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西舟笑着耸肩,点头对他应道:“当然信。”
“所以,告诉你们吧。”池西舟转身,毫无顾忌地留出自己的后背,深深地看向望不见尽头的雪,目光森寒犹如一谭深泉。
五指攥紧,血液蜿蜒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
“池北之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池西舟轻声喃道:“他曾经……是我的最亲密,最信任的,弟弟。”
在风声中,池西舟仿佛听见了自己幼时的声音,“你的家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无边黑夜里,那孩童胆怯的目光不停躲闪,又被他一把握住,许久,才轻声呢喃着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名字。”
于是他笑着对孩童说:“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
“……好。”
“我姓池,那你也姓池;我是西,那你是北,好不好?”
“……好。”
稚童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无害的浅色瞳孔里溢出的水光近乎将他淹没。
“你叫池北之,好吗?”
池西舟听见了他胆怯而坚定声音:“好。”
“我叫池西舟,你叫池北之。”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
月色温柔洒满人间,照映出角落里死里逃生的孩童,他们脚边,一具虫族尸体倒在肮脏地面,凌乱的短发黏在细小脖颈上,又被人随意用指尖挑开,他睁着一双眼睛,柔声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
……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
池西舟漆黑长睫不住颤抖着,耳畔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远到近,凛冽寒气直逼大脑,但身体里的血液却是滚烫的,混合着某种无人得知的情绪一同疯狂奔涌,一如六年前那一场吞噬了一切的烈火燃烧之时。
他曾无比信任他,但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亲密,所有过往的一切全都在那个夜晚被吞噬殆尽,连同自己对他的一切,融入深渊,再也不能窥见。
“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六年前的这句誓言只是个笑话,六年后的他们谁都没能做到,只有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那双灰色眼眸映出无边苍穹,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深沉黑暗。
池西舟复而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和记忆中十年前的自己两相对视,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只剩下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火焰。
作者有话要说:
然而此时,场外的沈某人:怎么还没有到我出场。[托腮][托腮]
下一章会写点过去,雪山赛场快完啦![摸头][摸头]
Chapter 68
“院长!院长!我捡到了一个新的弟弟!”
池西舟咋咋呼呼地踏入福利院,迫不及待地抱住面前那个模样清秀的男人,仰面笑着说:“他叫池北之,我取的名字!好听吗?”
院长轻笑,伸出手摸了摸池西舟的头发,问道:“他是你的家人了吗?”
“嗯!”池西舟回答道:“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家人了!”
“好。”
院长抬头,看向那个躲在墙角一脸胆怯的孩子,招了招手,冲他柔声道:“过来吧,池北之。”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半响,池北之才小跑着过来,牵住池西舟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院长,闷声嗯了一下。
数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春日转冬,只盼新年。
在池西舟的主动邀请和希望下,池北之终于成功融入了福利院,成为了福利院里最受欢迎排行榜的第二名。
“陪我去荡秋千,哥哥。”
末了,又补充一句:“好不好?”
少年瞪着眼睛朝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无害纯真,瘦削的身体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缠绕着花藤的褐色秋千矗立在院子角落,上面装饰的假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逼真。
“现在不行啦,池北之。”
池西舟笑盈盈地拒绝了他,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才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俯身安慰道:“等我完成了我的作业在陪你荡秋千,好不好?”
池北之抿唇,明明能够控制情绪脸上却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但很快又在池西舟直白的注视下变成了原来的那副样子。
他闷闷地说:“……好。但是你要快点回来。”
池西舟勾了下嘴唇,哄他:“好哦。”
说罢,又举起手,中间三指并拢,比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歪头对池北之说:“那我们拉勾,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来了。”
池北之眼睛亮了下,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指和池西舟拉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池西舟微笑的脸颊,认真地说:“你不能骗我。”
他的眼睛弯了弯。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池西舟用力摸了摸池北之的头发,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冲愣在原地的池北之挥了挥,清脆的声音从近到远:
“我会早点回来啦!”
