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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吧。”啸林说,“平安需要项圈,但苹果树不需要。你继续收着吧,以后不要再杀人了,毕竟反神会的口号是生命平等,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生物。”
陈茂于是留下了项圈:“我听你的,你是山君,听你的准没错。”
啸林高傲地扬起头,艳丽的花纹在雪地上熠熠生辉,无比亮眼。有老虎的地方,山水草木都为之动容,它们都拼命扬起自己的身体,势必要拿出最惊艳的看家本领,长成最美丽的树、最宏伟的山。
陈茂不敢再见自己曾经养过的狼,在狼群赶来前便和桑晒道别,重新坐上车去往莫尔斯基地。啸林想过为什么陈茂会有不敢的情绪,那不像是恐惧,更似是一种悲伤,即使过去再多个春夏也无法被抹平。陈茂或许还记得那几只被摔死的小狼、忘不掉死不瞑目的母狼,然而更大的可能,啸林认为是不敢面对那时候脆弱无能的自己。
他们的车驶过草地、涉水渡河,在还没有到莫尔斯基地时啸林就急着要下车。他刚跳下车,就看到了坐在树杈上思考猩生的倭黑猩猩。猩猩穿着厚实的衣服,这次不仅有棉服,还有特别定制的裤子、鞋子、手套和帽子,他裹得像个人类,连啸林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我的老天!”树上的猩猩尖叫起来,“是啸林吗?”
啸林将尾巴尖扬起,告诉树上的猩猩:“是我。”
猩猩飞扑向老虎,直接抱住老虎的脖子大哭:“真的是你,啸林呜呜呜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我的天,你们怎么现在才来,从杨文明说清扫中心解散的那天开始我就在等你们,但是你们始终没有来,我以为你们走了、不要我了!”
啸林的心情终于雷雨转多云,他任由巴拿抱着自己,似乎已经想到和布白再见面时的幸福,那一定是冬雪都会瞬间融化的温暖。但他听着巴拿的哭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在猩猩的只言片语中,啸林渐渐失去了喜悦。
“清扫中心解散了是什么意思,布白呢?布白不在清扫中心了吗?”啸林急切地询问。
巴拿有些傻,他也迷茫地问:“布白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好几个月之前明珠之巅被丧尸攻破,清扫中心里的所有野兽都离开了啊,我以为你们都在一起,只是不想来找我而已。”
“我去莱泊山了,瘫了三个月,刚刚才恢复。”啸林心中有道防线轰然倒塌,他崩溃地向后退去,“你不知道布白去哪了吗,他没有来找你,他不会不来找你的。要是从明珠之巅离开,他一定会来莫尔斯基地的。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早点回来。他不在保护区了,要怎么生活呢,他不是刚做完手术吗,荒野又冷又危险,他该怎么活下去……”
“先不要这么悲观,布白也是老虎,他没有那么容易出事。”陈茂从车上跳下来,“更何况他肯定和棕熊在一起,有棕熊在危险就少了一多半。”
“是、是,还有鲁大王在他身边。”啸林完全慌了神,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布白正在明珠之巅养病,每天都有人类好好照顾他,却忘了人类的争斗频繁又复杂,单纯的白虎如何能在其中生存。
他立刻向陈茂道别,背起巴拿冲过昶河,来不及多看两眼周遭的树木,一心只想找到布白的踪迹。
小白虎从来没有独自在荒野生存过,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这么冷的冬天该怎么活下去?老虎必须在冬天捕猎,可是布白还没有学会怎么对付那些长角的动物,很可能会在捕猎过程中受伤。
啸林无法想象布白独身该如何生存。
巴拿似乎也明白事情发生了转变,他趴在老虎背上尽力提供信息:“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冬天来得特别早,清扫中心刚解散不久大雪就突然降临。要是布白从明珠之巅出来了但是没来莫尔斯基地,可能是在半路遇到了大雪。”
“明珠之巅离莫尔斯基地不远,如果布白没出事,为什么你从来没见到他。”啸林跑得越来越快,他现在不能细想,只要一想就要崩溃。他无法接受自己在云浮城接受人类的精细治疗时布白正在荒野中经历生死挣扎,他可以享受阳光时布白只能在雪地里翻找食物。他不能想,只要一想,雪花就变成了利刃,凌虐他的心脏。
巴拿酷似人类的手臂环抱着啸林的脖子,他也没想到啸林竟然和布白分开这么久。这下事情不好办了,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有两个月,连人类寻找食物都很困难,更别说是没有什么捕猎经验的布白。他另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如鲠在喉,不知道要不要跟啸林说。
啸林不断呼唤布白的名字,老虎的吼叫声在森林中回荡。
巴拿紧紧揪住啸林的毛发,喊住他:“你先停下来,这样是找不到他们的!”
