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危险的森林
在西伯利亚保护区停留数日,冰雪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孔纳有些待不住了。她和巴拿几乎把该讲的话都讲了个干净,即使巴拿仍有许多话要说,但都不是孔纳想听的了。
孔纳找到莫娜,催促:“你还有多久才能进林海,我要提前跟孩子们说,好让你能和布白见到。”
莫娜也很为难,她分担了许多原本属于绮丽的工作,好让绮丽有更多的时间同西伯利亚保护区的领导者周旋谈判。现下谈判结果尚不明了,这时候离开去找布白,她手头上这些工作就又要还给绮丽,增加绮丽的负担。
可孔纳是莫娜最爱的老虎之一,她同样不忍面对孔纳失望的眼神。
莫娜深深叹息,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蹲下身伸手握住孔纳的爪子:“对不起,我这几天真的很忙。我保证很快就会结束工作好吗,最多再有一周,我一定能抽出空来。”
孔纳没说什么,但她心中也实在不快。
七天又七天,若是太阳好,七天都足够阿穆尔河融化荒原的冰雪。
孔纳难掩失望,转身离开。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对老虎的爱和重视,实际却总将老虎的事放在最后。孔纳有些理解布白为什么不肯直说自己想念莫娜了,只要不见面,就能永远欺骗自己,为人类找借口开脱。她那个傻儿子一心想让布白和莫娜重逢,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孔纳没有再在保护区内苦等,她告诉巴拿自己将要回到荒原,请他按照当时说好的流程在合适的时候将莫娜带进林海,但要注意不能闯进别的动物的领地,林海不像过去那么太平。
巴拿问:“那我们怎么走,我不知道你们老虎的领地是怎么划分的。”
“我会留下标记,记住我的气味,能闻到我气味的地方就是我的领地,我的领地会和啸林布白的接壤,你们从保护区过来,一路都会畅通无阻。”
巴拿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办事绝对没问题。”
孔纳对这只猩猩的聪慧是十分认可的,原本她是打算在保护区等莫娜忙完再一路护送他们,免得他们遇到危险。但现在莫娜迟迟没有离开保护区的意思,孔纳也就不愿再等了。
在老虎心中,耗费自己宝贵的生命用在等待人类上,是十分愚蠢的行为。孔纳不希望自己的时间在等待中浪费,告知完巴拿进入丛林后要如何寻找到自己的踪迹,便离开了保护区。
白雪半化,黝黑的土地渐渐露出原貌,远远看去,平原就像是梅花鹿白化后的皮肤。
孔纳的脚印延伸进逐渐冒出新芽的针叶林,随即消失不见。
六天后,反神会和西伯利亚保护区的合作谈判终于传来好消息,绮丽准备返回云浮城,要带莫娜和巴拿一同离开。莫娜将收尾工作交给绮丽,遵守对孔纳的承诺,借送巴拿回去的借口,准备进入林海同布白相间。
绮丽不解:“你送巴拿去找老虎?我们早就说好了,巴拿夏天才会回到林海,到时候我会送他过来,为什么突然改时间现在就要去?”
莫娜不知道反神会原定的计划,此时面对绮丽的质问,尴尬地手脚发麻,疯狂找借口想说服绮丽。
巴拿走上前,抓住绮丽的手:“拜托了,就一两天。这次是为了让莫娜见见布白,布白是她当年在动物园养大的小老虎,他们有两年多都没见面了。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都可能没法再遇上。”
绮丽眉心皱起,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但最终还是给莫娜准备了God's Ear,并要求他们早点回来。
“我觉得绮丽人其实还不错。”巴拿脖子上挂着实弹。如果莫娜枪法好,子弹的数量足够放倒整片林海的老虎。这是绮丽态度强硬让他们带上的,莫娜随身携带的枪里装着的是强效麻醉剂。
莫娜被限制自由的时间太久,在她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那段时间里,反神会已经做过太多的事,新发展的成员在组织内的地位越来越高,使得莫娜成为没什么用处的边缘人。
绮丽来到保护区后,莫娜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下属,做任何事都要先过问她的意见,只有她点头同意,莫娜才能放手去做。这样天翻地覆的差距让莫娜心中很不舒服,但她确实错过了反神会最艰难的那些时候,在重大任务上没帮上忙,如今的局面,她只能接受。
见莫娜不说话,巴拿将自己的脸贴上莫娜的胸膛,倾听心脏跳动的声音。巴拿的毛发并不柔软,莫娜将他抱在怀里,觉得这个猩猩弟弟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世界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她被父亲送来这远离尘世的保护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虽避开所有危险,可重见天日时,却发现这世界上她已没有亲人了。