池北之站在原地,直到那一抹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才垂下眼睛,一个人安静地离开。
黄昏下,他的影子像是吞吃人的恶鬼,反光玻璃里,一张含笑的纯真面容转瞬即逝。
.
所谓的作业不是小孩子要苦恼的算数语文,而是拿起武器和虫族决一死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年少的池西舟想不明白为什么福利院周围会有虫族,为什么自己的家人在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也并非没有问过院长,但院长也只是稍稍收敛了往日和蔼的笑容,摇头叹息着让他别问。
于是为了保护他们,池西舟选择拿起武器战斗。
只有战斗,他才可以保护他的家人。
少年的身影如同利箭般迅速,手里沾血的长刀被死死攥住。
他在破旧巷口里来去自如,踩住墙面纵深一跃,探手往大腿右侧一摸,将匕首甩出,同时在半空中一百八十度翻身,躲开身后的攻击,然后唰然一声惨叫响起,随即传来沉重的躯体倒地声音。
咚!一下,少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巷子里站定。
他提着染血长刀走到巷子尽头,俯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虫族,手中寒光一闪,噗嗤一声血液四溅,这只虫族彻底死了。
这时,身后传来异动,池西舟不慌不满拔刀转身,明明还只是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异常冰冷和沉稳。
是低级虫族,数量不多,七八只左右。
他只要十来分钟就能解决,如果是智商不高的那种,或许还能更快,时间应该可以缩短到十分钟。
做完后再去巡查一遍,如果遇到虫族就杀死,遇到小孩就捡回去给院长,如果可以,他还能提前几分钟回去陪池北之荡秋千。
那孩子总是喜欢和他一起荡秋千。
池西舟细细地想着自己今天的作业还差哪些,十分钟过去,他脚步轻松地离开了巷子,堪堪到肩膀的短发随着他的转身在空中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那天的巡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一个人,就连一只虫也没有发现。
所以池西舟高高兴兴地提着刀回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池西舟一步一数,仰着脸望向璀璨的星空,啪嗒一声,他随意踢开一颗石子。
今天院长会玩什么游戏呢?小妹的辫子散了吗?回家的时候池北之还会在门口等他吗?
福利院一共有两个秋千,但只有一个缠上了花藤。
池西舟喜欢坐在上面,双脚晃动,什么都不说,只是仰头望向遥远的天空。
“哥哥,你怎么老是坐在上面?”
池北之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推动秋千。
“我喜欢这个秋千,”晚风撩过他的发梢,擦过他的脸颊,池西舟放软声音,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全身都放松地躺在椅背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感觉很舒服。”
“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轻声说。
“是吗?”池北之反问。
池西舟懒懒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朝他伸出手,然后摸了下他柔软的发丝,“上来陪我荡秋千吧。”
池北之一声不吭爬上秋千,几秒后才虚虚索索地靠在池西舟的肩膀上,“明天晚上我们也可以一起荡秋千吗?”
“嗯嗯,好。”池西舟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个秋千就被池北之霸占了。
每次池西舟都会被他拉着去荡秋千,当然抗议声和反对声也不少,也不知道池北之用了什么好处把其他小孩收买了,到后面竟然排着队提醒池西舟和池北之去荡秋千。
池西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看了眼身旁装无辜的池北之,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小孩子嘛!
