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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下意识看向她的手——那是一双白皙纤细、毫无瑕疵的手,与郑莫道粗糙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杕的目光在郑莫道的手臂上停顿了一下,那里有几处陈旧性疤痕,形状不规则。
“这些旧疤,也是早年参加反/清活动时留下的?”
“是。”郑曲港点头,“我爹年轻时看不惯清/廷/卖/国,秘密参与反/清运动,多次身陷险境,这些都是那时留下的伤痕。他总说,能为家国尽一份力,哪怕留疤也值得。”
杜杕“嗯”了一声,轻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眼底的思绪。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指尖在尸体皮肤上轻轻划过,眼神专注而锐利,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
一时间,停尸房内只剩下工具碰撞的轻响、楚东流的记录声,以及郑曲港压抑的啜泣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一个出身富贵、身居高位的法官,竟肯亲自下田耕种,把一双握惯了法槌的手磨得粗糙不堪;更曾为反抗清廷卖国行径而投身爱国运动,身上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伤疤。
这简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设。
可齐茷看着郑莫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底却泛起一丝疑云——郑曲港口中“每日都会去给地翻土”,究竟是实情,还是加上了夸张的修辞?
郑莫道身为无冬市的大法官,每日经手的案件不知多少,既要阅卷审案,又要应对各方关系,真有这般充裕的时间和精力,把种地当成日常,以至于将双手磨得如此粗糙?
连时常去添一锹土的郑曲港双手都依旧白皙细腻,那么郑莫道又要抽出多少时间来劳作,才能让手掌生出这样厚重的老茧?
杜杕已经完成了尸检,动作利落地帮郑莫道穿好衣物,又将白布轻轻盖回他的脸上,遮住那触目惊心的惨状。整个过程中,他神色始终冷淡,只有在整理解剖工具时,面色才会有些许的变化。
郑曲港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悲戚几乎要溢出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杜警官,我父亲的尸体可以安排安葬了吗?”
按常理来说,确实可以,毕竟郑莫道的死亡过程有众多宾客亲眼目睹,尸检也未发现其他异常,线索显然不在尸体本身。更何况九月的秋老虎依旧肆虐,气温居高不下,再拖延下去,尸体很容易腐败变质。
别看郑曲港现在这样通情达理,但真到了她的父亲遗体腐烂却不能下葬的时候,她到底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
但杜杕没有把话说死,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如果郑先生的尸体出现了腐败的话,你们坚持下葬,我们也不会阻拦。”
郑曲港听懂了这官腔里的余地,却无心纠结这些。她抬眼看向杜杕,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杜警官,关于我父亲的死,你们有眉目了吗?”
杜杕沉默了一瞬,眉头微蹙,竟露出了几分犹豫。
“杜警官,有什么话您尽管说,我能承受。”郑曲港连忙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杜杕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开口——有些话对着刚失去父亲的女儿,实在难以启齿。
见气氛僵持,顾鸾哕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他是想问,世叔生前有没有判过违背良心、招人怨恨的案子。”
“啊?”
郑曲港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得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起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可能!我的父亲是最正直的法官,他一生都在坚守公平正义,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难说。”
顾鸾哕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郑曲港的心里。
郑曲港当场被气懵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混合着愤怒与委屈,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
楚东流在一旁看得暗自咋舌——
这位顾二少也太虎了,对着悲痛欲绝的受害者家属,竟然说这种让受害者家属恨不得捶死他的话……这……即便人家姑娘是你的爱慕者,情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空气瞬间凝滞,连楚东流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齐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郑曲港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婉转:“郑小姐,请息怒。鸣玉兄并非质疑郑先生的人品,只是想问,是否有人曾对郑先生的判决心存不满?”