她很想念自己曾经养大的白虎,可又放不下反神会的工作,她生怕自己不紧着帮忙,就会被日渐冷落、放弃。
似乎是看出了莫娜心中的苦闷,巴拿帮莫娜梳理头发,对她说:“姐姐,有我呢,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莫娜苦笑着轻拍巴拿的后背,像抱起小孩那样将倭黑猩猩紧紧搂住,对他说:“还好我还有你,还好爸爸把你留给了我……”
“爸爸只希望你好好生活。现在明珠之巅分崩离析,人类找出了解决病毒的方法,未来你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改变这个世界。”
莫娜与巴拿脸贴着脸,平和地微笑:“我知道,反神会也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被它抛弃。”
“好!我相信你!”巴拿信心满满。
巴拿嗅觉灵敏,在松树林中寻找孔纳留下的气味。老虎的味道若有似无,有时候要走上好一段路才能闻到下一处标记的味道。但就像孔纳承诺的那样,从保护区穿越西伯利亚平原、再接近林海,一路上都有孔纳的标记。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但雪融化时的路并不好走。莫娜的鞋越来越重,很快便裹上厚重的泥土,像踩着两把大锤子在走路,仅仅是维持平衡都有些费劲,更别说在森林中快速穿行了。
孔纳临走前嘱咐过,这个季节熊类已经陆续从冬眠中苏醒、老虎又喜欢在夜里活动,白天在她的领地内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到了晚上就说不好会遇到什么。所以离开保护区后要尽快找到她或者啸林,遇到危险就大声呼喊,只要他们在附近,就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巴拿跳上树,前方不远处,驯鹿群正在觅食。庞大的驯鹿啃食苔藓,怡然自得地在林间活动,这样宁静悠闲的氛围让巴拿放松警惕,误以为前方没有危险。
正当巴拿跳下树杈,牵着莫娜的手走向驯鹿群时,从他们对面忽然冲出一只有些消瘦的东北虎。
巴拿吓得浑身炸毛,他攥紧脖子上的子弹,时刻准备好递给莫娜。莫娜则抱着巴拿迅速寻找位置躲避,惊险地从老虎追捕驯鹿的线路上躲开。
巴拿捂着嘴巴小声说:“好险,差点被他发现我了,我们要告诉孔纳,有陌生老虎在她的领地里捕猎。”
莫娜点点头:“大概是结雅河附件流浪的雄虎,开春食物短缺,他才冒险靠近林海。”
一人一猩害怕被波及,打算偷偷离开。刚走出藏身处,身后兀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莫娜猛回头,捂住耳边的God's Ear,眼中浮现浓浓的担忧:“是刚刚那头老虎。”
“他咋了,被驯鹿踹了?”
“不,应该不是。”莫娜不太放心,她抱起巴拿朝声音的来处走去,“可能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去看看。”
巴拿胡乱挥舞着四肢:“喂喂喂,孔纳让我们不要在路上停留哇!而且还不知道那头老虎是敌是友,我们过去被咬死了怎么办?姐姐姐姐,赶紧去找布白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莫娜思虑片刻,却摇头说:“老虎很能忍痛,如果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不会喊得那么大声。”
“那那那,老虎都没招,你是人类我是猩猩,我们俩能有什么办法。”巴拿拼命想将莫娜带走,却仍是被抱着朝那头陌生老虎走去。
驯鹿群早就跑没了影,林间有散落的血,湿软的泥土上躺着方才那头追捕驯鹿的老虎。它的左前爪被巨大的兽夹狠狠夹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莫娜心痛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虎:“恐怕是冬天下雪前放在这里的兽夹。保护区食物短缺,人们不得不来山中捕猎,兽夹放在这里被大雪掩埋后忘了收走,被这头倒霉的老虎一脚踩中。”
巴拿上前两步想看看情况,却被老虎粗重的呼吸吓回来。他抓着莫娜的衣角:“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救他吗?”
“你继续往林海走,找到布白,告诉他我在这里。”莫娜掏出联络器,“我来联系绮丽,让她派人来把老虎接回去。”
“好!那我这就去!”巴拿立刻转身。他爬上树后想起莫娜没有防身的武器,匆匆将子弹丢下树:“姐,你千万别因为心软靠近那头老虎啊,就算他受伤了也不妨碍咬你。我去找啸林他们,等他们来了你再动啊!”
