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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秒时间里,不,或许只是短短瞬间,鸢尾甚至来不及用祂迟钝的大脑反应,池西舟就已经犹如杀神一般来到祂的面前,然后一刀捅穿了祂的心脏!
但这还没完,鸢尾大脑兀地一片空白,一股宛若来自灵魂上的无法抑制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刹那间传遍祂的这具躯体,祂要躲避的动作一顿,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池西舟再次提枪对准祂的心脏!
绝对不能再中枪!不然祂就会死在这里!
“不——”鸢尾这时候终于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于是果断选择抛弃这具千百年来和自己最为契合的躯体。
精神力如同抽丝剥茧般从池北之的身体里流出,幽幽红光在浅色眼睛里跳跃着,快速恢复的身躯迅速衰落下来,内脏血块当即落了满地!
池西舟瞳孔陡然一缩,左手不着痕迹抽出藏起来的最后一支药剂,毫不犹豫往祂此刻的身体里就是狠狠一扎!同时,一股庞大的,难以控制的气流当场将两人掀翻!
粘腻恶心的精神力铺面而来,将此刻的,千里之外无数虫族身躯一顿,然后就是滔天嘶吼,不要命了一般冲向敌人!
池西舟被这股气流推到了数米开外,枪脱手落在地面上,他就地一滚、没有半分停留地枪□□里一扑,千分之一秒内他再次扣紧枪柄,砰!
——没有打中。
鸢尾躺在废墟里,猛地喷出一口血,身体残破不堪,狞笑着,瞳孔之中满是恶意:“我说过了,你杀不死我的!”
“就算你无数次抓住我,杀死我的身体,我也会无数次重生,你们的举动不过是蜉蝣撼树无用之功!”
“你杀不死我的,池西舟!重来无数次,他们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你们终归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是虫族的王,我会成为世界的顶端,而你——”鸢尾大声讥讽道:“不过是一个愚蠢到极点的下等人!”
血液疯狂奔涌,大脑兴奋到极致,来自灵魂上的愉悦涌入他心头,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鸢尾的身体却猛地僵在了原地,瞳孔因为震惊下意识缩放着,“怎么可能?!”
“你为什么还会有意识!?”
——药起作用了。
池西舟剧烈喘息着,全身伤痕累累,颤抖地抬起手,枪口对准惊慌不已的鸢尾,“是吗。”
砰!
子弹又一次正中祂的胸腔,精准穿透祂跳跃的心脏!
精神力直冲云霄,却又再短短瞬间内尽数收复回来,唰一下全部冲进这具残破不已的人类身躯里,鸢尾的表情从兴奋到不可置信,再从不可置信到惊慌愤怒,祂勃然大怒,脱口而出:“——池北之!”
此刻祂面上扭曲到了极点,然而须弥之后,所有令人感到不适的东西如同奇迹般全都消失了,那双如同无害羊羔般浅色双眸浮现出一层朦胧的水色,嘴唇抿紧,那是池西舟所熟悉的表情。
他握住枪柄的手一颤,手指慢慢缩紧,拇指却卡在扳机上,无法再进一步。
池北之注视着面前的人,喉咙痉挛,眼冒金花,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无声的黑白默剧,只剩下那一道如同月色般温柔而强大的彩色身影。
他垂下眼,感受着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咳出一口血来:“……你错了。”
“……他会杀死你的。”
意识里,鸢尾扭曲着表情,嘶吼道:“你在干什么蠢事?!你也会死的!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吗?!池北之你这个——”
“那又如何,”池北之浑身颤抖着,七窍流血,骨头都在咔嚓咔嚓响:“……我早就在想这一天了。”
“你!”鸢尾愤怒地想要冲出去,却被他残留的精神力死死锢住,只能硬生生留在池北之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他找死。
晚风刺骨,远处天边一抹光芒转瞬即逝,他僵硬而迟缓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声音轻到近乎呢喃:“……哥,我做到了。”
池西舟左手紧紧握住颤抖的右手,平静地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池北之深深地注视着他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眷念和满足,旋即他闭上眼睛,时间在此刻缩短至某个瞬间,意识在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在最初,池北之只是一个池西舟捡回来的小可怜。
遇见池西舟的时候,池北之面前是一个低级虫族,长相吓人恐怖,巨大的镰刀像是死神来临的号角,粘稠腥臭的唁水低落在地上,红色骇人的巨大复眼死死地盯着他。
弱小颤抖的身躯,漂亮柔软的脸庞,死死咬住嘴却止不住哭泣声,就连逃跑的行为都被阻止,池北之绝望地看着面前丑陋的巨兽。他甚至站都站不起来。
直到一个与他同样瘦弱的身影从天而降。
一头漂亮的黑色短发,熠熠生辉的灰色双眼,苍白的皮肤,覆盖在他身上干净的白色衣服,以及手上那把锋利的断刃。
