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
启平四年,狼旗爆发夺嫡内乱。四王子乌勒罕暗中培植私兵起事,架空狼旗大汗,王太子图兰被迫逃离王都,一路被追杀至西洲边境。其人在试图越境避祸时,被调回血骑营特勤的姜敏带人当场截获,擒回了云中驻地。
肖凛闻讯即刻赶往云中,亲自查验图兰身份,确认无误后,与卞灵山等人商议出处置之法,并遣快骑入京上报天听。在得回信之前,血骑营还不得擅动这般重要的人物,只能原地看守待命。
夜晚,营中渐静。
千百顶帐篷里,唯独一顶还亮着灯。肖凛从外归来,瞧见那昏黄光亮,好奇里头的人在干什么,便蹑手蹑脚掀帘钻了进去。
暖黄的灯下,一个身影趴在桌上奋笔疾书。风从门帘中挤进来,吹得他发上红缨上下翻飞。因写得太过专注,全然没发觉有人钻进了帐子。
姜敏咬着笔杆子,眉心紧锁,口里念念叨叨:“我都好,别记挂,这话也太白了吧......怎么写啊……”
突然,一缕浅褐色的发梢落到了肩膀上。姜敏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用胳膊压住了纸上字迹,回头怒道:“王爷!你怎么偷看人写信!”
“我没看着。”肖凛大剌剌地往桌子上一坐,“这么暗的灯,你也能看得见,当心变瞎子。”
姜敏撇了撇嘴,飞快把纸折起来压进了一摞书最底下。
“干嘛不写了?”肖凛看着他眼神躲闪,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写给谁,你的兰笙哥哥~~”
姜敏发誓自己从没用过这么恶心的语气喊过那名字,恼羞成怒把肖凛从桌子上掀了下去,道:“你好讨厌啊王爷!走开走开!”
肖凛转个圈揽住他的肩膀,道:“我看你写好久了,一封信有那么难?”
姜敏本来不想回答,但转念一想,憋不住抱怨道:“我就不明白了,他们长安人写信怎么都文绉绉的,不是写首诗就是唱首词。什么‘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到底什么意思?长江跟咱们西洲有关系吗?你要说黄河还差不多......不对,黄河也不经过西洲啊......”
肖凛乐了,道:“这叫以诗歌寄托情感,含蓄懂么,含蓄。”
“那我要怎么回,才能显得我没那么没文化?”姜敏问,“有什么现成的好词能用吗,我写出来全是大白话。”
肖凛摊开手,道:“那你问错人了,我看起来是个很懂诗词歌赋的人吗?”
姜敏失望,开始盘算回鸣沙后去买几本书翻翻看。
营帐“呼”地一声被掀开,贺渡端着碗薏仁甜汤走了进来,道:“怎么跑这儿来了,叫我好找。”
肖凛眼睛一亮,从他手里顺走甜汤,人推给姜敏,道:“来,学问家到了,问他。”
姜敏拧着身子,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道:“贺大人,你们重明司不是武职衙门吗,怎么净出文状元啊?你好兄弟给我写信,满页的诗,人话没几句,我回信都找不到头回。”
“谁说武人就一定要目不识丁,古往今来都是以文武双全为佳。”贺渡道,“他都给你写什么了?”
姜敏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贺渡展信,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道:“这叫,凭纸寄相思。”
肖凛嗤之以鼻,道:“要我说,咱们当兵的就应该孔武有力,拽这些酸不登的诗词有什么用?听我的,想怎么回怎么回,不必费心措辞。”
“瞧瞧,”贺渡失笑,“正是因为你这种不思进取的观念,才会上梁不正下梁歪。”
肖凛大怒,放下甜汤扑上去揪他的腮,道:“你说谁上梁不正?”
贺渡被他扑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躺椅,顺势坐下去揽住了他的腰,含笑道:“你说呢,这里总共就三个人。”
两人打成一团。姜敏“啪啪啪”拍桌子,忍无可忍地喊:“喂喂喂!不帮忙就出去!在王府里还没腻歪够跑到我这里继续腻歪,眼睛都要瞎啦!”
