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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雾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这个人,三叔公,早年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弄妇女,老了装起正经来了。
哂道:“比不上您,六十岁喜得贵子。”
三叔公脸皮一红,拐杖狠狠拄了下地:“反了天了,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么!”
旁边有人唱红脸:“好了三哥,孩子还小,明雾,还不快来给你三叔公道歉。”
明雾完全无视,见那人登记完了,转身就要离开。
“小小年纪,目无尊长,跟你妈一个混账德行!”
明雾脚步顿住。
他也不恼,随手拿过旁边一个小臂长的瓷花酒瓶,跟被冲昏头脑的疯子一样,拎着转身极快地朝三叔公走去。
沈永眼里惧意一闪而过:“你干什么!明雾,放下来!你疯了!”
不过几步距离,转瞬明雾就走到了他面前,将酒瓶高高抡起眼看就要对着他的脑袋砸下去——
周围人全呼叫不及,表叔的怒吼,登记人的惊呼,离得近怕殃及池鱼下意识往旁边躲
沈永看着越来越近的酒瓶,惊恐地往后退。
瓷酒瓶足有小臂长,瞬间炸开的瓷片有可能刺进他的大脑乃至戳破大血管,他本就有点小中风。
然而他早被多年酒色掏空了身体,年老迟缓,连喊叫都是浑浊嘶哑的,只能绝望地感受着酒瓶离自己越来越近,以及逆光下明雾冰冷阴鸷的笑容。
啪!
沈永浑身一僵,霎时间两眼一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我死了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意识渐渐回笼,重新有光点聚焦在视网膜,慢慢睁眼。
那瓷酒瓶停在了距离他眼睛仅一毫米的地方,一只莹白如同最完美的雕塑的手紧紧握着他,手背筋骨凸出。
明雾大笑:“三叔公,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而已。”
冷汗浸湿了沈永的后背,明雾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怡然自得地打开了瓶盖。
沈永恍惚得都站不稳,倏地门口处传来骚动。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沈永如同获救一般:“长泽,长泽!”
沈长泽站定在了距离在他们半米的地方。
明雾面上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沈永吐沫横飞:“他太目无尊长了,不打招呼也就罢了,好心提醒了两句,就和我甩脸子,威胁我,你看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沈长泽任由他在一旁说着,视线仿佛某种黏稠的液体,一点点扫过明雾身上每一寸。
“他还让你干什么了?”沈长泽漫不经心地问他。
沈永像是抓住了把柄:“长泽,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个弟弟,出去真是把心都野了…”
“他还说敬我酒,那么大的酒瓶,不是我不给他面子,是怎么可能喝的”
“那你就喝吧。”
沈永一个完字还没说出来,宛若被掐住了脖子的鸭,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长,长泽?”
沈长泽淡淡道:“小雾看你是长辈,多年不见,请你酒喝,三叔公一向慈爱,应该高兴欣慰才是。”
“邓锐,把酒给三叔公拿过来。”
那个站在沈长泽后面,穿着黑色西装助理模样的男人上前,向明雾恭敬伸出双手:“小少爷,请酒瓶给我就好。”
明雾和他无声对峙着,片刻后把酒瓶递了过去。
澄亮的酒液倒进杯子,邓锐转身,拿到沈永面前。
沈永脸上青红交加,然而沈长泽就站在旁边盯着,对方前些年上任时可谓雷霆手段,直接把他们都从公司撸了下来,积威已久。
这么多人面前,他哆嗦着伸手接过那杯屈辱的酒,仰头喝了。
明雾收回视线,调转了方向,准备离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
“礼物?”
“oi,你是在做礼物么?”刚上高中的沈嘉哲从窗边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明雾手上正在雕的东西。
明雾一惊,手上刻刀一歪险些划破手指,然而更快的动作是把那个木雕藏进了桌肚里:“你干什么!”
