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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传来了姜澈的惊呼:“贺祯!”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程谨川一脚踹开了。这一脚的力度比以往程谨川每一次揍他还要重,脑袋都险些磕上桌角。
“我杀了你!”这句话却并非是从程谨川的口中说出,而是来自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贺祯仍然选择顺着背后的声音看过去。可正是因为这份迟疑,那道迅疾的身影也立刻闪到了眼前。贺祯没看清那人的脸,因为他被那人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闪了视线。
就在刀刃“嚓”地向下一划时,又有一个人影彻底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是程谨川。
刚才还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自己,现在却完完全全地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挡在了自己身前。很快贺祯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怀里的人不像醉酒时那样软若无骨,而是紧绷着身子,浑身僵硬。贺祯一抬手,想要将人抱起来,却在抚上他的后背时摸到一片潮湿。
“程谨川!”贺祯猛吼了声,却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鲜血蔓延开来的速度超乎想象,刀刃捅得很深。他立刻揽住了人,望向因过度惊吓而手足无措的姜澈,“快打120!”
程谨川就这样毫无反抗、紧密相贴地躺在自己怀里——贺祯肖想了那么久的拥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不能随意挪动伤者,贺祯感受着紧贴的胸膛传来对方由凌乱而逐渐变得微弱的心跳,滔天的慌乱与绝望也随之步步逼近,脑子几乎要炸开。
整颗心都因程谨川的伤势而提心吊胆,很久过后,他才呼吸颤抖着望向四周,而携带利器伤人的那个人早已逃之夭夭。
第64章 长梦
虽然程谨川平时看上去态度冷硬,就以为会是带有韧劲的性格,但其实从小就不是能吃苦受痛的命,连在饭桌上都是最爱挑食的那一个。这一刀扎得深,但是从背部刺进去的,幸好没有致命的危险。可令人窒息的剧痛霎时就让他眼前发青、呼吸困难,因缺氧而陷入昏迷。
他能听见贺祯在耳边不断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但由于失去了意识,根本没办法回应。后来又觉得脑袋越来越重,逐渐连贺祯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终于把人送进医院抢救后,贺祯紧绷的状态霎时崩溃,浑身脱力地瘫坐在了走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程谨川的血洇透了。
——他怎么能让程谨川受伤呢?
自责的情绪压得他透不过气,双手始终在发抖。在旁边与医护人员沟通的姜澈见状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是何锡。”
贺祯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望向姜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问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伤害程谨川的那个人是何锡,那么何锡就一定是冲自己来的。
偏偏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程谨川为自己挡下了那一刀。
假设那一刀直直地捅进了贺祯的心脏,在场的人岂不是该皆大欢喜?何锡为了之前的事而做出报复,程谨川更是无需动手就能看着他死在眼前。
程谨川不是说会杀了自己吗?
连姜澈似乎都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后说道:“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你。”
此时此刻,贺祯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的开心与庆幸,他甚至希望程谨川对自己的恨能更深一些,深到至少不会因为今天这一刀而受伤。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事发的那一刻,他一定会紧紧抱着程谨川,说什么也不会让程谨川离开座位,然后等待利刃刺穿自己的身体。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贺祯始终紧盯着抢救室的门,神情却逐渐变得冷静,仿佛灭顶的痛苦席卷过后只剩下毫无波澜的麻木。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看上去同样狼狈不堪,脸上神情惊恐,一过来就立刻扯住贺祯的衣领:“谨川怎么样了?”
贺祯毫不示弱,一拳挥在了对方脸上:“你还有脸问?”
庄文均的目光有些迷离,或许还没彻底清醒,但在酒精麻痹神经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做出思考:“他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伤的,难道不该追究你的责任吗?”