啸林将洁白无瑕的雪地弄得一团乱,他崩溃地咆哮,泄愤般撕咬自己的爪子。找不到布白让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彻底崩塌,他甚至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莱泊山受伤,为什么不能早点站起来,那样布白就不会失去踪迹。
巴拿将彻底在雪地中发泄空所有精力的啸林扶起,对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鲁大王是熊,熊在冬天是要冬眠的。那场大雪下得很急,我在莫尔斯基地了解了很多动物知识,鲁大王基因中带着对温度的感知能力,很可能因为预感到那场大雪会持续数月,所以被迫进入冬眠状态。”
啸林听完更是心痛:“布白那么傻,鲁大王冬眠了,他自己要怎么生存?”
“他们还带着青青叶。”
“对,还有青青叶,青青叶是吃竹子的,这么大的雪,他哪里会有吃的?”
“所以啊!”巴拿拼命摇晃啸林的脑袋,“所以你想想,布白是老虎,即使在冬天也有存活的可能,鲁大王是棕熊,冬眠一整个冬天不是难事。可青青叶是熊猫啊!他不能冬眠,更不会捕猎,如果在没有竹子的地方遇上大雪,肯定是死路一条!”
话刚说完,啸林后腿失力,直接倒在雪地中。他觉得自己的鲜血都要结冰了,他可能真的要接连失去伴侣、幼崽和朋友,都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因为他没有及时赶回来,要是他能早点回来,事情一定不会变成这样。
巴拿有点冷,躲进啸林冒着热气的身体下,他很久很久没见到这几位朋友了,所以他不相信他们会因为一场大雪就都潦草死去。在啸林痛苦的哀嚎声中,巴拿认为他们现在该寻找的不是可能早就被大雪覆盖的气味,而是一片竹林。
“这附近肯定有竹林,如果鲁大王发现自己即将被迫进入冬眠,一定会带着他们寻找竹林。有了竹林,青青叶有饭吃,竹林里也不会有能威胁到布白的大型野兽。相信我!他们一定是因为遇到大雪,所以去找竹林了。”巴拿汲取了些热量,从啸林身边跳起来,振臂大呼,“我们去找竹林,离明珠之巅最近的一片竹林,他们绝对在那里!”
啸林停下对抗风声的咆哮。
面前的森林中忽地传来沉重的脚步和震耳欲聋的鸣叫,惊动沉默的大树摇动自己身体。
第128章 重逢
踏着飞雪走来的,是陆地最庞大的生灵。
草原象扇动着他们巨大的耳朵,迈开沉重的步伐,每走一步都将多月来厚重的积雪踩得深深陷下去。啸林几乎是感受到大象向他们走来的瞬间就咬起巴拿向远处闪开,他不愿意招惹大象,虽然大象总是没什么脾气。
然而象群没有横冲直撞,他们缓慢地从森林中走出,一头接着一头,领头的雌象体型庞大,老虎还不如她的膝盖高。她看见啸林,很是惊喜地走到啸林身边,呼唤来自己的族人们。
大象将老虎和猩猩团团围住,就在啸林决心殊死一搏逃出象群的围堵时,从领头象身后走出一头年轻的小象。他个子不高,但是象牙已经很长了,他的鼻子向内卷起,似乎在托着什么东西。
大象首领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啸林的脑袋,示意自己的孩子将鼻子伸出去。小象将鼻子展开,一只瑟瑟发抖的金色小狗被放在雪地中。
“你知道哪里有人类吗?”大象开口,竟是温和地询问。
巴拿伸手抱起那只小奶狗,手掌触碰到那柔软的毛发和温暖的小狗肚子时几乎是尖叫出声的:“怎么会有只小狗,它还没断奶呢!”
