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斯坦丁那忽隐忽现,若有若无的道德感让他成功捱过千难万险活到了现在,也正是这份不择手段,让他同样数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拯救过世界,人们很难用世俗的标准评判他的善恶与对错。不过就算评判了也无所谓,他不在乎。
每天被自己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来气就算了,要是还盯着别人给他的人生试卷打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简而言之,凯勒斯之所以除了轮盘赌那局,一直担任带刀侍卫这一职,不是因为康斯坦丁莫名保护欲爆棚,想把他挡在羽翼下呵护(凯勒斯:有点恶心),唯一的原因其实是,凯勒斯对这些赌场里常见的游戏玩法,全部一窍不通。
就连最不需要记规则,最简单的骰子局,也是需要点技巧在身上的,可凯勒斯只会玩电脑系统自带蜘蛛纸牌,并对此毫无兴趣。
凯勒斯表示,轮盘赌只要会扣扳机就行,至于扔骰子?呃,他可以学。
康斯坦丁是脑子里发洪水了才会让凯勒斯上去玩,推别人挡灾的前提是收获要大于牺牲,和现在的情况可不能同一而论。
这一次的游戏名字叫做巴卡拉(Baccarat),也是纸牌游戏的一种,最多可以容纳14人同时进行,最少也可以一人兼顾荷官与庄家角色,另一人作为玩家,以两人的形式展开游戏,核心是通过下注预判庄家,玩家哪方的牌点更接近9。
凯勒斯旁观半天,觉得有点像是黑杰克。
玩纸牌类游戏的时候,其实每方都是有一部分虚拟筹码的,并不是一局定胜负,而是要等到某方的筹码全部输光,才算是决出了赢家。
康斯坦丁捏着材质更接近金属的牌,指尖冰凉。一个小时过去,他手边的筹码山高度没怎么变化,他与海妖打得你来我往,几乎每赢一局就会输一局,像是要磨到地老天荒,如果把筹码全部下注,再赢下一局,就可以终止这场无意义的输赢游戏,但是看着海妖唇边那若有若无的微笑,康斯坦丁的眼睛又冷却了一个色调。
所谓“蛊惑人心”的本领,从来不只是用外在的一张皮就能做到的,况且,这种规律的输赢轮换,何尝不是对方掌控局面的证明,康斯坦丁心知肚明,在这位古老的猎食者面前,寻常的牌技和计算显得如此苍白。
直到他面前的筹码堆开始以一种不祥的速度减少,康斯坦丁才下定了决心,他磨了磨发痒的牙,拿出烟盒,在海妖的注视下询问般晃了晃,并在她的默认下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卷,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灰白的烟雾缭绕向上。
他将手中的牌倒扣在桌面上,仰倒在座椅的靠背,凯勒斯看见康斯坦丁的脸色随着烟卷的燃烧愈发苍白。
“抱歉,久等了。”很快,他扔掉只烧了半截的烟卷,直起身继续投入这场血腥的赌局中。而这一次,轮到他身旁的筹码开始匀速增加。
海妖依旧面色淡然,长长的鱼尾散发出粼粼华彩。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一侧倾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海妖面前的筹码堆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只剩最后一局。
康斯坦丁将筹码推向前方。再赢下这最后一局,游戏就将结束。
他看起来并不紧张,握住纸牌的手从未颤抖过,康斯坦丁的整个人生就是场连续不断的死亡赌局,他有时是筹码,有时是执牌者,整个世界都曾被他轻佻地送上过赌桌,在敌人面前保持自信是一个好习惯,驱魔师此刻看起来胜券在握。可是站在他斜后方的凯勒斯却皱起眉,他能感觉到,康斯坦丁撑不住了。
在敌人的领域使用魔法而不被发现,探出的魔力触角就必须比蛛丝更微弱,这对于精神与魔力的考验都是巨大的,即使是凯勒斯这种只在大种姓翻过几页冥想法的小白都清楚这一点,而康斯坦丁虽然魔力深不可测,体力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果不其然,在他的指尖再次拂过牌堆时,那精细如发丝的魔力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却足以致命的颤抖。
就是这一下!
“我看见了。”
海妖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带有任何感情,只剩下深海般的冰冷与死寂。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遍布整个空间,艳红如珊瑚的长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每一缕鲜红的色泽之间,猛地睁开了一只只眼睛。那些眼睛大小不一,瞳色各异,有的如同人类,有的宛如鱼目,有的则燃烧着幽绿的磷火,但它们全都带着同一种情绪:垂涎欲滴的贪婪。
成千上万只眼睛,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盯住了康斯坦丁。它们的目光是带着深海重压的精神冲击,犹如一场实质的海啸,轰然撞向他。
“呃啊——!”
康斯坦丁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差点翻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抓住赌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为一种死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那双总是带着嘲讽或疲惫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剧烈的痛苦和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不作弊,就打不赢。而作弊……身处海妖的领域,谁能逃过这数千只眼睛的注视?
