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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残生”这四个字说的挺好,显得这处罚似乎很严重。
可实际上侯府的京郊别院又能是什么残破之地?
余怀玉所犯之事,乃是买凶杀人未遂,且酿成严重后果。
按照律法,她身为妾室,残害嫡子,还需罪加一等,最少也该杖责一百,并流放两千里!
相比较而言,谢闵的处置在柳云看来太轻了。
或许从今天来看,两个孩子就算互换了身份,也没受什么大苦,但若是和梦中一般,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云宝”的孩子……
事实上,就算只论如今,两个孩子的人生也因为余怀玉的行为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现在的谢闵,看上去实在有些讨厌,可实际上他绝对也算不上一个恶人。
且不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单说此事——如果他想要彻底掩盖余怀玉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必把真相告知柳家,可他终究没有欺瞒柳家。
如果没有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谢闵会不会从小就发现柳霁川天生神力,是个学武、带兵的好苗子?会不会为他而骄傲,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
在别人看来,也能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呢?
事实上谢泽在侯府的这些年,确实也没受过亏待,只是因为他自小体弱,谢闵和温书瑶二人便对他紧张严苛了些。
世上大多数父母,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今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
柳云看着眼前本该是一家人的谢闵、温书瑶和柳霁川,心中的怒火逐渐被悲伤所取代。
他忍不住去看谢闵身边的温书瑶,问她:“侯夫人可也认同侯爷的处置?”
温书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得知余怀玉的行径后,温书瑶自然是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但是……她又何尝想听到别人耻笑她被一个妾室蒙在鼓里,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二年?
什么是侯府的颜面?这就是侯府的颜面。
旁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不会只说整个“侯府”。
他们会暗地对着谢闵指指点点,说他管得了军队、管不了后宅,果然是粗鄙之人;他们会一边同情温书瑶,一边背地里说她妄为当家主母,竟让一个妾室蒙骗了……
比起这些,她宁愿把余怀玉赶到别院,当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在梦中,她那样区别对待两个孩子,除了偏心,又何尝不是因为宁愿柳霁川从没有出现过呢……
看着温书瑶的神色,柳云懂了。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闵和温书瑶其实也算是受害者,但此时此刻,比起其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这有错吗?
柳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两个孩子而言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在乎的东西,而他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在乎着柳霁川、在乎着谢泽。
他向前一步,看着谢闵和温书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说:“老爷,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逃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闵冲到那下人跟前质问道:“二夫人逃跑了?!她跑哪去了?”
下人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禀。
原来在发现余怀玉有问题后,谢闵就将她软禁于屋中,只每日叫人给她送吃食。
没想到余怀玉竟打晕了送饭的丫鬟,换上丫鬟衣服溜出院中。
等看守的下人发现不对时,余怀玉已经离开了侯府。
下人说道:“听门房所说,二夫人所去的方向,应当是余府……”
能够嫁到侯府,余怀玉也不是什么普通出身,而是一个从七品主事的嫡次女。
谢闵听到余怀玉的动向,不由眼前一黑,大骂:“这个蠢货!”
他侯府要处置的人,余府哪里敢藏匿?
谢闵不怕余府包庇余怀玉,只怕余府和余怀玉闹出什么动静。那时他就算想掩盖余怀玉所做之事也掩盖不了了!
他立刻要人去追回余怀玉,同时自己也追了出去,徒留其他人待在原地一脸无措。
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柳三石悄悄靠近柳云,询问:“儿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三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追上去看看?
怎料柳云听了他的话后,完全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反而转身问温书瑶:“敢问侯夫人,小泽现在何处?”
温书瑶也不明白柳云现在问谢泽下落的用意,只如实道:“在他的院中,怎么了?”
“我和我爹既已到了侯府,自当见见小泽。”柳云说。
温书瑶听了觉得有理,她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一脸冷硬的柳霁川,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叫下人带他们去见谢泽。
*
谢泽其实早就知道了柳云他们今日要过来的事,可不知为什么谢闵却叫他待在屋里。
他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像是一只焦躁的的地鼠,直到他看到柳云他们。
一见到柳云,谢泽的眼睛就亮了,他兴奋地跑过来唤道:“哥哥。”
柳云笑着接住了他。
时间紧迫,柳云没有多废话,一接住谢泽,他就直接了当地问:“小泽,你要跟我们走吗?”
之前柳云以为侯府是谢泽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谢泽的家,所以并没有急着把谢泽接走。
可今日来了侯府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侯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如今的侯府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绝对已经称不上是个“家”了。
他可不会把谢泽一个人留在这样的侯府。
如果谢闵在府中,恐怕不会让他轻易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但是如今余怀玉出逃,谢闵离府,正是他趁机将谢泽一并带走的好机会!
谢泽听了柳云的话,虽不知道柳云和谢闵谈论了什么,却也清楚他们的谈判应当并不愉快。
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几乎没有做过多的忧虑,就对着柳云坚定地说:“我跟哥哥走。”
柳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谢泽天天待在侯府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爹娘……正逐渐变得陌生。
虽然侯府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或许他离开侯府,才是对他和爹娘最好的选择。
而且抛开一切来说,他也想跟着柳云。
谢泽看着柳云,心想——哥哥聪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就算和哥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会想跟着他走吧……
听到谢泽的回答,柳云笑了,当即在侯府下人的惊愕中,带着谢泽、柳霁川他们一起往侯府门口快步走去。
下人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们,只能连忙去寻温书瑶。
温书瑶正在担心余府那边的情况,乍一听到柳云要带着谢泽和柳霁川一起离开侯府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连忙也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正好瞧见柳云一行人相继踏过大门门槛,她自小疼惜着长大的谢泽也在其中。
“站住!”她难得厉声呵斥道。
柳云等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柳三石瞧见温书瑶怒发冲冠的模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谢泽也是紧张地抓住了柳云的手。
柳云安抚地捏捏他的手,而后转头和柳三石说:“爹,你先带霁川和小泽回到马车上,我等会儿过来。”
柳霁川和谢泽听言看了柳云一眼,都没说什么。
柳三石听到柳云的安排,一咬牙,竟也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眼睁睁看着谢泽和柳霁川被带走,来到门口的温书瑶气得浑身发颤。
她质问柳云:“柳公子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中了个状元,便可以不把我们广平侯府放在眼里了?”
