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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个艰巨的任务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落到了副团长头上。
诺里斯收到底下人的抱怨之后,偷偷出去挑了不少人,结果来一个走一个。前天那个墨菲说长得太丑太碍眼,昨天那个年纪太大估计很快会老死,今天那个居然不会种菜。
谁也不知道种菜跟医术到底有什么关系。
最后诺里斯只能跟布拉德利借了个人。
当天晚上,这个倒霉蛋因为魔药效果太差被他们尊敬的团长大人扣了三个月工资——尽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瓶中的液体依旧满满当当,或许连瓶子都没被打开过。
金发副团长认为除非他找到一个叫白郁,跟上一任医师长相相同,且连头发丝和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的人,不然墨菲永远不会满意。
任性的团长大人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傍晚,有位客人前来拜访。
对方的身份过于特殊,诺里斯不得不亲自朝二楼最大的房间走去。
象征性敲两下之后,他没怎么犹豫就轻轻推开一条缝——最近几个月总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厚重的窗帘拦住所有光线,所幸人鱼的夜视能力十分优秀,他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室内的情况。
这个房间数月前换上了新的家具,比原先宽了一米的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睡得香甜,好像没察觉到自己的房间多了一个人。
床很大,占据大半个房间,男人只躺在边缘,房间里那张新换的奢华柔软的沙发似乎也是这样,半边躺着一只灰白断手,它看上去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见他进来也只是焉焉地比了个手势。
另一边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诺里斯猜测,那是另一个人的位置。
诺里斯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见男人迟迟没有起来的打算,不得不叹了口气,站在门边低声说明来意,“墨菲,乌雅来了,她想见你。”
如他所料,对方早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便缓缓睁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几乎掩盖不住的疲倦让诺里斯感到陌生,在他们相识的时间里,男人向来不会暴露自己情绪,更别说带着示弱气息。
室内安静了几秒后,诺里斯以为他还是不打算说话,正准备再开口,便看见男人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盯着落地窗的方向——没有风,也没有光能穿过。
他指尖轻抬,窗帘倏地被拉开,月光顺势涌入,打在他阴郁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上。
诺里斯能看见他眼底的那些倦意在光线进来的时候飞速消失,快得像诺里斯的错觉。沿着男人的视线望去,两个硕大的花盆静静地待在阳台上,里面的植物大概是白芽菜之类的,已经黑枯。
金发副团长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墨菲,你多久没休息了?”
根据他和墨菲相处几百年的经验,男人这时候会冷笑着回答“你那么闲不如去把门口的地扫了”之类的,然而他只是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抱歉,我睡不着。”男人说。
“不习惯吗?过去的几百年里,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就算……也不过大半年。”诺里斯不愿提起某个人的名字,含糊道,“你总要习惯的。”
男人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床,踩着柔软的地毯把窗户打开,耳边戴着的雪花耳环被风吹得晃荡,平添几分不修边幅。
随后诺里斯就看见他越过那张银雕躺椅,不紧不慢走到那两个花盆跟前,清澈的泉水从指尖涌出,一滴一滴落在枯死的叶片上。
“不完全是,主要是一睡着就做梦。”
“梦见什么?”
“……梦到他怪我。”男人的语气很淡,“不用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答案。明明太阳会照常落下,月亮会照常升起。”
“最终我只能归结于命运,所谓命运,无法阻挡,无法抗拒,无法逃离。”
可你从来不会屈服于这种虚无的东西,是无法,还是不愿呢?
