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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也举杯,面无表情地说着场面话:“陛下言重了。父王常说‘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臣不敢忘。”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下肚,胃里火烧般疼起来。
放下酒杯,他不动声色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
太后道: “昨日听说你旧疾未愈,临进京了还犯了一回。”
肖凛道:“太后恕罪。”
“这算什么罪?你当以身体为先。”太后道,“你在京中无宅,现下打算住在何处?”
肖凛道:“京中驿馆可以落脚。”
太后道:“那怎么行,驿馆岂是养病的地方。”
“臣粗陋惯了,有处可住便好。”
太后叹道:“你是懂事,可旁人未必看得透。若你一直住在驿馆,只怕有人会以为哀家与皇帝怠慢功臣。哀家本也想赐你座宅子,只是修缮还要些时间。”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末处的贺渡。
“贺卿。”
贺渡起身:“臣在。”
“哀家记得前些年赏你一宅,宽敞清净,你又无家累,最合适不过。”太后道,“不如让世子先住去你那,由你照拂,可好?”
“噗——”肖凛到底没忍住,诧异地扬起眉毛,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他很少注意旁人的外貌,但贺渡的长相实在太让人无法忽视。他五官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无可挑剔,可因这种过分的完美而使得他皮囊格外具有攻击性,有种写满了野心的凌厉俊美。
肖凛不喜欢。
贺渡淡淡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笑道:“臣遵旨,必定好好照顾世子殿下。”
他就这么施施然答应了。在座的众人全为肖凛倒吸了一口冷气。贺渡是什么人,是太后手中最狠的一柄尖刀。西洲与朝廷不睦已久,世子殿下今日进了他府门,明日连骨头能不能剩全都难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替肖凛说话。
众人小心翼翼地去看肖凛的反应。然而他除了往嘴里又泼了两杯酒,并没有反应。
太后道:“怎么,肖卿,你不愿?”
肖凛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她。
“臣不敢,太后体恤,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渡:“叨扰了,贺大人。”
贺渡拱手还礼,笑道:“不叨扰。”
太后满意展颜,道:“你父王离世,哀家已与皇帝商议,择吉日加封你为新王。只是今日一看你面色憔悴,加封礼太过繁琐,祭天酬神往往要耗上一整日,哀家怕你身子吃不消。不如等你调养好,再行大典。”
“……是。”肖凛含糊应着,实际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他远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大概是酒的缘故,耳朵里像有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殿中每一言每一语,似都隔着重重帘帐传过来,模糊且吵闹。
想睡觉。
为了不当场晕过去丢人现眼,他掐着大腿爆发了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吃完了席。到后来,他已经有点意识涣散,连宴席后半段都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等再反应过来,席已经散了,人被姜敏推到了宫门口。
一睁眼,贺渡正站在宫门外等他,温和地道:“世子殿下,一同回去吧。”
“……”还不如直接昏过去。
肖凛捂着肚子,道:“贺大人,我真是不明白。”
贺渡道:“何处不明白?贺某会尽力为殿下解答。”
风吹过雪地,卷起几片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肖凛眼前金星直冒,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咱们萍水相逢,又不是一路人,你就那么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贺渡道:“既是萍水相逢,未必相处不好。”
肖凛头疼地道:“可我没打算跟你处好啊。”
贺渡咳了一声,道:“殿下真是直白。”
肖凛道:“我没心情跟你玩虚的。贺大人瞧瞧,我们就俩人进京,又不是跟着千军万马,至于吗?”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殿下负伤,需有人照拂。”
“照拂?”肖凛道,“还是监视?”
贺渡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跟个刺猬似的扎手,只好道:“你我都不能抗旨。外头天寒,不如早些回去。”
“……”肖凛眼前金星越来越多,冷汗从后颈流进了狐裘里。
贺渡察觉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喊了一声:“殿下?”
肖凛没回嘴。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眼睛一闭,身子不受控制地从轮椅上滑了下去。
这下好了,真的倒头就睡了。
“殿下?!”贺渡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歪倒的身躯。怀里的人像个烧红了的炉子一样,隔着狐裘热得烫手,“他发烧了?”