沈嘉哲委屈地眨眨眼:“别人都去上活动课了你不去,我就来看看你啊。”
明雾摸着手里粗糙的小兔子木雕,耳尖有点被撞破的红意。
“我没事,就是在教室待一会儿。”
沈长泽还有半个月就生日了,可他总觉得雕的还不够好,就偷偷带到学校接着练习。
他才不是想给对方最好看的,是送太丑的会丢他明雾的脸。
“好吧...”沈嘉哲撇了撇嘴,他就知道明雾脸皮最薄了。
“那我去买点吃的,你待会儿记着来吃哦。”
“小兔子?”19岁的沈长泽在宴会后方接过那只浑圆可爱,被打磨的光滑锃亮的小兔,声音含笑。
明雾双手抱胸,如果他是某种小动物的话肯定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随手雕的。”他硬邦邦地说。
这是他一贯的生存法则,只要假装的足够不在意,对方就没有办法嘲笑和伤害他。
沈长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没记错的话...
明雾就是属兔的。
明雾还维持着那个站得僵硬的姿势,眼睫垂下往旁边看。
难道是雕的不够好看么,早说不该自作聪明感动自己了,果然还是该去买别的礼物,他刚刚看到那都要堆成山的礼盒了,其实这只兔子一点都不起眼灰扑扑的。
气死了,谁让沈长泽提前单独拆他送的礼物了!
他抿紧唇,刚想找个借口离开,。
“谢谢。”
“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最喜欢的礼物。”
沈家后堂内,明雾拿过自己刚刚送的那个礼盒,熟练地打开。
一只华贵的手表,GKEII的经典款,深蓝色的星空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寒芒,精致、昂贵,跟那堆礼物混在一起,绝对挑不出错。
“大哥,”明雾笑盈盈递向他:“生日快乐。”
邓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沈长泽的表情。
老板期待这个生日够久的了,去年小少爷没来低气压了好几天,今年至少还见上面了。
他又想到老板桌面上那只曾被摔开巨大裂缝,又硬是被各种找人修补好的木雕小兔,叹了口气。
有人打圆场道:“小雾真是长大了,我记得小时候他都是给长泽送做的手工礼物。”
明雾笑了笑:“当时太幼稚了,小孩子手工品,不值几个钱的。”
仿佛那个雕小兔雕到手上一道划痕一道划痕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沈长泽声音沉下来:“幼稚?”
明雾和他面对面对视着,直视着对方幽深的瞳孔:“幼稚。”
作者有话说:
有人因为自己没收到独特小礼物破防了[奶茶]
第5章 教导
钟楼的钟声敲响了,有人从这莫名的气氛中回过神来:“该去前面了。”
“走吧走吧,宾客都来了。”
明雾看着沈长泽把那礼盒交给邓锐:“拿下去吧。”
大概会和那堆礼物一起,堆在沈家的库房里生灰吧。
明雾漫不经心地想,跟着人群出去了。
宴会上来的都是社会名流,明雾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推杯换盏,随便找了个有花植遮掩的边缘位置坐下。
有人看到了他:“啊,那是..”“他也来沈总的生日宴了...”“比杂志上还好看,听说前些日子刚和C.L签了合同..”
明雾头发只简单抓了抓露出精致的眉眼,唇薄红,鼻梁细窄——他的长相是肖他那位小姐母亲的。
说是小姐,其实不过是高级交际花罢了,出身贫寒,年轻时靠着美貌游走于众多男人之间,有年纪后想安定下来嫁了,却在那时怀上了明雾。
这个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和那个老实巴交、毫无前途地位的司机一夜情的孩子。
更是在明雾四岁时,就把他扔到孤儿院,和一位外国富商远走国外。
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秘辛了,外人眼中,沈家只是收养了老职员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所从事的模特行业是不被封建保守的家族认可的,连带着在外面也埋名。
明雾单手撑着下颌,看着远处的纸醉金迷。
沈长泽一出来就被众人围了起来,多的是人想和他搭上关系。
他从来都不缺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弟,也不缺一份光鲜亮丽的礼物。
明雾看着他被簇拥着,收回视线,专注摇起了杯中的酒液。
他不知道沈长泽也在看他。
明雾从小就长得出挑,长大后这种优势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一身白色西装,剪裁精良收出细细的腰线,坐在那里跟会发光似的。
“沈总..沈总?”旁边举着酒杯的人久不见他回应,试探地叫他。
沈长泽回神,和他碰杯。
等到他再度把目光投向那一处桌台时,坐在花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夜风微凉,这里只有一盏花形小夜灯亮着,远处夜色浓厚,整个露台仿佛一处被隔出来的童话里的一角。
空气中传来青涩草叶苦味和夜露的水汽,混合着一点美酒的香,明雾立在边边,像是夜色里盛开的花。
沈长泽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16岁离家时那样小猫崽似的羸弱,身形依旧单薄,却蕴着柔韧的力量。
明雾听到动静回头,葱白两指间一点闪烁的火光。
沈长泽走近了,才看到那是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好抽吗?”
