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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贺渡冲他作了个口型,把胳膊抽了出来,“找两个好坐,上些酒菜,一会还有人要来。”
“好,”女子温温柔柔地应着,勾起他的袖,把他带进了楼里,“随我来。”
大堂中,画栋雕梁。面带轻纱的胡旋舞姬穿素帛罗袜,在莲花状的舞台上飞旋疾舞,腰间金铃划起璀璨的光弧。台下看客喝彩不断,往台上一掷千金地扔着财帛。
姑娘将二人带到翩然舞动的莲花台前,笑吟吟问道:“这是新来的西洲舞姬,公子要赏舞么?”
肖凛板着的脸松动了些,道:“西洲来的?”
姑娘笑道:“是,胡旋一舞动京城,老爷们都爱看。”
肖凛道:“那看会儿吧。”
距离莲花台最近的位置有留位,专门给达官显贵。这楼中女子阅人无数,通透无比,一眼看出这位轮椅上的公子来历不凡,亲自将他扶到位子上,细心安置在鹅绒软垫中,
姑娘招呼两个小姐儿相陪,肖凛摆摆手道:“不用,先上菜。”
姑娘离去,临走冲着贺渡抛了个媚眼。贺渡回之一笑,道:“想不到殿下很是娴熟。”
“既来之,则安之。”肖凛道,“不比你,还有相好的在这。”
贺渡无奈地道:“我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不过逢场作戏几次,倒是被她记住了。”
“来青楼,能做什么戏?”肖凛撑着额头,戏谑地看着他。
“世间好戏,多半在烟花柳巷。”贺渡拈起酒杯,“这里是有钱有权之人爱来的地方,谁还没有个红颜知己。枕头风,最容易吹出效用来。”
肖凛道:“所以贺大人是为了公务献身于此。”
贺渡道:“我只听曲,从不过夜。”
肖凛鼓鼓掌:“原来还是个正人君子。”
“我嫌脏。”贺渡道。
酒菜很快上齐,肖凛闻着酒香被勾起了馋虫,刚想偷摸倒一杯解解味,整个酒坛被贺渡顺走放在了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肖凛气咻咻地夹了几筷填饱了肚子。接着,血骑营一行五人穿着便装被小姐儿引着走了进来。
除了其中一人带了个黑色的面具,看不到神情,其余四人脸上都写满了“局促不安”。
“殿——”
“嘘。”肖凛噤了他们的声,指了指贺渡,“这是贺大人。”
血骑营对重明司没有半分好感,但碍于面子不得不敷衍地互相打了几个招呼。
“坐。”肖凛道,“今儿,跟贺大人学学怎么逢场作戏。”
五个人不明就里,并排坐下,除了戴面具的那个放松一些,其他四人跟上了发条似的紧紧绷着。
贺渡看着面具人,道:“这位兄台,为何要戴面具?”
宇文珺道:“面貌丑陋,怕吓着人。”
贺渡定定看了她很久,忽然笑着道:“血骑营,还有女兵?”
众人俱是一僵,肖凛亦不例外。
宇文珺长得高,比寻常女子将近高出大半个头,和血骑众人无甚差别。且长年习武让她的身躯更加健硕,喊军令喊得多,嗓音也变得粗糙,说话时像刚开始倒嗓的少年。
她刚入血骑营时,肖凛不说,没有一个人看出她是女子。贺渡不过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居然就认出来了。
肖凛不知他练的什么火眼金睛,淡定地道:“西洲尚武,女子也从小学骑马射箭,有些巾帼不让须眉,也能凭本事入营。”
“原来如此。”
贺渡没再深问。
大堂里熏着暖融融的香,莺歌笑语此起彼伏,乱人心神。肖凛叹了口气,舒展了下脊背,歪进了软榻里。卸下无形的甲胄,他刚硬的眉眼轮廓从烛火中看去柔缓不少,仿佛刚刚挥刀砍鸟的人压根就不是他。
贺渡的目光在他沉静的脸庞上来回逡巡。
肖凛沉默寡言,加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容易叫人掉以轻心。但只要掀了他伪装的裘袍,就能看到满身尖锐的刺,碰一下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这种性格在长安很少见,官场之上不是凭借家世荫蔽的草包纨绔,就是长袖善舞的野心家。他们圆滑,更像抹油的西瓜。
而肖凛,像个刺猬。
有趣。
肖凛目视前方,眉头却皱起来,道:“看什么看啊。”
贺渡道:“方才席间,我有心为殿下说话,但那样会惹人起疑。”
肖凛嗤道:“用不着。”
贺渡凑过来,道:“你还挺凶的。”
肖凛抬起眼皮,眼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有病就去吃药”。