“啊?!”姜敏慌了神,扑上去察看。他太焦急,完全忽略了他家主子正被人揽在怀里的事实。
贺渡严肃道:“他到底怎么了?”
“殿下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刚才又喝了酒,怕是激了病症。”他急忙解释。
贺渡想起方才席间,他一个人喝了将近半坛子酒,立刻弯腰将肖凛抱起就往外跑。
“哎——”姜敏险些当场拔刀,“把殿下放下!”
贺渡头也不回:“不想让他出事,就跟上来。”
姜敏无计可施,见人已快跑得没影,只得一咬牙追了上去。
雪下得急了,贺渡脱下大氅,将人严严实实裹住,轻功上马,将他护在怀中,一勒缰绳。
红鬃汗血马破开雪幕,一路疾驰,从朱雀大街一条岔路口转向坊间。
贺渡把人抱下马,一脚踹开家门。
“快备热水,请太医!”
贺渡抱着肖凛闯入厢房,那具身体轻得惊人,完全不该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重。
他本想将人放在床榻上,看见肖凛湿透的衣摆与干净整洁的铺褥,又犹豫了。克服不了自己的洁癖,决定先把衣裳扒了再送他躺下。
他把肖凛放在躺椅上,刚要上手脱衣,姜敏一个箭步冲来,挡在两人之间,满脸戒备:“你干什么?”
贺渡无奈地道:“脱衣裳,一身水躺床上是嫌病得不够重吗?”
“不劳贵手,我来。”姜敏冷冰冰道。
贺渡只得退开,在一旁静候。
姜敏飞快地将外袍绒裘一一解下。亵衣之下,肖凛四肢修长,身形挺拔,瘦却不弱,隐隐可见肌肉线条,是经年操兵打仗的痕迹,半点看不出残疾之相。
刚一把人放平,不知碰到了哪里,肖凛眉头一皱,低低哼了声,双手本能地护向腹部。
贺渡推开姜敏,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未见外伤,俯身柔声问道:“哪儿疼?”
肖凛没有应声,只死死捂着肚子,额角渗出细汗。贺渡把他合抱的手掌掰开,在小腹处试探地点了一下。
肖凛闷哼,像只吃痛的虾米蜷起了身体。
姜敏急急地提醒:“肚子,肚子,有箭伤。”
贺渡立刻上手把他最后一层亵衣也扒掉,里面厚厚绑了数圈的绷带露了出来,被渗出的血水脓液染得一塌糊涂。
“拿剪刀来!”
贺渡强忍着上面的脏东西,裁开了绷带,触目惊心的伤痕立刻暴露在了他眼前。
那中箭的角度极其刁钻,差之毫厘就让肖凛穿肠破肚。拔箭后的伤口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数道不知怎么来的伤口横贯腹部,把皮肤割得支离破碎。
伤口先前缝了针涂了药,本已经在愈合了。而酒力一催发,崩开了没长结实的痂,复开始发炎化脓。
贺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要命了?他伤成这样,怎还能喝酒?”
姜敏低声道:“殿下他,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就能糟蹋身子?”贺渡气得呕血。
难怪这人会烧晕过去,身上带伤还一声不吭哐哐饮酒。伤口发炎到化脓肿胀,不烧才怪。幸而这是冬天,要是三伏时节,整个腹部肚皮都得让他糟蹋溃烂。
姜敏奇怪地道:“我急也就罢了,你急什么?”
“……”贺渡不想跟他计较,冲出去吼道,“太医人呢!怎么还没到!”
“来了来了!”