之后的记忆就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奇迹一般,那人重伤那头巨兽,带上自己逃跑,把他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对他轻声说,“要乖乖呆在这里哦。”
“我会解决怪物的。相信我。”
“我等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似乎是看着他害怕的脸庞,那个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他眼中的陌生人犹豫一瞬,然后脸颊同他相贴——那是池北之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他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令人安心。
他对池北之说,“不要害怕。”之后他便走了。
池北之痴痴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满是血痕的手无助地捂住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他恍惚地想,那是天使吗?还是恶魔?
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跳动的如此快速?为什么自己的眼睛无法离开他的身影?为什么自己的思绪不再卡顿?
为什么,他甚至不再害怕死亡?
他疯狂的,着了魔的,不可思议的想要跟上那道离去的瘦削身影,然后——
然后什么?
池北之不知道。
他只是遵循本心,想要再看他一眼。
“要乖乖呆在这里哦。”那个人对自己说。
于是池北之收回了迈出去的脚,蜷缩着呆在原地,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就连那头令自己恐惧的丑陋虫族都不再吓人。
许久,池北之终于等到那个人。
他猛地跑出去,又僵硬地停下脚步,呆滞的看着面前鲜血淋漓的人。
那双永远隔着雾气的眼眸无奈地注视着他,少年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沾满血迹漂亮的脸上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就连语气也扬着笑意般: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哭什么呀?”
哭什么呀?
池北之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酸痛不已。
陌生人走到他面前,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断刃消失不见,左手手臂上赫然一道又长又狰狞的伤口,血肉模糊,看着让人心升恐惧。
池北之的眼泪往下流,落在了那人想要为他拂去泪水的指尖上。
他笑着对池北之说,“都是怪物的血,我没事的。”
“看。”他转了两个圈,发尾扬起的弧度像是脆弱的蝴蝶。
可是池北之感到了疼痛,心脏似乎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悲鸣。
他哭的愈加猛烈,那人想尽方法哄他开心,让他别哭了,还说着什么在哭你都没水了的话。
最终,在那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池北之终于哭着回答了他的一个问题。
“我没有家人。”
那人一顿,低下眼对他小声道,“抱歉。”
池北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扬起头请求道,“我可以跟你走吗?”
那人看着他,时间仿佛静止。
他们交缠的影子拖向远方,高空中,白鸽展开羽翼在空中高悬,黄昏拖着尾巴将光辉降临他们身影之间,晚风穿越万里轻抚他乌黑发丝,然后,一抹弯月带着万千星辰驱逐了黑暗。
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他那拯救了他的英雄扬起笑容,灰色双瞳专注而充满怜爱地注视他。
“你是我的同伴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他的英雄对他伸出手,月色见证他们的誓言,在那一刻,那双灰色双眸被他永远刻进心中。
“我叫池西舟。”
在那之后,拥有了姓名的池北之在终于回答了池西舟:“我叫池北之。”
时间快速飞逝而去,春去夏来,福利院的日子幸福而平凡,池北之几乎认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最好的生活,但,噩梦降临,那也是他数年,让他在深夜里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个夜晚,让他背上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痛苦和悔恨。
“池北之还是……池西舟?”
池北之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您说,选谁好呢?”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不会偏心。当然,如果说更适合那一个人的话,是池西舟。”
“池北之的身体跟我倒是更匹配,你说呢?鸢尾院长。选谁死好呢?”