自贺渡来了西洲,简直跟肖凛成了连体婴,走哪儿跟哪儿。肖凛在云中练兵,他管后勤,衣食住行全包;在外行军,他提刀寸步不离地跟着护着;回王府,那更是生意内务一手抓。肖凛虽然没在军中明着说贺渡的身份,但要有人问起,他从不避讳,直言“随行家属”,就连太妃偶尔来探望,也会以“儿子”相称。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是玩笑话,但久而久之发现二人的举动早就超出了兄弟范畴,也就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贺渡把肖凛不老实的双手箍在怀里,坐直身子,道:“姜公子,我有几句话,你可以写给他。”
“真的?”姜敏立马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贺渡沉吟片刻,道:
“今夜西洲月,帐中只独看。
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
姜敏唰唰记下,问道:“这什么意思啊?”
贺渡一本正经地道:“就是说西洲月亮好看,如果能一起看就好了。”
“哦哦。”姜敏似懂非懂,“就……看月亮的意思?这能行吗?”
贺渡笃定道:“他会明白的。”
姜敏信了他的邪,如此凑完一整篇,次日一早把信寄了出去。
一个月后,长安针对处理图兰的诏令传回了西洲,答允了血骑营的请求——协助图兰夺回王位,事成后狼旗需向大楚纳贡十年。
这正合肖凛的心意。元昭末年留下的亏空太深,大楚需要一段不被战火打扰的喘息时间,至少十年内不宜大动干戈。若能得狼旗纳贡,对朝廷而言,正是休养生息、中兴再起的好机会。
启平五年春,在血骑营的扶持下,图兰重返狼旗,并一举夺下王都,处死反贼乌勒罕,顺利登上汗位,成为狼旗新王。他也遵守诺言,每年向大楚纳贡白银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流入西洲王府的口袋,充作军需。
政变大获全胜,战后当论功行赏,最初擒获图兰的姜敏亦在受赏之列。
姜敏这几年的成长有目共睹,肖凛亲自将他提为副将,兼特勤队副队长。庆功宴从黄昏闹到大半夜,姜敏被一大群起哄的人灌酒灌得七荤八素,实在扛不住找借口跑出营帐,吹风缓了缓神。
是夜,长风浩浩,飞镜无根。
姜敏抬头望见素月流光,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月圆夜。这是个好日子,今夜庆功,是个大吉圆满的好兆头。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总是时不时飘过一抹影子,像大漠里的铃鼓一般,风沙中隐约作响,牵动心弦朦朦胧胧地共振。
郑临江的来信里那些长篇大论他一般看过就忘,那种文赋流过脑子却抓不住的感觉他早已习惯。但今夜,沐着月色,他却忽然想起了郑临江来信中的几句话。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难怪那些文人雅士总爱拿明月说事。满月在宵之时,还真是挺好看的呢。
“喂,看什么呢?”
一个轻佻含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姜敏骤然回头,一个高挑魁梧的身影挡住了大片银河星光,只留下一线冷白流光擦着肩颈而过,将他眼底照得银白透亮。
姜敏觉得是今夜喝多了,出了幻觉。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那身影却还在眼前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那人拉下了他揉眼的手,道:“怎么,几年不见就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
姜敏怔怔地看着郑临江。
他背着行囊,还牵着一匹马,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发什么呆?”郑临江笑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喝酒,给个拥抱迎接一下不过分吧?”
姜敏突然踮起脚尖,大力揽住了他的脖子。郑临江顿了顿,放开缰绳,紧而实地拥紧了他的脊背。
“你怎么来了,”片刻,姜敏放开他,打量着他的脸,“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给你个惊吓。”郑临江笑嘻嘻地道,“我呢,终于完成任务了,如今是背着棺材本的孤家寡人一个,小敏哥可怜则个,收留一下我呗?”
姜敏诧异道:“你辞差了?你说来西洲你还真来啊?”
郑临江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道:“当然是真的了,再说了,不是你说想我,让我来陪你看月亮的吗?”
“等等等等……”姜敏退开一步,“我几时说过这种恶心吧啦的话?”
郑临江脱口而出:“今夜西洲月,帐中只独看。遥怜笙箫客,未解忆长安。这不是你写的吗?”
姜敏想起大半年前经贺渡指点后寄出去的那封信,的确写了这么几句。他道:“看月亮归看月亮,我几时说想你了?”