太后有交代,肖凛用医必须经宫中太医院。太医院院判齐彬很快挎着药箱赶到贺府。
一入偏厢便闻得药味与血腥味交杂。齐彬掀开床帐一看,惊道:“这是西洲王世子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伤口化脓,急发高热。”贺渡转头看向姜敏,“劳烦你同我府中的人去挑一身合适的衣裳,我不知道他身量几何。”
“不去。”姜敏死守在床边,不肯挪步。贺渡也不与他争,只道:“我不会对他怎样。他要死在我贺府,西洲王府与血骑营绝不会轻饶我,你可以放心。他不能一直一丝/不挂地躺在这。”
姜敏神色微变,咬了咬牙,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转身匆匆跑出屋去。
贺渡道:“快替他处理伤口。”
齐彬立刻上前诊察,一番望闻问切后,眉头越皱越紧:“旧伤裂口,缝线全崩,得清洗脓水,重新缝合。但是……”
他看了贺渡一眼,“可能会很疼。”
“他是一军统帅,怎么会撑不过这点痛。”贺渡道,“命重要,请快一些。”
齐彬从药箱中取出金针与药线,道:“压住殿下,他要挣扎就下不了针。”
“好”贺渡在床头坐下,撸起袖子按住了肖凛的双臂。
齐彬夹起一团泡过烈酒的棉花清洗伤口,接着以火炙过的金针引桑皮白线,一针一针穿过皮肉进行缝合。
针刺入红肿化脓之处,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肖凛半梦半醒,觉得好像有人在自己肚皮上绣花,痛得汗如雨下,本能地想蜷起身子,却因双臂被压制,只能在床上狼狈地扭动。
“怎么挣得这么厉害?”贺渡看着他额角冷汗一串串往下掉,问道。
齐院判一边下针,一边解释:“伤口触及脏腑,本就剧痛。又发炎成片脓肿,此时缝合,比寻常时疼百倍。殿下就算醒着,也得疼晕。”
“呼…啊……”
肖凛因为晕得早,没有力气喊不出声,气息被喉咙挤压成嘶哑的呻吟。贺渡听着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心也跟着抽抽。
说来奇怪,重明司的人手都不干净,他不止一次亲手取人性命,自以为见惯生死,此刻却有些心生不忍。
他没想过肖凛会是这个样子。
贺渡安坐京师,常听闻军报描绘肖凛在征战中一骑当千、战袍血透的风采。他当时还疑惑,双腿不良于行的人,究竟如何做到骑马拼枪。如今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却在自己面前,如此虚弱而痛苦地挣扎着。
西洲的担子原本不应落在一个双腿残疾、多病多灾的少年身上。更何况,他那时还年轻,太年轻了。
第4章 妄动
◎西洲王世子居然公然抗旨!◎
过了半个时辰,齐彬擦去血污,用绷带覆满十灰散裹住伤口,才呼出一口气宣布结束。
贺渡松开肖凛,转着酸痛的手腕,道:“你再瞧瞧他的腿,是不是真坏了。”
“您怀疑他装瘸?”齐彬问道。
贺渡道:“谨慎点总没错。”
齐彬卷起肖凛裤腿,再取银针火烤后扎进几个穴位。肖凛兀自昏睡着,没有反应。
齐彬取下针,道:“麻痹甚重,没有知觉。”
居然是真瘸了。贺渡道:“知道了,去熬药吧。”
床褥已被血水浸透,贺渡吩咐人将其卷走扔出去。而榻上的人,却不能一块打包丢弃。
他犹豫片刻,取来厚毯,把肖凛严严实实裹起来,轻手轻脚地抱入了自己的卧房。
刚踏入门槛,肖凛忽然睫毛一动,微微睁开了眼。
贺渡顿时一僵,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试探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
没有反应。那双空茫的眼睛望穿了他,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贺渡这才松了口气。
醒了,但没完全醒,没到能认人的程度。
肖凛能感受到有人在动、在说话,但那一切都像隔着水帘,十分遥远。他像被困在一架透明的笼子中,全身上下被沉重的虚脱感压制得无法动弹,想呼救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齐彬端着一盏热腾腾的姜汤走进屋内,道:“殿下饮过酒,不宜吃药,先喝姜汤驱寒,晚上若能醒来再服药。”
“有劳。”贺渡接过碗,吹了吹姜汤上冒着的氤氲热气,考虑着怎么才能把汤给床上的人灌进去。
齐彬却站在原地不动,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贺渡抬眼看他,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齐彬斟酌片刻,道:“我方才为殿下把脉,只怕这热症并非全由箭伤所致。他肝气郁结,急火攻心,才使得热势汹汹,昏厥不醒。”
“……”贺渡按了按眉心,“此事不必上奏太后。就说他醉酒染了风寒,旁的不必提了。”
“是。”齐彬应声,留下了张疏肝清火的方子,告退离去。
贺渡在床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肖凛。
许久,他俯身在人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殿下?”
肖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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