第142章 半刻不甘心
看着躺在泥地上不断抽气的老虎,莫娜握紧手中的枪。
这是头并不强壮的老虎,毛发灰暗没有光泽,腹部的白毛被泥沙包裹,毛发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按道理说他这种体型不该冒险捕捉驯鹿,若不是食物实在不够,也不会为铤而走险以至于落入陷阱。
莫娜养老虎养了十年,从她在阿铂尔开办的动物园里工作的那天起,老虎就走进她的生命。她坚定地认为老虎是自然所孕育的最美丽的生灵,于是毫无保留地爱着它们,想要拯救它们。
就像当初面对因心脏病而命不久矣的布白,她也曾毫不犹豫就做出决定,如今同样受伤的老虎倒在她面前,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莫娜将实弹丢开,紧握麻醉枪,靠近受伤的老虎。
“我可以听懂你说话,我不会伤害你。”莫娜尽量放缓语气,避免引起老虎的反抗,她将麻醉弹上膛,“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我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爪子就不再疼了。”
老虎发出没有任何含义的喊叫,看着莫娜举起的枪口,眼中是深深的绝望。他不敢大声嚎叫,害怕引来这片领地的主人;面对人类的武器,他也不敢动弹,最终只能在恐惧中闭上双眼,等待身体的痛苦被子弹结束。
消音手枪发出的声音沉闷却又使人心悸,莫娜手臂微微发抖,麻醉弹在接触到老虎皮肤的瞬间化开,强效麻醉气雾快速扩散,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的老虎带着浓浓的不甘心,在旋转的天地间闭上双眼,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确认老虎已经被麻醉剂彻底放倒后,莫娜丢掉枪,小跑上前,跪坐在老虎被兽夹困住的那只爪子边,直接上手去掰沉重的铁夹。
这种用于捕捉大型猎物的兽夹威力很大,小型动物体重若是不够都无法触发,本意是要捕捉有蹄类动物,但因为都散落在森林中,老虎这种大型猛兽也有可能会踩到。莫娜双手用力,将兽夹向两边掰,但大铁块纹丝不动,老虎的大爪子已经因为挤压时间的逐步增加而变得肿胀。
这里距保护区有将近两小时的路程,森林里没有公路,车开不进来,就算绮丽带人来的速度再快,也得两个多小时。到那时候就不用考虑怎么打开兽夹了,直接送老虎去截肢就行。
莫娜到处找石头,使劲敲打兽夹,石头砸碎成渣,兽夹却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将老虎受伤的爪子又弄出更多细小的划伤。
莫娜越砸越来气,纹丝不动的兽夹在她眼中忽然变成了世界的囚笼。她心中烧起怒火,狠狠将石头丢出去。
“老天爷!我日子已经过得够烂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遇到这种事!你要逼我去死才开心吗!”莫娜心中的怨气似乎随着这头老虎的出现被无限放大,她指着天空万般恼恨,“我以前的生活那样幸福,所以让你嫉妒、让你恨上我了是吗?你见不到我好过,要把我拥有的一切都夺走,让我变成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变成别人眼中的逃兵!窝囊废!”
莫娜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这些话,她想起绮丽刚见到她时的那种眼神,就好像她是临阵脱逃的废物,是那样的讥讽。她告诉自己,要接受现状,从西伯利亚保护区离开后她会弥补自己曾错过的一切,让反神会的成员们都看到她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但当珍爱的生灵在她面前倒下,而她却连一个毫无科技加持的普通兽夹都打不开时,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还是将她打倒。
莫娜抱住虎爪,不想承认自己心中早已燃起怨恨。
她恨父亲这些年来始终在欺骗她,在她为了理想而潜入明珠之巅执行任务时、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让人带她离开;她恨反神会势力分明扩散得如此迅速、陈茂却从来没想过她可能被关在西伯利亚、害她现在被冠上贪生怕死的名头被耻笑;她恨自己没有勇气以死相逼,只知道在父亲遗留的庇护所中怨天尤人,陷何摩于孤立无援的困境、害反神会屡次陷入危机。
可是她又明白父亲的苦心,阿铂尔爱她、不忍她受伤,她永远无法真的憎恨自己的父亲;她也知道陈茂肩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理解无法分心去寻找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更知道自己没有绮丽那样尖锐的勇气,所以才会被父亲用爱制成的囚笼困住。
所以归根结底,她恨自己。
西伯利亚的冬季漫长,痛苦在长夜中积攒,直至今日才偶遇爆发的契机。
哪怕这时候枪里装着的是实弹,恐怕莫娜也不会犹豫。她捡起枪,将枪口抵住树木的躯干,像是要将心中全部的委屈都发泄出来那般嘶吼着拼命开枪,不甘心的眼泪在眼角滑落,麻醉弹融化后的烟雾在她眼前盘旋。
树干被烧灼出一块焦糊的大洞,莫娜晕乎乎的向后仰倒。不知是不是方才对老天爷的控诉终于被听见,她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头模模糊糊的白色生物,嘴里喊着妈妈,蹦跳着朝她跑来。
“妈妈——!”布白兴奋地在森林中奔跑,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如果被别的动物看去了,绝对会被笑话。但他实在忍不住,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莫娜,他的心就化作画眉鸟,拍拍翅膀便飞去了天上。
巴拿趴在啸林背上,一同过来的还有鲁大王和青青叶,他们都将最前方的位置让给了布白,好让这场被精心筹划的重逢能如想象中那般充满着喜悦和幸福。
但令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莫娜意外吸入了麻醉,他们赶到时,人和老虎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布白担忧地用身体将莫娜盖住,抬起头望向啸林:“她怎么了,她会好吗?”
啸林正在观察地下这头老虎的爪子,闻声抬头:“爪子应该是不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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