“你都写我是块榆木疙瘩,不懂你思念长安是为谁了。”郑临江道,“你那意思不就是想我吗?都这么直白了,我当然要来找你以慰你相思之苦……”
姜敏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原是被贺渡那厮给耍了,脸“腾”地涨红,仰天长啸:“王爷——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位,我真的要掐死他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气势汹汹冲进营帐就要找贺渡算账。不明所以的郑临江也随即跟了上去,道:“等等啊!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完呢——”
吵闹声在营帐中炸起,暖酒的余香在风里散开,时光旋转升空,如潮汐一般,漫过这片辽阔而宁静的苍穹。
此夜,明朝,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作者有话说】
化用杜甫《月夜》,原文: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出自谢庄《月赋》。
第137章 【番外三】两心欢
◎不是萍水相逢,而是姻缘天定。◎
卯时,天色微明,贺渡准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翻了个身,冷不丁对上一双在昏暗里熠熠发光的眸子,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干什么呢宝贝儿,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肖凛趴在床上,看样子很是清醒,道:“我做了个梦。”
“做噩梦了?”贺渡把他脑袋按到胸膛上,揉了揉他柔软凌乱的头发,“不怕,哥哥在。”
“你是谁哥,起开。”肖凛把他胳膊推开,“不是噩梦,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梦。”
贺渡睡眼惺忪地道:“什么梦?”
“以前跟你说过。”肖凛道,“就是你坐在一个有水的地方,衣领上别着朵合欢花,一个劲儿冲我笑。”
贺渡顿了顿,含糊地道:“梦境都是如此,虚幻无凭,不用放在心上。”
“放屁。”肖凛凉飕飕地道,“偶尔梦见一次是巧合,三番五次梦见肯定不对劲。你老实交代,咱俩第一次在京郊客栈见面之前,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贺渡自己都承认过,他在京里见过肖凛一两次,只是没说过话。但肖凛不信事情有这么简单,否则他何必要在自己出征西洲时,特意给自己说那一句“平安归来”?
贺渡装傻充愣,道:“没有的事。我要起来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老实点!”肖凛钳住他两条胳膊,压在床上,“话不说清楚就别想下去。”
贺渡望着他,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你真想知道?”
“当然了。”肖凛道,“为什么我们之前有过交集我却不记得,你快说!”
贺渡无可奈何,只好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放平,自己侧躺着撑起头,讲出了一段肖凛毫无印象的往事。
元昭十二年夏,肖凛刚满十五岁。
夏夜喧闹,正是花天酒地的好时节。肖凛虽因腿疾比旁的少年寡言一些,但到底不是真的孤僻。韩瑛等少年玩伴来邀他外出找乐子,他也没推辞,痛快地跟着去了。
民以食为天,在肖凛看来所谓找乐子,无非就是吃吃喝喝。于是很大方地一掷千金,请一群公子哥儿去了花萼楼大搓一顿。
那时候京里管得不严,很多酒楼都做擦边生意。花萼楼新鲜样儿很多,有歌舞笙箫,还有美人陪酒,不卖身但卖笑。这群半大的少年不敢去隔壁青楼真的干点出格的事,单单是揽着美人一起饮酒便觉得十分得趣了。
那天陪肖凛酒的姑娘格外热情,她生得一张甜美的鹅蛋脸,笑起来银铃般清脆动人,小嘴抹了蜜似的,妙语连珠把肖凛哄得晕头转向。肖凛一高兴,当即买下了店里最贵最好的酒,被那姑娘哄着喝了整整一坛子。
肖凛已不大记得那天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喝到最后他身子飘飘然,有种要醉不醉的感觉,于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那姑娘见他除了神情微醺,没别的反应,似乎还隐约有些失望。没过多久,宵禁将至,肖凛就同朋友一块起身回家。那姑娘依依不舍,一直送他上了朱雀大街才肯回去。肖凛心里还想,这姑娘性情真是不错,能说会道,下回还来。
肖凛喝的不少,嫌马车闷挺不乐意坐,非要转着轮椅慢慢走吹吹风。韩瑛怕他独自回去不安全,便主动推他回府。
走到半路,韩瑛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一阵绞痛,忍不住对肖凛说:“不行我肚子疼得厉害,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趟茅房就来。”
肖凛醉醺醺地挥手:“快去快去。”
韩瑛一边捂着腚跑一边嘱咐:“等我啊,千万别乱跑!”
肖凛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夜里起了些微风,拂过脸颊像姑娘在耳边温言软语。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越吹越燥热,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一股莫名的焦渴感慢慢自腹部攀升上来。他心道不好,这八成是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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