明雾唔了声,没回答。
烟尾一点火光跳动着,明雾任由它燃烧着。
他想说自己极少抽的,抽的时候也都避着人,你不用这样如临大敌。
可现在他看着沈长泽的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身形高大,衬衫衬得他肩膀宽阔,眉骨凌厉英挺,眼窝深邃,这么注视着人时显得尤其有压迫感。
毕竟6岁到16岁,沈长泽是真的严厉管教过他十年。
……他并不是不怕他。
愣神的功夫,火光已燃烧到了指尖,明雾下意识垂眼去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他一步,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长泽的手宽大有力,手指很长,肤色比他要深一些,手背上青筋凸起,轻松包覆住他的整只右手,还有余量。
他掐灭了火。
“明雾,”沈长泽身高天然居高临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谁教你的?”
“谁教你的?”沈长泽看着做了一遍桌球打杆动作的人,眉间皱起。
这句话里蕴含的训责与不满是如此明显,明雾浑身下意识一紧。
他一时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嗯…嗯,老师…”
“哪个老师?”
“呃…”教学视频里的。
但是这么说不就暴露自己体育课没有去的事情么,明雾抿着唇,却感受到沈长泽握住了他的手腕。
“转身。”
他本能地转身,手腕却没有被松开,有点像跳舞时的旋转。
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清瘦柔白的侧腰一闪而过。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他不确定是不是沈长泽在笑他。
笑什么啊!
他气鼓鼓地想,还不是为了给你雕木头兔子,下次再也不理你了。
“专心。”
对方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明雾浑身一抖,沈长泽已经压着他摆起了姿势。
“收腹,右腿伸直,肩背呈一条直线,你刚刚用的手腕发力,这样长久下来对腕部损伤很大的。”
成年男性的气息喷洒在颈后,明雾手指尖不易察觉地轻颤着。
“试着运用手臂的力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肱二头肌,然后像这样带动发力——”
啪。
球被杆击中,弹到桌边晃悠半圈,掉进袋里。
沈长泽揽着他直起身来:“不会的可以来问我,只有一点,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今天教你的,记住了么?”
明用力闭了闭眼。
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去漫都的时候,能出场的模特体型管理极其严苛。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根本抗不住那样的饿,尤其是秀场前,那简直每个人饿的都能生啃大象。
但这就是没有办法的现实,也是那时,一个二十七八,身形高挑优雅的姐姐看到疲饿交加、茫然处在生理心理崩溃边缘的他,向他递了根女士香烟。
细长的、纯色的,淡淡的尼古丁气味。
被掐灭了。
沈长泽和他靠的太近了,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成熟强势,逼得他下意识竟觉得喘息困难。
明雾情不自禁偏了偏头,接着下半张脸就被捏住了。
“张嘴。”
轻微的痛楚传来,明雾唇张开,露出雪白的齿和一点鲜红小舌。
沈长泽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刮过了他的口腔。
这是在干什么…
难堪与某种微妙的恼怒涌上来,而捏在他的脸上的手力气太大了,收不回的涎液在口腔内聚积,盈成一个晶亮的小涡。
“还好,没有烟垢。”沈长泽下了评价。
仿佛他还是那个被严厉约束,却也被宠爱的孩子,沈长泽珍视的弟弟。
明雾紧紧咬着牙,他想对他喊不要你管。
但是那样太幼稚太丢面了,最后他只是用力推开了沈长泽,冷淡地站在那里:
“大哥,这也是你家主职责的一部分么?”
你凭什么管我,明明当年是你先抛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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