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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把发电站拆了。
一旦那道灵魂脱离,支撑了莫特默这么多年的魔力供给就会瞬间中断。身体里储存的魔力会在极短时间内耗尽,然后……
没有然后。
莫特默会成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尸体。不,连尸体都不会有。
瑟兰迪尔面色淡然。
……当然,理论上也存在着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以让莫特默活下来。
如果莫特默在那道灵魂脱离的瞬间,在体内的魔力彻底干涸之前,以“生者”的身份与对方达成死灵契约,由他为那道灵魂塑造一副新的躯体,再由对方用新的身体建立反向供魔通道,继续为他提供魔力。
这样一来,莫特默和对方就能实现互相为彼此供魔,为彼此维系身躯的循环,以此活下来。彼此为锚,彼此为源,在死亡的边缘维系住对方的生机。
理论上完美,但实际上……想要做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几乎”。瑟兰迪尔想。
瑟兰迪尔开口:“就让亥伯龙等着吧,比起忽然回到帷幕之后,他应该会更情愿这么等着。”
维萨罗斯已经将那把刀拿了出来。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听到瑟兰迪尔的话,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那把刀递到了莫特默面前,动作甚至称得上随意,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支笔、一本书,或者任何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莫特默:“不,我已经决定好啦。”
他语调轻快,也像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般,跳起来接过维萨罗斯手中的刀,一溜烟屁颠屁颠地就走了。
那迫不及待的背影不像是他要去用口中衔着的刀伤害甚至杀死自己,而是要去赴某个期待已久的约。
棋盘前的瑟兰迪尔和维萨罗斯望着莫特默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少顷,瑟兰迪尔突然道:“你早就想到了?”
“嗯?”维萨罗斯发出一道疑惑的音:“想到如何,没想到又如何?”
他捞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饶有兴致地在指尖转过来转过去地看。
“为什么不阻止他。”
维萨罗斯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笑了一声。
“阻止……?”他重复这两字,抬脸看向对面的瑟兰迪尔,“我吗?”
“相处了这么久,你还没发现?”
他哼笑着,唇角缓缓勾起一道弧,那不是善意的弧度,而是某种剖开表象直抵内核的、近乎残忍的欣赏,让瑟兰迪尔的眉峰不自觉蹙起。
“我们这位小小的主人,可是很有主见,很有行动力,又很……”
他的声音低下去,咬字却愈发清晰,
“疯狂的。”
在决定了要学习死灵魔法后,废寝忘食,短短几个月将所有知识囫囵吞入脑中,在认定了自己只是没有达到老师的要求,不是召唤失败后,没有一刻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在决定了要将亥伯龙带回来后,为了做实验无数次剜下自己的灵魂。
哎呀,你认为那些千百次的实验和研究室里堆积如山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呢?
都是莫特默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得来的。
在此期间,他遭受了无数次魔法反噬以及灵魂受伤的阵痛。
灵魂上的伤和肉.体上的伤可不同,它不会在你受伤的那一刻就发出惨叫,不会流血,不会结痂,也不会在愈合时发痒。
而是在某个深夜,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机,冷不丁地发作,像是牙痛,像是风湿,却又比那更恶心,更阴毒,让你大脑炸开,让你痉挛着剧痛,恨不得将作痛的地方剜掉,却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个伤口。
即便如此,莫特默也要去做。
那他又为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莫特默?