大象首领知道风雪刺骨,于是让族人聚拢在一起,为他们挡住风雪。
“我们预感到气候将要变化,打算回到故乡,途中偶遇一只刚产下幼崽的狗,她不幸死去,我们便带着小狗,想寻找人类收留它。”小象用鼻子将小狗重新托起,藏在自己的象牙后面,又问了一遍,“你们见过人类吗?”
啸林告诉他们,“沿着我的脚印走,过了河有山,山中有人类基地,把小狗送给他们,他们会照顾的。”
小象感激地用象牙轻轻和啸林击掌,他回到族群中,等待祖母下令继续行走。首领象微微低头向啸林致谢,准备离开时,啸林喊住他们:“你们知道哪里有竹林吗?或者有没有见过一只白虎,我正在找他。”
大象用耳朵扇起寒风,眼神中充满慈祥:“往西南方向有竹林,我们在那里遇到过一只美丽的白虎,他很特别,身上有和你们相同的气息,唯有他愿意在我们觅食时照顾小狗,也是他告诉我们该往哪里寻找人类。”
巴拿瞬间欢呼起来,他喜极而泣,拉着啸林的尾巴转着圈地喊:“太好了太好了,布白真的没事!你看我就说布白没事吧,他是很聪明的小虎,肯定能好好活着。”
啸林听到这消息,一秒都不愿停,宛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巴拿被他咬着衣服,转弯时险些飞出去,费力地爬回啸林背上后,他也闲不住,在颠簸的奔跑中给啸林梳理毛发,唠唠叨叨:“你现在怎么这么邋遢?你的毛都不亮了,要是小虎看见,肯定会担心的。”
啸林迎着风奔跑,跑向那片竹林,满心欢喜期盼着和布白重逢。
象群口中的竹林坐落在明珠之巅保护区的西南角。那天丧尸撤出保护区后,布白本想着去莫尔斯基地找巴拿,但第二天突然开始刮起妖风,紧接着就是大降温。一夜过去气温骤降二十度,并且仍在持续下降,鲁大王发现自己正在被迫进入冬眠状态,为了保证自己冬眠时布白和青青叶不会饿死,他紧急调转了方向,沿路寻找足够让青青叶过冬的竹林。
布白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啸林,失魂落魄许久,但在第一场大雪降落后,他振作起来,肩负起捕猎的重任。
寒冬来得太突然了,鲁大王没有足够的时间储存过冬脂肪,第二场大雪紧随其后也降临大地。他带着所剩不多的脂肪钻进狭窄的地洞,身体的各项机能降至低点,仅维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将大部分能量储存起来等待冬天过去。
布白没想过鲁大王不能陪自己过冬,鲁大王甚至没坚持到竹林,在离竹林不远处的河流边就因为天寒地冻而被迫进入冬眠。布白带青青叶走到竹林,在依旧青翠的竹子中给青青叶找好了睡觉吃饭的地方,随即开始寻找猎物。他先是盯上一头落单的野猪,只要能捕到野猪,他能活上两周。他拼命回想啸林曾经传授的捕猎技巧,将野猪当成笨拙的野鸭,然而刚埋伏起来就被野猪发现,连续好几次猪毛都没碰到。
没有办法,布白只能寻找更笨的猎物。野兔、水鸟、鱼,这些小型猎物无法给布白提供足够的能量,在冰雪中,吃一条鱼得到的能量还不如捕鱼消耗的多。布白一天天消瘦下去,最狼狈的时候,它跟着青青叶啃竹子,青青叶还会从雪地里找一些能吃的植物根茎给布白充饥。
饥饿让布白不得不自己摸索如何捕猎,他觉得下河抓鱼吃不饱,就离开竹林,找更大的山地,蹲守那些在大雪中放松警惕的食草动物。