他不想搭理贺渡,专注欣赏着莲花台上的步伐。一颦一舞,在他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流光。他手指跟着鼓点敲着节奏,似乎很是受用。
贺渡还以为他是个怎样的柳下惠,可一进来眼珠子就跟被钉住了似的。他瞅着肖凛,道:“舞姬长得不错。”
肖凛漫不经心地道:“长得还行,舞一般。”
贺渡看着几道尽显妖娆的身姿,道:“不挺好的么。”
肖凛道:“你别忘了我是哪里人。”
他是西洲人,他见过真正的胡旋舞是什么样子。
他点评道:“这几个根本不是西洲人,一看就是照着舞谱练了没几天就搬上来的,跳得太绵。胡旋其实是有力量的舞,不拘于一方舞台,在大漠之上起舞,胡笳弦鼓共奏,与黄沙狂风同旋。”
贺渡愣了一下,失笑道:“原来殿下看舞,是真的在看舞。”
肖凛道:“跟贺大人没得比,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贺渡笑着摇头:“跳成殿下说的那样,在长安就没人看了。这里的贵人爱看的是柔若无骨,纤纤可欺。”
肖凛不以为然:“中原舞多得是如此,挂羊头卖狗肉有什么意思。”
贺渡的眼神划过他,道:“没见过的,才最诱人。”
周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舞姬随乐曲步入高潮,纱衣层层剥落,衣裳越跳越少,转到最后只余肚兜面纱,纤腰雪肤晃得人睁不开眼。
肖凛眼珠震颤了两下。
贺渡道:“殿下还觉得舞跳得一般么?”
肖凛按了下眉心,道:“衣裳款式挺巧。”
舞姬随着鼓点收势,步下莲台,游走在席间宾客之间敬酒。带着脂粉香的轻纱拂过肖凛的脸,他偏开头,打了个喷嚏。
一名舞姬捧着一盘青提,停在肖凛身边,熟练地倾身过来,虚坐在他腿上,捻起一颗,指尖轻佻地划过他面颊,把提子送到他唇边。
肖凛犹豫了一下,慢慢环住了舞姬的腰,张开嘴把葡萄吃了进去。
舞姬不知怎么被他逗笑,在他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贺渡挥走了自己这边投怀送抱的姑娘,满心注意力都放在了肖凛身上。
也许是灯光太暖,他居然看见,肖凛腮上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晕。
——他脸红了。
鹦鹉学舌一样的笨拙,四肢好像刚出生的一般僵硬,让本应香艳缱绻的一幕变成了例行公事般毫无美感。怪不得那舞姬会笑,在风月场上遇到这般生涩纯情的人,简直不亚于捡到一颗沧海遗珠。
舞姬伸出纤纤玉手往肖凛腰间探去,在他挂着的玉佩上点了点,道:“公子这玉佩真别致。”
“识货。”肖凛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顺手摘下玉佩丢给了她,“拿去吧。”
舞姬杏眼大亮,俯身就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可唇还没碰上去,贺渡突然拉过那舞姬的手臂,将人拽到了自己这边。
他从葡萄串上剥下两粒,一颗喂进舞姬口中,一颗自己含住。手臂揽住她的纤腰,轻轻一扯,枝梗便折开,鲜嫩的汁水从嘴里逸了出来。
贺渡嚼着葡萄肉,向肖凛挑了挑眉。
肖凛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贺渡往舞姬的腰上拍了拍,让她走了。他道:“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他目光停留在肖凛腰间被拆掉的玉佩处。那玉佩的成色及雕工都是顶级,珠光宝气,肉眼就能辨出它绝对价格不菲,肖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它送人了!
“什么?”肖凛不以为意,“哦,那玉我家里有一大箱子。”
贺渡:“……”
他知道西洲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份上。他跟这豪气万丈的公子哥儿没话讲,只道:“逢场作戏,戏要演得真才能让人相信。”
肖凛心浮气躁地道:“这话你跟他们说去。”
他身边那几个兵更是如临大敌,不知是在统帅面前不敢放肆,还是真的坐怀不乱,跟庙里打坐的和尚没两样,坐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僵。
贺渡在肖凛耳边道:“你这几个兵怎么回事,背上种钢板了?”
肖凛道:“血骑营有军规,嫖赌者军棍伺候,再犯就除军籍。而且除了姜敏年纪小,他们仨都成亲了,太为难他们了。”
贺渡下巴扬向宇文珺的方向:“那她呢?”