维萨罗斯靠回椅背,双臂交叠,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有些骇人。他唇角的笑意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浸透了整张面孔。
成功了也好,失败了死了也罢,这都是莫特默选择的道路,而他期待着……
莫特默在最后,会拥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维萨罗斯再压不住喉间涌上的笑意,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却带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愉悦。
瑟兰迪尔对此评价道:“神经病。”
但这样说着,他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没有追出去阻止莫特默,而是重新捏上棋盘上的棋子。
虽然对维萨罗斯游戏人生般的态度不敢苟同,那家伙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场戏,连生死都能当成下酒菜。
但既然莫特默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那他自然没必要去自作多情。
他见过太多嘴上说着“我意已决”的人,也见过太多在最后关头眼神游移的人。但莫特默不一样。莫特默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是平的,是在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他们都尊重莫特默的选择,即便这会是一条十死无生的道路,一个决定莫特默和他们命运的瞬间。
这个时刻的到来不会太慢,也不会太快,可能连他们手上的这盘棋没下完,就会有结果。
而他们要做的,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等待,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还有,”瑟兰迪尔头也不抬,
“把你手中藏起来的那个棋子拿出来。”
对面的动作顿了一顿。
“再敢偷棋子,老子**了你。”他说。
……
另一头,
莫特默叼着匕首,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镜子前放下嘴中的刀,舔舔毛,又用爪子梳理了自己一番。
镜中的奶牛猫和之前已经有了不小变化,但依旧是世界最可爱的猫。
莫特默心中既是充满自信又有些忐忑。
他知道他的做法有风险,并且是很大的风险吗?
他知道。
他都想过了。
那还要做吗?
他必须做。
就是……老师出来后,会很生气吧?
莫特默有些心虚地想。
想着,莫特默毫不犹豫给自己来了一刀。
像是将已经黏合的血肉撕开,又像是把一条烧红的铁丝从血管里一寸寸抽出来,莫特默痛得眼神发虚,但爪子依旧很稳。
他精准地在不伤害到那道灵魂一丝一毫的前提下,将其一点一滴慢慢剥离了自己的身体。
痛。
太痛了。
痛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痛到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昏过去。但在这剧烈的,撕裂灵魂的剧痛中,莫特默却是笑着的。
因为他能感受到,能“看”到,那道灵魂正缓缓从他的身体中浮现。
先是若有若无的轮廓,再是一缕缕游动的光。它从他胸口溢出,像潮水退去后终于露出水面的礁石
就在其彻底脱离他身体的那一刻,巨量的,积攒了五年的魔力如泄洪般倾泻而出,一股脑地灌注向那道灵魂。
但与他往常与死灵的沟通不同,魔力传递过去石沉大海,灵魂吸收了魔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就像是这道灵魂已经彻底没有了自己的神智,只是单纯一块会发电的电池。
但莫特默清楚,不是的,是他付出的魔力还不足以契约对方,还不足以为对方塑造一个能容纳这个灵魂的躯体。
由于魔力的灌注,那个被剥离而出的灵魂逐渐被填充出色彩,一个半透明的男人缓缓成型,半浮在半空中。
长发,闭着眼,眉目温和。
莫特默的心狠狠一震
没有错……老师,是老师!
随着莫特默持续不断地注入魔力,那具半透明的身躯逐渐发出光来,但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那光芒还不够稳定,那轮廓还不够清晰。
再给,再给一点。
莫特默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在飞速流失,力量在逐渐变得虚弱,他与其他死灵的契约也开始晃动。
由于灵魂的剧痛,莫特默无法分辨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因为被大量压榨魔力而在抽动,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感官在变得麻木。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他的灵魂衰弱了下去,他的灵魂与身体之间的连接在减弱,再这样下去,他会……
“啪嗒”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咕噜咕噜地从棋盘滚到桌面边缘,掉到地上。
维萨罗斯叹息一声,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棋:“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瑟兰迪尔已消失不见。
由于莫特默魔力的剧烈流失,他已无力维持与死灵的契约,最先离开的是瑟兰迪尔。
接着,就在维萨罗斯将手中的棋子放在桌面上的一瞬间,那只握着棋子的修长手指静静地消失在空气中。
两张座椅上空荡荡的,桌面上只留下还未完成的棋局,黑白色的棋子静静对峙,仿佛棋手们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大楼外,塞拉菲涅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即便是隔着一栋大楼,也无法阻拦她听到莫特默和维萨罗斯之间的对话。所以,莫特默那段话与其是说给维萨罗斯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所有死灵听的。
但这不是告别,是宣战,是莫特默在告诉他的死灵们,他要独自去战胜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困难。而你们不用担心,因为他必定会凯旋!