见郑曲港依旧怒气难平,眼神迷茫,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齐茷又补充道:“毕竟,砸死郑先生的凶器,是那盏象征‘公平’的天平水晶灯。”
他的话说得委婉,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死亡现场除了这盏寓意讽刺的水晶灯无声地诉说着凶手的杀人动机,还有墙上那行刺眼的大字——
【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结合这些线索,凶手的杀人动机几乎呼之欲出——郑莫道判案不公,才招致杀身之祸。
郑曲港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沉默了半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辩解:“我父亲从未做过违背良心的判决……但判案这东西你们也知道,怎么可能两方都满意呢?”
郑曲港在为自己的父亲开脱,但她的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甚至可以说,她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闹上法庭的事,不管判决什么样,总有一方不满意,甚至还可能双方都不满意。
顾鸾哕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直看的郑曲港忍不住垂下了眼,他才说道:“家中有这些案件的存档吗?”
郑曲港再次陷入沉默,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齐茷正猜测或许没有,顾鸾哕却已经笃定地开口:“那看来是有了。”
齐茷猛地抬眸,看向顾鸾哕,眼中满是诧异。
杜杕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私调案卷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是向悲痛的家属索要。
顾鸾哕却全然不在意两人的目光,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我知道案卷按规定不许外带。但曲港,你该清楚孰轻孰重——是拘泥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还是为你父亲查明真相,保住他一生的清名?”
郑曲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她听懂了顾鸾哕的言外之意——私自带出公门卷宗,一旦曝光,会给父亲的清名蒙上污点;可若找不到凶手,墙上那句诘问便会传遍无冬市,父亲终将背负“判案不公、遭人报复”的污名死去,一世清名彻底扫地。
——但顾鸾哕说了,私自带出公门卷宗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会帮忙遮掩,毕竟,顾郑两家有世交在,就算顾鸾哕对她毫无私情,也不至于人走茶凉的这么快,连这点小事都不帮忙。
郑曲港已经有了决定……
或者说,顾鸾哕根本没给她真正选择的余地。
郑曲港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父亲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判过的每一个案子,都在日记里做了详细记录。”
她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众人:“这只是父亲的私人日记,并非公门卷宗。”
“我懂。”顾鸾哕轻轻点头,唇角瞬间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方才的冷酷全然不见,又变回了那个举止优雅的贵公子,“请带路。”
那模样,活脱脱一位彬彬有礼的英伦绅士——可郑曲港忘不了他方才步步紧逼的模样。
心底那点残存的爱慕,此刻已淡去大半,只剩下几分复杂的滋味。郑曲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背影纤瘦,却透着一股倔强。
四人跟在她身后上楼,刚踏上二楼走廊,便看到一间气派的书房。
书房门敞开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去,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红木的气息。
“这里是我父亲的书房,他平日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但我知道他的日记放在哪里。”郑曲港走到一个硕大的红木书柜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柜面,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摞笔记本,每一本都标注着清晰的日期,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柜子:“这些,都是我父亲记录的案件。”
顾鸾哕微笑颔首,动作礼仪优雅的无可指摘:“多谢。”
但郑曲港此刻对他已有些祛魅,只是别过脸,声音淡淡的:“你们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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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笑死我了,找实习,hr竟然问我,你是硕士吗,那你还考虑我们的岗位吗
真是笑死,不就是一天才100吗,不就是没有转正机会吗,不就是通勤两小时吗,怎么可能不考虑呢
一天50我都干,通勤三个小时也可以,不能转正无所谓,我啥都能干,请务必让我当这个临时工[求你了]
果然是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本科毕业的时候轻松入职央企,什么boss前程猎聘智联实习僧,一个都不用下,读个研真是把所有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小丑]
第10章 寿星
齐茷一边走向红木书柜,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房的面积极大,比他童年时住过的整套房子还要宽敞。家具摆设是古典的东方风格,桌椅、书柜都是用上等红木打造,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样,一看便价值不菲。
——可整体布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看着书房内的摆设,齐茷的心底隐隐升起几分疑惑来——
郑莫道的审美……这么差吗?