“你知道是谁伤的程谨川吗?”姜澈忽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庄文均愣了愣,没回答。当时他也被姜澈灌醉了,即使当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完全不知道当时了什么。他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这才有些理亏地没再说话。
——虽然这件事跟贺祯脱不了干系,但何锡毕竟是被自己的信息引过来的。谁知道贺祯这个人阴魂不散,每次都能恰好出现在程谨川的身边,又恰好能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何锡是你叫过来的吧。”贺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的语气里却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暂且被封存在眼底凝滞的死水之下。
庄文均仍然想要狡辩:“那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刺激到了何锡。”
“放心,我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贺祯忽地扬起几分唇角,“我欠程谨川的迟早会还给他。不过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先找到何锡。我会让他付出百倍的代价,并且彻底消失在程谨川的眼前。”
庄文均喉间一梗,对方说话时的威慑力让他心生恐惧,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重压在头顶,让他无处可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明明已经领教过了贺祯的手段,自己却一点儿记性也没长,甚至在再次见到贺祯的时候,还下意识想要跟着何锡一起继续欺负他。
明明已经毕业了十几年,贺祯早就不再是当年的贺祯,而他们却毫无长进。
“我不怕什么报应,反正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以命换命也无所谓。”贺祯看向庄文均的眼神里忽地多了几分狠戾,“但是如果程谨川有什么闪失——我连你也不会放过。”
——
其实在昏迷之前,程谨川浑身无力地挨在贺祯身上,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会被送去医院。
于是他一直在等待救护车的声音。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唤醒他的却并非救护车的警报声,而是遥远的、轻快的下课铃声。
程谨川缓缓睁开眼,觉得自己像是做了长达十多年的梦。久到他枕在课桌上的双臂都在发麻,血液凝滞不通,过了很久才逐渐恢复知觉。
“程哥,”耳边传来何锡满怀鄙夷的声音,“那臭要饭的怎么总往我们这边看啊,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程谨川举起课本,隔开何锡近得快要贴上来的那张嘴,顺便评价了对方一句:“自我意识过剩。”
何锡瘪了瘪嘴,抱怨道:“他这种人就该老老实实在贫民窟待着,怎么敢厚着脸皮转来这里读书——还刚好插进了我们班,我都快要被他那股穷酸气熏吐了。”
他没再回何锡的话,因为程谨川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何锡总会再往下多说两句。
没得到程谨川的回应,何锡果然转过了身,接着和前桌聊天去了。
程谨川打开桌面上的书,目光虽然落在上面,思绪却还没收回来。
其实他也有所察觉,转身时偶尔会教室角落里的贺祯视线相撞。或许眼神接触并不是件稀罕事,但于程谨川而言,他从来不会将注意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平时的程谨川连旁人的脸都是一扫而过,因此这种屏蔽外界的对视有时会让他感到奇怪。
因为贺祯望过来的视线仿佛已经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了,而自己只是恰好发现了。可即使这样,贺祯的目光也依旧明目张胆,对视时也从不移开。
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暗地里观察自己。
不过程谨川并不在意,他没有兴趣去探究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想对自己做什么。
在后来听说贺祯喜欢乔希羽的时候,这一切才终于有了解释。
乔希羽不仅是班长,也是英语课代表,有时候程谨川会主动揽过乔希羽的责任,去办公室帮她搬作业,将练习册发下去。
但是后来,就连这样的功劳也被人抢走了——贺祯对乔希羽倒是真心,不像自己只是为了做点表面功夫。但是贺祯连这个都要斤斤计较,心眼够小。
贺祯帮乔希羽发作业的时候,周围反而会掀起一片起哄声,大概是觉得贺祯是在挑衅程谨川,敢当着程谨川的面向乔希羽示好。
程谨川甚至也觉得贺祯对自己抱有敌意。
不然他不会总是这样暗暗地盯着自己、做什么都要跟着模仿,还总是围着乔希羽转。
他正这么想着,一边目不斜视地望着发作业的那人,却看见贺祯翻开练习册的手瞬间一顿,双眼也随之一亮,仿佛看见了能够令他高兴的名字。
然后贺祯的目光稍稍抬起,顺着教室绕了半圈,似乎是在寻找那本练习册的主人。
期待成这样,肯定是乔希羽的,这才能方便他制造与乔希羽说话的机会。程谨川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着。
没想到贺祯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了自己身上。
程谨川怔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去关注贺祯在做什么。