被野猪顶翻、被梅花鹿用后腿猛踹、摔进冰河里半天爬不出来,这都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吃的度过这个冬天,他就要回莱泊山,和啸林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每次被猎物戏耍到大哭时,布白都安慰自己,做老虎要有勇气、要永远不放弃,要是啸林看到他吃不上饭肯定会很担心。他一次次爬起来,渐渐开始能抓到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猎物,无论是野猪还是什么其他的动物,他在山间往来,为了守护自己费劲捕捉到的食物,开始巡视山林,在树上留下标记,不许任何猎食者闯入自己的领地。
冬天漫长,实在感到孤独时,布白就去竹林寻找青青叶。大熊猫在冬天很少活动,因此青青叶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布白不想吵醒他,就只是蜷起身体在青青叶身边睡一觉,睡醒再继续回山里寻找食物。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久到布白都快以为世界永远都是冬天,冰封的河流再也不会解冻。没有朋友和他聊天,没有明媚的阳光能让他晒肚皮,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孤独,让一头原本话多的老虎变得沉默寡言。他常常两三天都不发出丁点声音,山中的动物害怕他这头白虎,因为在雪地里,白虎几乎可以完美地隐藏自己,只要有丝毫不谨慎,就可能命丧虎口。
又一个孤独的冬日,布白从避风处睡醒,下山看望青青叶。竹林在冬天生长缓慢,但足够青青叶吃,布白咬来几颗竹子,搬运到青青叶身边,同青青叶亲昵地互相蹭蹭脑袋,便起身去看地洞里冬眠的鲁大王。
鲁大王还是在昏睡,原先布白丢在他洞里的食物已经消失了,大概是能量不够支撑继续冬眠,鲁大王在昏睡和清醒的间隔中吃掉了那些食物。
布白重新给鲁大王弄来他在冰河里抓到的鱼,这是最后三条,当时抓完后没多久河就冻住了,现在冰层太厚,老虎也砸不开。
洁白的虎头挤进鲁大王的地洞里,布白贪恋这一时的温暖,小声说:“大王,你什么时候会醒,我好想和你说话。”
把棕熊在冬眠中喊醒是很危险的行为,他们胃口太大,一旦脱离冬眠状态,需要大量摄入食物,否则很难存活。于是布白很快又将地洞盖上,不让冷风打扰鲁大王睡觉。
雪白的老虎在同样洁白的雪地里整理自己的毛发,他的毛很厚、不害怕冷风,他的心脏被最坚韧的补片焊牢,也不怕奋力地奔跑。布白将自己的身体打理得干净整洁,重新回到山林,准备把剩下的野猪吃掉。
在途径自己领地内那条已经上冻的河流时,布白忽然发现厚重的冰面上凭空出现一头巨大的驼鹿尸体。鲜红的血液流满冰面,血腥味被狂风吹散。
布白立刻意识到山林中来了更厉害的猎食者,他没想过这头鹿可能是谁送来的礼物,只觉得有敌人盯上了自己的领地,于是仰天咆哮,愤怒地呼喊那个陌生的闯入者,让他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虎啸传遍山野,山中的生灵都瑟瑟发抖,躲在各自的家中不敢露头。唯有冰河对面,穿戴着人类衣服的猩猩双手交叠,从林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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