齐茷虽家境贫寒,但父亲也是出身福书村,家道中落前也算是看尽繁华。齐茷幼时耳濡目染,也懂些书房布置的门道。
按常理,书房应设于宅院僻静之处,讲究“闹中取静”,方能体现“闭门即深山”的禅意。
可郑莫道的书房却在二楼最中央的位置,推开门便能透过中空的栏杆看到一楼大厅和门口的动静,毫无私密性可言,更谈不上静心沉思。
再者,书房忌讳空间过大,以“小而精”为贵,家具摆放需舒朗有致,留出让人放空思绪的余地。
可这间书房不仅空旷,四面还都打满了红木书柜,将空间围得满满当当,坐在书桌前,目光所及皆是书籍案卷,想到的都是案牍劳形,只觉压抑拥挤,哪里还有静心思考的氛围?
更让齐茷费解的是,书桌并未按惯例摆在临窗处或房间正中,反而紧贴着一排红木书柜,桌上还摆着一个硕大的镇纸,金光闪闪,与书房应有的清雅格调格格不入。
书房最忌金银珠宝市井俗物,郑莫道却堂而皇之地将纯金镇纸摆放在桌面上?
这就是齐茷觉得不对的地方——
按郑曲港的说法,郑莫道是身处高位也不忘通过耕种来警醒自己,勿忘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家业,更是为家国奔走的爱国义士。
这样的人,怎会如此贪图享受?
可事实却是郑莫道的衣着造价不菲,书房布置极尽奢华,与“勤俭自省”的人设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割裂。
这样贪图享受的人,会亲手种田吗?难道那些所谓的“种田”“爱国”,都只是刻意营造的假象?
但如果这样,郑莫道身上的伤口与粗糙的双手又如何解释?
……
顾鸾哕已经从书柜中抽出了一本笔记本,封面标注着【民国五年】的字样。
他指尖划过纸页,很快找到了目标,抬眼道:“这个就是送天平水晶灯的案子——郑小姐,你对这个案子有印象吗?”
郑曲港闻言摇头:“没有……那时候我还在牛津。”
顾鸾哕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齐茷凑了过去,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郑莫道的字迹工整有力,页面整洁,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案件的来龙去脉,标题被圈了出来——【九月廿四日南宋花瓶案】。
——让齐茷觉得有些惊讶的是,郑莫道的字迹竟然不是很好看,虽然很工整,一看就知是用心写出来的,但字丑就是字丑,再用心它也丑。
倒不像出身福书村的人。
但写字也需要天赋,齐茷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民国五年,九月廿四日开庭,案由:物品所有权纠纷】
【原告:楼棂,字窗牖】
【性别:男】
【年龄:四十二岁】
【身份:江宁籍商人】
【被告:吴端,字识曲】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岁】
【身份:财政局秘书长吴灯晦三子】
齐茷的目光在“吴识曲”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吴家,一个老派一点说法,凇江三省四大家族之一。
所谓四大家族,是指满清时期便在凇江三省生根发芽,历经乱世后,又及时投靠现任巡阅使姜铎,得以保全富贵的四个大地主家族——
顾鸾哕嫡母柳潮出所在的柳家、齐茷的同学顾南行所在的顾家、财政局秘书长吴灯晦的吴家,以及杜杕所在的杜家。
吴灯晦作为吴家现任家主,早年靠经商积累了巨额财富,后来投靠姜铎,担任财政局秘书长,同时兼任少帅姜措的秘书,在凇江三省权势滔天,算得上一等一的富贵人物。
而他的三儿子吴识曲,更是凇江三省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关于这位吴三公子,齐茷自己听到的就已经包括但不限于“和朋友一起逛花楼,结果钱没带够,就和四个狐朋狗友一起睡了一个姑娘,气的姑娘第二天将他们四个都赶了出去”“去赌场输了钱又拿不出钱来,结果把他父亲给他运作的官职输了出去”等等……
一个不靠谱到了家的纨绔子弟。
齐茷有幸和这位吴三公子见过几面……只能说,确实是个不靠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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