所有赌场都有一个默认的潜规则,出千可以,但是,不能被发现。猎食者恐怕在他初有异动时就发现他了,但她依旧耐着性子,戏耍着自己的猎物,将他们送至高处再等待其坠落,好像那一瞬间从希望蜕变成的恐慌与绝望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在踏进这间水族箱后,他们其实就已经踏入了一个死局。
眼见苦等的猎物终于落网,但就在海妖兴奋想要收割自己的食物时,表情却骤然变得难看起来。那些本该放进餐盘里的痛苦情绪,此刻却没有诞生分毫。
“抱歉了,女士。”落败的赌客声音嘶哑,在这巨大的痛楚下挤出一抹笑意:“我无法在牌桌上战胜你。”
如何打赢一场必死的棋局?
康斯坦丁无力地侧趴在赌桌上,他幽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柄漆黑的长刀。
第66章 海上迷雾(15)
硬币
凯勒斯在康斯坦丁将未烧完的烟卷扔到地面上时, 就知道要出意外了。
在昨天推开的三扇门后,每次驱魔师点燃烟卷时,就意味着他要开始用魔法作弊, 血虐死掉时没有扔掉脑子的恶灵了。凯勒斯见了几次就明白这大概是什么通灵或祭祀魔法,看不懂具体作用,但他也不需要看懂。
他只用明白那堪称敷衍的暗示就够了。
站在赌桌边似是半梦半醒整整三小时的凯勒斯,终于在海妖撕下伪装,露出獠牙的瞬间抬起了眼睛,无数粒子在他手心汇聚, 重构作幽行鹤羽笔直森冷的刀身。
下一秒,那柄漆黑的刀锋已如一道撕裂虚空的闪电悍然劈下,掀起的罡风让海妖瞳孔骤缩,然而还不等她躲闪, 裹挟着凯勒斯全部爆发力的锋锐刀光便斩进了坚硬的礁石赌桌!
碎石迸溅,筹码与纸牌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散纷飞。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不仅斩碎了赌桌, 更斩断了那无形中束缚着康斯坦丁的精神重压。
康斯坦丁只觉得脑海中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他猛地喘过一口气, 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几乎是从椅子上滚落, 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另一只手却已飞快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小撮混合着盐和特殊草药粉末的灰色晶体, 也是点燃的烟卷中真正燃烧的物质。
“……你怎么知道!”四分五裂的不仅是礁石赌桌, 还有海妖的皮肤, 皲裂纹路攀上她裸露的每一寸身体, 她几乎是尖叫起来。
“很难猜吗?所有人都用黄金赌场的制式赌桌, 就你搞特殊。”搞还不搞全面,留下一把没变化的凳子好像在宣告你实力不济拿它没办法一样。凯勒斯撇撇嘴,眼中的警惕却又提高一层。
他没想到赌桌破碎对海妖的影响那么大……他可不觉得海妖会这么简单地死去,那些环绕着房间的红发与里面生长出的眼睛让他此时此刻仍旧不寒而栗。
果不其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你找死!”海妖美艳的面容扭曲起来,属于深海猎食者的狰狞彻底取代了伪装的优雅。她发出一声尖锐且非人的嘶鸣,整个水族箱空间内的海水波纹剧烈震荡起来。
那些艳红的长发在此刻真正化为了致命的武器,无数发丝绷得笔直,仿佛淬毒的长矛,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凯勒斯激射而来。发梢之上,那些贪婪的眼瞳闪烁着怨毒的光芒,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试图淹没凯勒斯的意志。
然而,这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凯勒斯从第一次过度使用天之索遭到反噬后,精神冲击对他来讲就是家常便饭,更别提他前不久还去拉撒路之池里走了一遭,池水与金苹果的双重侵蚀刚刚消退,就又要忍受能量共鸣带来的痛苦。物理上,他甚至还得过好几次脑震荡。
如果有显像化的意志等级,凯勒斯觉得自己至少也得是lv.80,他甚至真心实意地开始担心自己本就不算出众的智商——换普通人来这么一条龙早就变成白痴了!
更重要的是,即使不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抗性,凯勒斯身上也有一个能帮助他抵抗干扰的东西,康斯坦丁留下的封印。
封印如同一层剔透却坚硬的泡泡膜,将他的感知触手全部与外界隔绝起来,同时也阻挡了外界的反向侵扰,可惜康斯坦丁没办法对自己使用这个封印术,他是个魔法师,让他把自己封印起来的难度与让人把自己掐到窒息的难度不相上下,都是违背本能的。
“叮叮叮叮——!”