宇文珺正与一位穿得清凉的姐儿坐得极近。姐儿笑意盈盈地喂她吃东西,她一口接一口不嫌腻,还顺手拨弄着姐儿上的珠花。轻轻一拨,那珠花便颤悠悠地晃,引得人家发出一连串银铃般脆亮的笑声。
肖凛往宇文珺那边看了一眼,眼睛差点被晃瞎。他艰难地道:“明儿要有人在京中传我和血骑营色欲熏心,我就骂你。”
贺渡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无奈地道:“好,骂我,殿下想怎么骂怎么骂。”
肖凛拿起酒杯在桌上磕了磕,道:“许你们今晚畅饮,想喝的赶紧,过期不候。”
比起和青楼女子调情,他们显然更愿意喝酒,忙不迭拿酒坛子倒酒,来不及碰杯就往嘴里泼。
天色已经黑透,小姐儿扶着宾客陆陆续续进了房。贺渡道:“我得走了。”
肖凛冲他摆摆手,意思他可以爬了。
他从袖中掏出贺渡给他的拓印信,又展开读了一遍。
信上写:“血骑营兵骄将悍,我若前往,恐有去无回。务必早除眼中钉,或能得太后回心之机。”
“眼中钉”三字,除了肖凛没有别人。
蠢人晃晃脑袋,就是一筐馊主意。张冕表面人畜无害,骨子里却胆大包天,倒也不失为“世家子弟”的风范。
不过,要是能让这种人除掉,肖凛的脸得丢到姥姥家。
他夹起信纸递还给贺渡,道:“你走时,帮我把这个给金吾卫上将军韩瑛,告诉他我有一事相托。他这个月巡察夜禁,路上应该能遇见。”
贺渡接过,道:“我跟他不对付,他未必信。我另派个人去传。”
想起韩瑛姐夫秦王还在朔北喝冷风,肖凛点点头:“有劳。”
贺渡仍不放心:“其实来青楼未必要真做什么,殿下别勉强自己。”
肖凛脸红得更加明显,怒道:“我还用得着你教吗!”
他脸皮意料之外的薄,只怕再逗几句他就要指着鼻子骂人了。
第14章 命案
◎血骑营杀人了!◎
血骑营监军使定于卯时初刻从神武门出发,寅时神武门便已人头攒动。三个人备下了十几箱子的行李,礼部官员正指挥宫人往马车上装。
肖凛作为统帅需得到场,他在青楼待到凌晨,直接和姜敏去了神武门。冬夜天长,乌云蔽月又是雨雪之兆,他一夜没合眼,眉弓一下一下弹着疼,他裹在狐裘里抱着手炉,不停地打呵欠。
姜敏悄悄往他脖子后塞了一个小枕,让他能靠着稍歇一会儿。眼皮才刚阖上没多久,礼部官员就凑上来,赔笑打招呼:“殿下再稍等片刻,还有一位监军使尚未到。”
肖凛眼也不睁,道:“什么时辰了?”
“眼见是快卯时了。”礼部官员东张西望,“怪了,别是睡过头了。”
肖凛问道:“是谁没来?”
“是福寿公公。”
马车旁边,福喜和张冕已到,正在说话,独不见福寿去向。肖凛困得睁不开眼,实在提不起劲,挥了下手道:“大人去寻一寻吧,误了吉时就不好看了。”
“正该如此。”礼部官员走向马车,向福喜作揖,“喜公公,寿公公没跟您一块来吗?”
福喜扶着虎皮绒帽,道:“我昨儿跟世子吃完饭就回了宫,他不当值,留在外头,没碰上面。”
礼部官员立刻让人去宫里太监庑房和宫外住所寻人。
福喜双手插在暖套里,走过来向肖凛打了个千儿,笑道:“世子殿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他明知故问。肖凛困倦时,面上就恹恹的没精神,盖都盖不住,撑着眼皮敷衍道:“还行。”
福喜叹道:“舍弟恐怕是被殿下吓得不轻,连人都不敢来了。”
肖凛根本不想说话,干巴巴地回道:“哪里的话。”
一行人在腊月凌晨的冷风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福寿的身影。礼部官员急得团团转,马上就是上朝的时候,再找不着人就没法跟上头交代了。
突然,神武门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礼部官员忙迎出去,却不是他派出去寻人的宫人,而是一水儿的朱砂红衣。贺渡勒缰停下,马蹄原地错踏,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道:“福寿公公来不了了。”
礼部官员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死了。”贺渡道。
礼部官员的眼睛瞬间瞪大:“什么?!”
福喜听得动静,跟着挤了过来:“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贺渡道:“今晨巡街的金吾卫在朱雀大街东侧坊间发现一具尸体,倒在草丛中,双足俱断,血流不止而亡。经确认,正是福寿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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