柳云听着温书瑶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这个和他母亲年龄相当、却保养得更好的女人说:“侯夫人,并不是我想做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温书瑶问。
柳云说:“侯夫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十月怀胎生下了霁川,而后又养育了小泽十多年。你是一个母亲,我不想过于苛责一位母亲。
我不认为母亲就应该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觉得,作为父母再如何也不应该将怨恨投射到孩子身上。”
他看着温书瑶,一双眼睛如镜子一般,照出她心中的所有不堪:“不是我想带走这两个孩子,是这侯府、您的心中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柳云就有些疑惑了,明明侯府家大业大,为什么却好像没有办法同时容下两个孩子。
直到今天,柳云才突然明白了,容不下两个孩子的,从不是这座宅邸,也不是“广平侯”的爵位,而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谢闵和温书瑶或许是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才会总在两个孩子中间摇摆不定。
可两个孩子的存在打破了他们原本看上去美满的生活,同时给他们带来了很多不堪。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同时毫无芥蒂的接纳两个孩子,没有办法同时给两个孩子足够多的爱意,也就导致了后续一切悲剧的发生。
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来了,柳云想,谢闵和温书瑶不能够坚定地爱着两个孩子没关系,他可以。
他柳云宝,有足够足够多的爱。
第8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五天
柳云最终没有对温书瑶说太多严苛的话。
点到为止后,他便转身离去。
温书瑶此时本该叫下人将他拦下,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感觉有些气短,最终只是目送柳家的马车离开……
柳家的马车是租的,比不上侯府的豪华宽敞。棚顶朴素,没什么装饰,里头也就堪堪够柳云四人挤一挤。
柳云怕谢泽坐不习惯,宽慰他说:“哥哥是进京赶考来的,身上没有带太多钱,在京城还没有置办什么东西。不过别担心,家里现在还算富裕,等过些时日,家里寄钱来,哥哥和爹就去购置新屋,到时候再买一个大点的马车,好不好?”
谢泽离开得突然,没有带走侯府的一分一厘。
孤身离家本该是有些不安的,但在这狭小的车棚里,听着柳云的絮叨,他却是安心无比。
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不用大马车。京城大,居不易,我们省着点花。”
这乖巧的小模样,叫柳三石和柳云看得心喜。
柳三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儿子是有些陌生的,但看着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小泽真乖,跟咱云宝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谢泽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三石口中的“云宝”就是指柳云,心里顿时又高兴又感觉有些新奇——
哥哥居然叫云宝诶!
他高兴了,柳霁川却不高兴。
对于柳云直接把谢泽接回来,柳霁川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想到谢泽其实才是那个和柳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可听到柳三石说谢泽和柳云长得像,他就彻底不乐意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显得好像……谢泽和柳云天生更亲密似的。
不过虽然不乐意,他却没有耍脾气,只是贴在柳云身边,对着柳云说:“没关系的哥哥,我以后会努力赚钱给哥哥买大马车的。”
说罢,他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看看,你只会叫哥哥省钱,不像我,长大后会孝顺哥哥!
柳云听了柳霁川的话,自然也很开心,下意识地揉着他的头说:“谢谢霁川,霁川真好。”
谢泽看懂了柳霁川的眼神,瞧见他一脸享受地被柳云抚摸着,心里暗哼了一声,心道,只会动嘴皮子哄哥哥!
侯府和贡院离得不算太远,很快,一家子就到了小院。
小院里头的下人看到柳云他们多带了一个人回来、还是广平侯家的公子时,都有些纳闷。
柳云却没有与他们解释什么,只说谢泽实际上也是家里的孩子。
下人们立刻低头,纷纷唤了声:“少爷。”
谭叔已经得知了柳霁川和谢泽的身世,看到柳云这次去了趟侯府,居然把两个孩子都带了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道:“泽少爷归家后,序齿应当排在霁川少爷的前头还是后头?”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肯定道:“当然应该是排我后头!”
谢泽随后也反应了过来,乖巧纯良地眨眨眼睛说:“序齿不应该是看年纪吗?就是不清楚是我先出生的还是……”
谢泽其实很聪明,他明白若他比柳霁川晚出生,谭叔断不会问起序齿之事,是以一听这话,他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不过他没有直说,只眼巴巴地看着柳三石和柳云。
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直觉即将有大战一触即发。
柳三石却没想太多,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拍掌说:“哎呀,想想还真是,小泽好像是比小鸡串提前出生的。”
他这一句话给谢泽提供了好多信息量。
谢泽捂着嘴就笑了起来:“小鸡串?那你好像要叫我哥哥诶!”
柳霁川听了,脸都红了,纯粹气的——
一觉醒来,不仅他哥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要让他叫他哥哥?
想得美!
柳家又不是没别的比柳霁川年长的兄弟,柳霁川都不会叫他们“哥哥”,又怎么会叫谢泽“哥哥”?
他的“哥哥”只有一个!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就算你早了些出生,也早不了多少。倒是充上兄长了?”柳霁川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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