诺里斯想问。
他的视线落在阳台的银雕躺椅上,椅面落满灰尘,它的主人过去最爱午后待在这里晒太阳。
最后他又叹了口气,“你总要休息的,龙并不是不朽的生物。”
“……我会的。”男人重复道,“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乌雅在会客室等了几个小时,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失了耐心,带着露娜走上二楼。
黑裙女人步态优雅地走到门口,正欲推开房门。
“……我不想见她,你处理就行。”
充满磁性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她指尖微顿,同另一个人相似的深绿色眼眸轻轻垂下,在侍女疑惑的视线里,她平静地把手收回来。
里面的人还在交谈。
“为什么?见不到你她不会走的,而且南方教区剩下那些人需要她去说服。”
那道熟悉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我会忍不住恨她。”
作者有话说:
作者被台风吹走的是裙子,没有任何人的裤衩受伤()
第88章 (修)
女人安静地站在门外,手指划出一道镜子观察自己的脸,被纱帽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镜面的凉意传递到指缘。
有些凉。
明明正当夏季,龙并不畏惧寒冷与酷暑。
那个永远没办法成年的人鱼说得也不全对,至少今天她已经不打算同另一个人见面。脚步一转,缓缓朝旋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她却清晰地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那些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走到角落的时候,露娜忍不住拉着她的衣角,“乌雅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墨菲团长,那天你帮他拦下了很多……”在女人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扶手边缘也有些冷,于是女人按住她的手,提起裙摆,缓缓下楼。
“露娜,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乌雅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是白郁。”
“当审判庭的人将白郁的消息送过去的时候,我没有阻止。”
“我既想知道白郁有什么资格和能力指责我自以为是,又想让他吃点教训,就算猜到他可能会死,我也并不在意——毕竟,关我什么事?”女人说话的语气冷漠又残忍,“反正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假如我的好父亲没有用另一个消息和我交换,我可能还会善心大发,不过,没有那么多假设。”
身后的少女骤然停下脚步。
乌雅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她,她能清楚地听见露娜急促的呼吸声,或许她现在正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影,又或者是憎恨?
乌雅微微扬起唇角,笑道,“很抱歉,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如果你厌倦了陪伴在我身边,随时可以离开。”像她最爱的家人一样,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她刚走到一楼,又听见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喘着气跟过来。
“白郁不是你和你父亲的好朋友吗?就算我眼睁睁看他去死你也不在意吗?”
露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乌雅小姐,你还记得奥利弗死去的那个早上,我借你的雪鸽给白郁送了一封信吗?当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什么?”乌雅随口问道。
“我一直不明白,墨菲团长为什么让我来到你身边,我以为他想让我监视你,或者当奸细之类的,但他什么要求都没提过。”她说,“您相信天下有免费午餐吗?我不信。我甚至觉得这是一场已经标好价码的馈赠——所以我只能向他求助,除了父亲,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白郁告诉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大约觉得自己说不明白,她没犹豫,果断扬起魔杖一点点构建出那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露娜:
很抱歉没能及时回复你的来信,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或许在墨菲眼里,无论乌雅变成什么样,她始终是那个依偎在家人身边、需要陪伴的小女孩。大人需要朋友,小女孩当然也需要。
银月佣兵团的团长是个可靠温柔的人,他会做到自己所承诺的一切,既然他认定你在乌雅身边很安全,那你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更不用害怕。
至于你说的“跟乌雅拍桌子吵架会不会影响我跟墨菲的关系”,首先我需要更正一下,那天我们并没有拍桌子,其次乌雅应该并不讨厌我。
假如哪天你有了恋人,我和卡特都会为你高兴——因为世上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我猜测,乌雅也会这样想。
又:你父亲常常来信问候,我也很怀念我们在雷顿城的生活。待日子平静一些,我们三人可以相约在某个酒馆畅饮(尽管巨灵城售卖的蜂蜜土豆饼远远不及你的手艺)
你的朋友:白郁
……
女人望着那些交错的字符,愣了十几秒。
她笑了一下,“露娜,你现在也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了,明明刚开始的时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少女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很疼。
沉默几秒后,乌雅将露娜的手甩开,冷声道,“……自以为是的疯子。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他凭什么虚构一个跟我无关的形象?我完全不需要那些……”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一道沙哑的男声从旋梯背后响起。
乌雅抬眸望去,看见此时此刻应当待在房间的墨菲正靠在扶手上,难掩脸上的苍白和疲倦,像一道孤魂。
两层楼的距离对壮年期的银龙形同虚设,只要他愿意,他能完全掌控这几座建筑里所有人的谈话——包括刚才她对露娜说的那些。
乌雅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喉咙变得干涩。她嘴唇微动,最后依旧一言不发。
然而男人像没看见她一样,直直走到露娜面前,一字一顿地询问她能否把白郁的信给他。
露娜:“可、可以的……但我没带出来,我明天带过来……”
男人似乎打算将绅士风度贯彻到底:“我能现在跟你去取吗?”