池西舟想着,脚上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转过街角,几朵挣扎着生长出来的花随风飘扬;路过几家荒废的店面,透明的玻璃反映出他单薄的身影;数盏路灯沿路照明,落下来的苍白灯光描绘出他脚下蔓延的扭曲黑影。
池西舟愈走愈快,最后没有忍住奔跑起来,喉咙里盛满了呼啸而来的寒风,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没有任何缘由的,一种恐怖的无端幻想涌上他的心头。
半小时后,在酷寒冬日的黑夜里,他亲眼看到了福利院里升起的漫天大火,却不见一个人的踪影。
铿锵一声,死死攥住的长刀坠落在地面上。
从院墙里传出的嘶吼声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池西舟怔愣在原地,瞳孔疯狂颤动,全身上下滚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鼻腔嗅到的不是阳光的味道,而是他无比熟悉的硝烟的味道。
看清楚眼前的那一瞬间,池西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地动山摇,整个人像是蒙在钢桶里被人狠狠敲了几下,耳朵边传来的吼叫声全都被巨大的轰鸣声替代,甚至视网膜里已经出现了黑白色的雪花。
但还未等池西舟从这种头昏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道刺耳的惨叫声猛地贯穿他的耳畔。
于是僵硬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池西舟面无表情捡起长刀,顶着烈焰冲了进去。
他的眼眶里泛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眼神却是冰冷而愤怒的。
跑过院子,残肢遍布;转过走廊,几具无头尸体瘫倒在血泊里;再次拐角,苍白指尖在灰白墙面上轻轻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知道多久过后,池西舟终于砰一下推门而入,手握血刀粗喘着气,眼神犹如狼一般凶狠地直直看向里面的少年。
是池北之。
竟然是池北之。
那一刹那,那短暂的半秒钟,池西舟只觉得一道惊雷当头而下,轰隆!一声精准劈中他身体里紧绷的神经!
眼前近乎一黑,胸腔传来不住的哀鸣,怒气直冲大脑,随即疑惑奔涌而来。
“为什么?”他问。
穿过弥漫的灰黑色硝烟和苍白的灯光,那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窗边,指尖穿透一人的胸腔,稚嫩的面容同他对视。
噗通一声,池北之手中的尸体被他随意丢弃,软软地倒在脚边。
“你在干什么?!”他怒吼道。
池西舟怒不可遏,茫然不解,只是睁着灰色的双眼死死看着对面的人,然后突然之间身体骤然痉挛,神经扭曲刺痛,咚!一声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但仍然竭力仰起头,望向被自己亲手带回来的,亲人。
才结束完几场连续战斗的身体在不恰当的时机里发出了疲惫的号角,池西舟单手扶墙,强撑起身体站起来,头痛得仿佛有刀在割,大脑阵阵刺痛无比。
他嘶哑地问:“……为什么?”
池北之笑着看向他,弯起的眼睛亦如下午一般无二,纯真无害。
“我要活下去啊,哥哥。”他说。
池西舟听见他说:“所以只能哥哥去死了。”
“院长只能带走一个人,我也没有办法,哥哥。”
池北之唇角一扬,冲他露出了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清脆含笑,任谁来了都只会认为他是在撒娇而已。
他笑着说:“哥哥,为了我,你去死好不好?”
怒火滔天,池西舟却只是重重地呼出两口气,复而转身拔腿就跑。
眼前是无尽的火光,脚下的路被血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完毕,老旧墙壁上血迹斑斑,无数嘶吼裹挟着凛冽寒风吹醒了他刺痛的大脑,池西舟咽喉里都在冒着滚烫的血腥气。
……
他茫然无措,脸色苍白得像是地狱里的鬼魂,然后被人抓住又像是一条狗一样扔开。
视野的最后,池西舟看见池北之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紧接着,六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魇笼罩住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答案无人得知,全都混合着那一夜咸涩的泪水涌入血液流向无边地狱。
谎言编织的誓言在那一刻骤然破碎——
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视的一起嬉戏打闹的家人;那些他们曾经无比向往的美好而憧憬的未来;那些他们曾经无比珍爱的院墙的一草一木……
竟然全都在一场烈火下消失殆尽,丝毫不剩,即使焚地挖掘,即使骸骨毕露,也找不出曾经的一丝痕迹。
所有他曾珍视的,保护的,憧憬的一切,竟然只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弥散于黑夜中,再也无法重回天光。
鼻腔中全是浓烈的铁锈味,池西舟闭上沉重的双眼,静静地等待死亡,但是——
意识消散之际,一道人影俯身,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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