所以,所有的死灵也默认了莫特默接下来要做的事,静静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一阵风刮过,海妖族的女皇像是海面上化成泡沫的小美人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下。
最后,是坐在客厅打游戏的阿利斯泰尔。
他在听到莫特默和维萨罗斯的对话后就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神色出乎意料地舒朗,甚至有点欣慰。
他相信莫特默,他一直相信着,莫特默会战胜所有困难,会在接下来战胜自己的死亡,会与自己的老师团聚,会将亥伯龙带回来。
所以,这不是永别,而是为了之后更好地相聚。
客厅里游戏的音乐依旧欢快地响着,可对面的沙发上,只有一把游戏手柄无言地躺在那里。
……
研究室内,莫特默剧烈地喘息着,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所有死灵和他的契约都断开了,可即便如此,不够,还是不够。
即便如此,他的魔力依旧不够满足契约老师的要求,为老师构建出他的躯体,唤醒对方的意识。
老师的灵魂就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枯竭,正在被抽干,就像一口即将见底的井,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
莫特默身体发抖,眼前变得模糊。
再这么下去,他的身躯就要消散,他就要真正的死了。
要放弃吗?
时间好似被拉长,一秒慢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死亡在他耳边偶偶细语,用温柔的声音劝他放手,劝他休息,劝他闭上眼睛。
不!
莫特默的眼中泛出炙热的光。
他是莫特默。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死灵法师。
在这场死灵法师和死灵之间的博弈中,
他会赢!!!!
赌上他的一切,他的魔力,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莫特默一鼓作气,拼尽所有,毫不留情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他死死睁着眼睛,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来——!!!”
老师,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巨大的魔力洪流中,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中,金色长发男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所有的魔法师都不约而同,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地抬起头,露出迷茫的表情。
第65章
莫特默感到自己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他在平静的海面上漂浮,身下有温软的触感起伏如波浪。一阵由衷的安宁从心底升起,所有的痛苦与疼痛都退潮般远去。
他像是在午后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又像是在被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着毛。
他这是……死了吗?
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浮上来, 又软绵绵地沉下去。
原来死后, 是这种感觉呀。
也不错。
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他并不后悔,就和亥伯龙曾说的一样, 他的一生中没有任何后悔的事, 只是有点遗憾。
他失败了, 那亥伯龙也回到灵魂殿堂了吧, 真可惜,没能再见对方一面。
还有老师……
他想到老师那双碧绿的眼睛, 想起在法师塔的日夜……
可能是因为铭刻着他所有记忆情感的印记正在轻轻地, 缓缓地飘向帷幕之后, 莫特默的一生在他的身下, 他的周围像是倒放的电影又像是走马灯一般急速回溯。
从刚刚发生的一切到他刚穿越到现代时的片段, 再往前到他在法师塔的日子,最后……
是他早就忘了的, 最初的最初, 他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
在一片不知时日的混沌中, 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了知觉,于是睁开了眼。
什么是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出现在了这里,而面前的男人是他见到的第一个生物,也是……将他唤醒的人。
他对周围感到好奇, 也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好奇。
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还是他自己。
他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碧绿色的眼睛,看着其中如湖面般倒映出的一团模糊的黑白色块。
“Mortimer……”他听到这个男人说。
莫特默?这是他的名字吗?
他懵懵懂懂地将自己的“一部分”蔓延了过去,得到了名字后又渴望地朝男人问:“我……是什么?”
男人望着他。
望着这个庞大的,汇聚容纳了无数远古生物灵魂碎片,但竟有了自我意识的,帷幕后传说中的无生命之海/源质之海(Mortimer*mort=死,mer=海),眼神中流露出某种复杂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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