“啊?”少女有些慌张地朝乌雅看去,这时男人像才发现她的存在一样,静静地垂眸看她。没有悲伤,没有憎恨,更没有质问她跟白郁什么时候见过面,又为什么争吵。
“……”
“去吧,正好省了来回的时间。”
乌雅听见自己笑着说。
随后她面带微笑看着墨菲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干脆利落按住少女的肩膀快步朝门外走去——像孤魂那样来,像孤魂那样消失。
不过几秒间,她的面前变得空荡荡,只余夜燃灯昏黄的光,一晃又一晃。
乌雅在原地数了十几分钟的光影。
最后无所谓地提着裙摆,朝驻地大门走去,越过那些粗鲁的弱小的佣兵,越过布满魔法阵的训练场,
当裙角落到驻地大门的时候,男人恰好踩着月光归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比月光更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温柔。
比刚才心情好了许多。
乌雅刚刚一直在心里规划着怎么跟他说明缘由——她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么做,打定主意后她微微撩开黑色纱帽,露出和对面那人如出一辙的绿眼睛,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男人的视线从那张纸上离开,比翡翠更迷人的眼睛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他平静地扫了她一眼,将人影一同敛入眸中。
他始终没什么情绪表露。
“舅舅,我……”
男人完全没有停留的打算,不紧不慢地与她擦肩而过。
“……”
乌雅僵着身体回头看他的背影——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腰疼,明天好点这章会修一下。人怎么可以年纪轻轻就年纪轻轻了嘤
第89章
妮娜在佣兵协会工作了十二年。
每天她接待的不过是些亡命之徒,或者听了吟游诗人的牢骚,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的佣兵,照她说,学了魔法就没必要出去拼命了,找个好活计混日子更好,魔物来袭的时候会点魔法好逃跑就够了。
当佣兵只会像她那个倒霉鬼父亲,兜里掏不出两枚银币,最后可怜兮兮地死在魔兽森林里。那些魔法师老爷一个个的眼睛长在头上,还不是死得快。
这不,面前又来了三个穷佣兵!听到组建佣兵团需要一枚金币就吵起来了!就算其中两个长得好,那也是好看的穷鬼!
妮娜微笑着听他们争吵,等着他们因为没钱悻悻回家,或者干脆就此散伙。
墨菲抱胸,似笑非笑道:“所以你连一枚金币都掏不出来,就想让我加入你的队伍?”
“呃,你已经答应我了。”白郁看着妮娜和红头发越发微妙的表情,想了想,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别告诉我你打算这时候反悔。”
年轻人身上伴侣的魔力已经变淡,没前两天那么张狂,属于他本人的清淡气息铺面而来。
“如果我承认,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墨菲微微眯眼,看向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拇指上的空间戒指泛着翠绿的光,上面还残留着魔法印记——价值不菲。
它的主人连一枚金币都掏不出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戒指的来历不言而喻。
“先前就想问了,你已经有伴侣了是吗?”
白郁懵了一下,沿着他的视线低头往下看,团长大人送的戒指乖乖待在他的指间,没理解这跟伴侣有什么关系。
“啊,抱歉,他在你身上留下的味道太明显了,想不知道都难。”墨菲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我只是觉得他对你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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