他手腕一抖,幽行鹤羽在他手中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黑色光轮,凯勒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战意。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响起,火花在刀锋与发丝的交击处不断迸溅。
技能界面上,【幽行鹤羽】后方代表【即死】的特性符号闪了闪,无力地黯淡下去。它与大种姓之刃不同,并非神秘侧的武器,海妖早已死去,它无法杀死一个拥有实体的恶灵。
但好在它足够坚固与锋利。
凯勒斯身法鬼魅,身影在被红发不断收紧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刀光如龙,精准地格开或斩断每一簇袭来的红丝。那些发丝坚韧异常,无奈仍被纷纷斩断,落地后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融进蓝色的地面。
“你好了没有!”战斗中的凯勒斯大喊,似乎是对他的回应,被掀翻在地上的康斯坦丁猛地扬手,将那把灰色的晶体粉末狠狠掷向空中,同时用嘶哑的嗓音快速念出一段短促而古老的咒文,粉末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灰白的烟雾,又很快爆开变成一团苍白色的火焰,向幽行鹤羽的刀锋附着而去。
可是在康斯坦丁因为耗费大量体力捂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喘息时,凯勒斯在他放大的瞳孔中手一松,在苍白火焰抵达前任凭长刀变回黑色的粒子消失。
技能有时限,得省着点用。凯勒斯心酸地想,并在康斯坦丁“你发什么疯”的质问眼神中给出回答:“我无法驾驭它太久,火焰附着在它上面浪费了。”
他话音刚落,金色的光索便于他掌心显现,炽热金芒仿佛日轮坠入海底,点亮了整片幽蓝的空间。
感受着比之前那柄黑刀身上更高位格的力量,康斯坦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这个你就能驾驭了?!”
天之索,联通天地,索求万物!
金光如同入海游龙,一头钻进苍白火焰中,白金色的光影倏然膨胀,挤满房间,所到之处,红发与眼瞳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被焚烬湮灭。
凯勒斯舔了舔后槽牙,因极度的兴奋导致身体不断战栗着,那些火光似乎一同点燃了他心底的欲|望。他很久没有肆无忌惮地使用天之索了,从他落地沙漠,从背包中取出平平无奇的钩索后,这个武器便一直跟随于他左右,那是他延伸出去的第二个自己,负载他所有的意念与嗜杀的战斗本能。
一分钟,五分钟?战斗有可能那么快结束么?康斯坦丁的质疑是正确的,幽行鹤羽是有时限的技能,而天之索,却是凯勒斯真正无法驾驭的伪神器,在高级阶段就已经流露出些许半神的伟力,凯勒斯对它倾注心血,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这个掌控者一步一步落后,直至难以承载它磅礴的力量。
不是凯勒斯走得太慢,而是天之索蜕变得太快了。
年轻的战士站在原地,张开双手,燃起苍白之焰的天之索终于能在抵挡铺天盖地的红刺时也向层层保护后的海妖发动进攻,海妖愤怒的尖啸更加高亢,空中的红色潮水构成了一座死亡丛林,视野所及尽是蠕动的,带着扭曲恶意,密密麻麻的眼瞳。
康斯坦丁出神地看着耀眼的白金色将红色一步步击溃,他听见凯勒斯轻飘飘的,近乎喟叹的话语,“我的确暂时不能真正驾驭天之索,但是……我可以赌一赌。”
别做胆小鬼。
你能输得起吗?凯勒斯听见一声来自自己的询问,他那双比刀锋更冷硬的黑瞳忽然奇异地软化下来,流露出一抹温和。
我当然输得起,他听见自己说。
因为结局不会更糟了,而他早已习惯了流着血去战斗。
无人可见的面板显现又消失,一枚精致的硬币凭空出现。它的正面刻着垂泪天使的浮雕,纯白的羽翼舒展如绽放的月光,这一面流淌着牛奶般的温润光泽,仿佛将圣洁的泉水封存其中。而它的背面则蚀刻着狞笑的恶魔侧影,那层幽暗仿佛可以吞噬光线,诅咒的气息翻涌沸腾。
命运的两面在空中抛起,黑白拼色的衔尾蛇为豪赌者献上礼物。
纯白的光影中,天使于他脸侧落下一吻。
凯勒斯笑了,笑得很开心,幽行鹤羽再度显现,他伸手触碰离他最近的一段天之索,刹那间,空间荡起了层层波纹,在海妖惊恐的眼神里,那道上一秒还远在数十米之外的身影便闪现于她身前。
“这是我第一次使用这个特性,而今天恐怕又是我的幸运日。我的同伴输掉了他的赌局,但很遗憾,
我赢了我的那一场。”
*
【已获得道具:贪婪之眼*1(待使用)】
【已获得纸牌:红心Q*1】
黄金赌场的长廊中,两道身影狼狈地滚到地上,那扇把他们踢出来的大门轰然粉碎,重组为一堵光洁的金色墙壁。
凯勒斯久违地不用忍受杂音和血泪,酣畅淋漓打了一架,让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生死一线的挑战没有让他疲惫,反而愈加精神焕发。他喘了一会心率就恢复了正常,眼见驱魔师仍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凯勒斯这才有点担心地询问:“大理石地面很凉的,不然你翻个身躺着?”
72/146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