干净而透彻,叫衡参终感到一阵清醒。她自怀里拿出一把青铜的钩子,世上没人认识的信物,还有什么意义?
  冢龛,六十九具尸骨,求笼办的一件事,亲身诞下的一只白虎,皇帝,京城……
  她摩挲着手里的青铜器,极力地拼凑着这些东西,方书真已死,肆於已非人心,她知道解法唯在那一位身上。皇帝……她想起方执问,她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在哪一刻灵光乍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她是天下最无情的人,七十二人帮她打下这片江山,如今再无音讯。”
  “怎么杀的?既都是绝世高手,怎么叫这么些人顷刻蒸发?无外乎传说而已。”
  “你以为杀人就手上那些功夫么?她一国之君,有数不清的法子叫你丧命。要挟你、诱惑你,叫你骨肉分离、叫你手足相残,不肯?不肯那就是死路一条!她杀十人百人难,杀你一个还不容易?”
  不对罢……不对……
  衡参摇着头,不自觉开始绕着祠堂踱步,绿意之下,她还记得哪里有哪一块骨,看头骨,若说年纪,也不过二三十岁。六十九,若加上方氏二人……呼,这也并非七十二。一人之差,叫她堪堪得以喘过气来。
  风摇阵阵,倒又像暴雨先兆。爬山虎叶左右摇着,一溜金边倾泻到彼此身上,像是被烫着似的。
  乌衣拙的话还在她耳畔续着,她却有些不敢想了。她并不怕有关方家的任何一段往事,也不在乎方书真身上究竟有多少人命,她只管皇帝会如何对待方执。
  倘若这一切作真——衡参后知后觉,皇帝始终在方执身上探问的,是她对那段往事究竟是否知情。可奉仪分明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之人,这回为何不一了百了永除后患,她想不明白。
  离开这园子前,她在墙檐上回身看了一眼。万池园一派祥和,寒烟翠柳,秋色连波,她不知道这园子封存了多少秘密,她只是迟来地有些庆幸,方执白得以在这一片祥和中成人,而没有被那些事沾染。
  而她,如今得到了这般猜测,也要如所有人般选择隐瞒吗?
  因为一种近乎习惯的东西,方执还是接待了他。相矛盾的神情凝在她脸上,对于这老人嘴里的话,她既想刨根问底,却又心惊胆战。
  “你说我与谁相像?”
  “你母亲,我与她是……故交。”
  她们对坐亭中,肆於立在二人之间,手始终握着刀把,除此之外周遭再无旁人。为什么不在会客厅中对谈,方执也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乞丐叫穆东生,瞧着已耳顺之年,头发花白,两眼浑浊,胡须长至打了结,瞧他挠着,是很瘙痒。他身上有种方执从未嗅到过的糜臭,叫人一呼吸便想呕吐,想到水沟里蠕动的蛆虫。
  不过巨大的紧张之下,方执渐渐嗅不到了。
  “故交?”她重复道,“故交。你可有什么信物?”
  穆东生呆滞地望着她,自进了芳园他便始终盯着方执,方执很反感,她没有见过这种目光。
  “信物……没有,分别太匆匆。也不是。我不恨她。”
  他否认自己是乞丐,却自认有些痴呆。他说他太衰老了,自顾自说,衰老到,有时候能梦见自己的死状,还有魂魄。
  方执明白他所谓痴呆,她常见癫证者,精神抑郁、表情痴呆、喃喃自语,这人大概便是如此。她心下立刻闪过一道判断,知道这是痰火勾结,上扰蒙蔽心窍所致。所谓医术,在她身上,便是这般无用的东西。
  “我不恨她,孩子,也不恨你,我不为恨你们谁而来,也不报仇。我活下来了,咱们又见着了,也是一种相逢。”
  方执良久没再吭声,一直是穆东生喋喋不休,他的话没有前因后果,方执全然不懂,也不敢着实问。
  “你我曾见过吗?”
  “这没有,”穆东生摇了摇头,抓挠之中,他扯下一缕胡须,“我……”
  他龟裂的嘴边好像呼之欲出什么,方执心头一紧,却听他道:“你不知道的好。”
  “呵。”方执无所谓地笑了。这句话她听过太多太多次,所有爱她的、厌恶她的,相亲相近的、素昧平生的人嘴里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这种荒诞,叫她唯有笑。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找来?她想,她母亲,给了她一颗良善的心、给她对世俗的虚幻妄想,却又亲自一点点打破;这往事,成为她当年活下去的唯一缘由,却又渐渐叫她失去了一切。
  生在金子筑起的暖巢中,却无时无刻不挣扎在洪流里,如果她是为领受这种痛苦而生,一切倒说得通了。
  很麻木地,她问:“你同我母亲是故交,还有旁人吧,至少有六十九人?都是谁?你叫我少堂主,是叫我母亲罢,那是说的什么?”
  穆东生的面容依旧呆滞,却好像有一抹惊诧极慢地复苏。似乎为了听不到回答,方执劈头盖脸扔出一连串问题来:“你武功高强,曾为谁卖命?你说你不恨她,我母亲曾要你如何?要你杀人、要你放火、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众叛亲离?她十恶不赦,是吗?”
  她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却支撑不住,复扶住石案:“我执迷不悟寻了这么些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认了命,死的找来、活的找来,又不肯放过我。我从前求清清白白地活,如今只求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我都不问了,任她如何,任你如何,青天厚土,我想叫她们都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别再留下我走,怎么就留不住——
  “这人间!”
  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乞丐弹了泪,呕出的第一口郁结,竟是那琴师的病种。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她早已看不清了。
  穆东生惶惑地看着方执走向他,他不懂这年轻人的话,可他颤巍巍伸出手去。他离方执不过几寸远时,中间横来一个黑衣恶煞。
  他对上一双白目,一种熟悉的恶寒自他心底拔地而起。他倒在地上,滚到阶下,片刻却又回过神来,扒着砖缝狂笑不已:“你养了一只兽?哈哈哈哈,又是‘笼’……这是穆家的宿命——我不怪她。”
  “到底……”方执的泪无端地落,她身上很累,不得已叫肆於搀着。她极想知道穆东生嘴里的话,什么宿命,和笼究竟有什么干系?
  还有,她身畔这兽同母亲更为相像,你这乞丐,就因为它白目,你看不出来?
  穆东生缓缓爬起来,两只手各自往手臂上掸。方执认得这种动作,这人也曾锦衣华服过,她想。
  “孩子,你怕不怕兽吃你?”穆东生迈上台阶,走回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方执同肆於站得紧密,周遭有肆於呼呼的热气。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想、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察觉到肆於想要开口,可是有外人在,这只兽终究管住了自己。
  方执呼出一口气,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她自以为被人带得完全跑偏,这事她做错了,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错了。
  “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她两手撑在石头案上,笔直地望着穆东生,这场闹剧,是时候有个了结。
  穆东生面前还有几级台阶,迎着这目光,却不再动了。良久,他摇头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不为什么而来。”
  方执低头笑了:“好,你便留在舍下,你口中关乎方家种种臆想,只怕四处谣言,毁了方家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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