可他从来不是喜欢避让的性格,于是他也没转开视线,而是直直地看着贺祯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近。
近得不能再近。
程谨川坐在椅子上,不得不仰脸去看贺祯,又觉得站在身前的人影高大又挺拔,在气势上就压了自己一头。
但也没必要因此站起来,不然肯定会引起何锡的注意,立刻过来羞辱贺祯一番。
不过对方这样来势汹汹,毫不讲理地完全挡在自己身前,不知道是想做什么。程谨川仍然在打量对方的脸。
难道是要打架?毕竟他已经因为乔希羽而暗中观察自己很久了,或许是想找个机会彻底撕破脸,因为平时贺祯基本没有机会和自己说话。
而下一秒,贺祯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练习册很轻地放在他的桌面。
“你的字和你的人一样好看。”
贺祯说这句话时才透露出了一丝躲闪,眼神也不好意思地向着桌面一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匆匆地离开了程谨川身边。
背影也显得有几分慌忙。
程谨川百思不得其解地拿起练习册,一边觉得贺祯行为举止太过怪异,一边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
他望着自己曾经写下的“程谨川”,却不是在看字。
——他在看贺祯于此留下的目光。
那种目光的意味实在复杂,不仅让学生时代的程谨川没读明白,也让十三年后的程谨川仍然不解其意。
只是每一次贺祯向他走来、与他说话,到后来将他拥入怀中、同床共枕,望过来的视线却与年少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谨川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该从哪一场梦中醒来。
他嗅到血腥气,感受到冰冷的利器刺入温热的躯体,身边传来颤抖的喘息与呼喊。
于是程谨川又想起了一些事。
遵从本心下意识做出的反应明明矛盾且不合常理,可当刀刃落下的时候,就连程谨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去保护一个人。
别说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就连程谨川都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有多可笑。
在这一回合里,他甘愿认输,因为他确实无法做到完全不去在意贺祯。
或许产生喜欢这一情愫的时候,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在某天深夜因噩梦惊醒、或者在危难之际,第一反应是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贺祯。
第65章 两清
医生说程谨川目前没有太大的危险,但醒过来的时间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等。
卢玥安和程海平过来了好几趟,看见程谨川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气不打一出来,总说要让庄文均血债血偿。贺祯沉声安慰放心,他来处理。
其实一开始卢玥安对贺祯也有很大的意见,毕竟程谨川是因为帮他挡下那一刀才受伤的。自己儿子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看在贺祯这些天一直尽职尽责地陪在程谨川身边,还总让他们回去休息,说自己会一直看着程谨川,等他醒来,卢玥安才稍稍转变了些态度。
至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等到探望的人离开后,贺祯就坐在程谨川的病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真相总是在将要诉之于口时被戛然打断,他亲眼看着自己与程谨川之间的鸿沟越裂越深。
贺祯现在才明白,所谓“缘分”的绳索本就单方面地被程谨川攥在手里,但凡程谨川一松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为说好了要给程谨川当狗,所以那绳索并非红绳,而是缰绳——缰绳在自己的脖颈间。他伸手企图拽回,却只是徒劳。
他没有提出要求的权利,下令的人从来都只能是程谨川。
贺祯其实有很多话想对程谨川说。包括一切的误会、事情的来龙去脉、亲昵的示好,还有向他承诺不会再对他说谎了。可是看着程谨川一动不动地躺在眼前,贺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倾身上前,凑近对方的脸,轻轻亲了下他的鼻尖。
“我订了意大利的机票。”贺祯平静地端详着程谨川的脸,很久后才嗓音略显干哑地开口,“还去吗,宝宝。”
回应他的却是无边的沉默。
可正是这样的寂静,反而点燃了贺祯的情绪,让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随即伸手缓缓握住程谨川的手,牵起来挨在唇前碰了碰。
因为太久没能用最平常的方式表达亲密,所以哪怕心上人就在眼前,且没有反抗的余地,可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对方,生怕再惹程谨川生气。
“我宁愿是你找人想给我一刀,”贺祯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可为什么受伤的是你?”
“戒指都丢了,又干嘛要在乎我?”
“不是说我不重要吗,还说下次见面会让我死得很惨。”贺祯将额头轻轻抵上两人相握的手,湿润的睫毛蹭过指隙,“为什么总这么心软,程谨川。”
过了很久,挨在眼前的手指似乎动了下,贺祯微颤的身躯霎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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