大脑一阵轰鸣,池北之怔愣在原地,身体在院长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擅自动了起来,他躲在墙壁后,屏住呼吸,瞳孔无声震动。
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办?
他要怎么做?
池北之还是……池西舟?
谁能活下去?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池西舟活下去?
池北之心脏猛地落地,五指瞬间攥紧,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复而睁开眼睛,转身离开。
瘦弱的身体缓缓淹没在走廊的阴影中,那短暂的时间里,池北之知道自己无路可走。
池西舟……我的哥哥。
无声默念着这个名字,尚且稚嫩的池北之双眼含泪,饱含悲切地望向窗外的黑夜。
那是他黑夜里的唯一的月亮,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唯一亲人,是他永远保护,珍视和爱惜的唯一,是他的骨与血……
是他的灵魂,是他唯一的信仰。
所以自己得保护他,即使背叛他,欺骗他,抛弃他;即使被万人唾弃,被他憎恨,被他厌恶;即使前路苦海无涯,尽头是无边地狱。
于是次日,池北之轻柔地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大门,笑容甜蜜而柔软。
他贴着门板,指尖贴着门,歪头笑着说:“院长,我想活下去。”
“我能帮您。”
“院长选我,好吗。”
我背叛了他。
——他背叛了我。
我抛弃了他。
——他离开了我。
我欺骗了他。
——他哄骗了我。
我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
可是,现在这一切以及过去了。
池北之恍然着眨了下湿润的眼睛,凭借自己最后一丝意识缠住虫母,将祂和自己的精神力死死绑在一起,誓死不让他逃跑。
往昔过去随风而去,最后一瞬,池北之仰头,如同幼时般注视着池西舟,然后莞尔一笑,“哥……我想回家。”
“开枪,杀了我。”他笑着说。
池西舟手指慢慢收紧,眼底含着一抹悲戚,心脏轰鸣震耳欲聋。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活下来,是吗?
但很快,面前那浅色的双眸逐渐被疯狂代替。
“……哥,开枪……”他哑声道。
“回家,我要回家……哥,”池北之面色不正常地抽动着,他双眼赤红,但只是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开枪……开枪,哥……”
“杀了我,杀了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去!”
“……我不要这样活下去……我要回家。”
池西舟呼吸急促,修长手指死死扣着扳机,轻声应答道:“……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所有痛苦和欢快的记忆迎风呼啸,如潮水般倾泻而至——
无人能看见的虚空中,数道白色的光影温和地握住他的手指,层层相叠,内心的勇气迸发而出,一股为温暖的力量穿越四肢百骸,于是他不再犹豫、不再徘徊。
他用力扣下了扳机。
——轰隆!
残垣断壁,红土之上,一束光轨越过深沉黑夜,越过血肉之躯,越过漫长时间、难熬岁月,在血泪下卷起漫天星辰,驱逐漆黑长夜!
远方,沉许清咬牙一刀抽开周围跃跃欲试的虫族,誓死不让一步,阮晴目不转睛注视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鲜血淋漓布满脸颊。
万里手指一顿,额前冷汗打湿了发丝,恍惚咬下渗血绷带;身旁微生缘愤力往前掷出锋利长枪,带起的寒风正中二狗身后虫族的身躯;沉幕之重剑落地,斩落赶来的虫族,眼神暗沉瞳孔却轻轻颤栗。
——砰!
数米外骑士的十字剑再次破开层层攻击,沈止诀猛然抬起双眼看向不远处!
战场上所有人若有所感地一愣,虫族却在此时怒然嘶吼穿破天际!
池西舟泪水骤然落下,身体疲惫不堪,指尖颤抖不断,唯独池北之坦然一笑,闭上双眼,如同稚子般伸出双手迎接那道刺眼光芒。
最后一刻,他笑着对池西舟露出一个熟悉而乖巧的笑容:“……我要回家了,哥。”
“……”
须弥之后,天地终于归为平静。斗争数年,无数怨恨与憎恶的最终体被卷进了不得挣扎的死亡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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