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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士绅集团有,因为他们能投资,他们能“弃暗投明”。
文天祥令人倾佩,可水太凉更不是少数。
“你在大势上的眼光,我向来是不怀疑的。”朱棣语气平静的不像是讨论王朝交替。
朱瞻圻也不觉得朱棣单纯在夸自己,“那您就还是对我的手法有意见了。”
朱棣从奏折里抬头,抬高了左眼眉梢,“我可什么都没说。”最后的视线,又往朱瞻基那儿投去。
朱瞻基收到示意,立马帮朱棣‘洗刷冤屈’道,“圻弟这不是冤枉爷爷吗?你的建议爷爷都采纳了,这还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朱棣颔首,继续批阅奏折,朱瞻基又道:“不过,我觉得这次的效果,不会太大,士绅士绅,士大夫与乡绅的关系,可不是这么好轻易分开的,纵然官员都是异地任职,但谁还没个宗族了?谁不想回馈乡邻了?最后大概率,也依旧是互相帮助了。”
装装样子糊弄糊弄上面就行了,真把乡绅得罪死了坏了道上规矩,自己家乡呢?别人就不会坏规矩?
越是上位的官员,越不敢轻易越线坏了规矩,规矩才是真正的保护线。
朱瞻圻对此也表示赞同,话是没错的,但,“再相互放水,漏出去的那一丁点儿,对百姓也已经是及时雨了。”
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没有效果。
但是不做,是一定没有效果的。
朱瞻基眼神却愈发奇怪了。
朱瞻圻:?
“嗯……这不像天幕现世后你的脾气,你又演起来了?”憋着什么坏呢?
朱瞻圻:“……我不是莽夫。”而且他现在只是皇孙,他有数着呢!
朱棣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朱瞻基更加怀疑地看向朱瞻圻,朱瞻圻承认,“我确实还有一点其他想法。”
“是已经开始干了吧。”朱棣悠悠补充。
朱瞻基眼睛都瞪大了,不是,爷爷这话的意思是,爷爷都不太清楚具体内情?只知道一个大概?哪儿有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提前干的?这汉王府合着真就一脉相承的想干就干啊?
“你又干什么了?”就不能消停一点?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在做好事,”朱瞻圻闲散放松的姿态瞬间就坐正了,怎么能质疑他呢?“我是在为民启智,在为无数先贤追求的大同社会所奋斗!”
“那文人站你这边吗?”朱瞻基一针见血,说得好听,但腥风血雨才是“暴君”的风格,哪怕还不知道朱瞻圻究竟做了什么,朱瞻基也能猜到,绝对不是官员都支持的“好事”。
“只要是没被利益腌透的,都不会明面上反对,”朱瞻圻从不做没把握的仗,“当初编脩《永乐大典》的文人,大多都是我的临时老师,其中三分之二的老师,都支持我推广句读,降低学习难度,从而培养更多读书人的举动,并已开始行动了起来。”
“句读……”朱瞻基被这意料不到的方向打了个措手不及,看向朱瞻圻的目光,也更加幽深了几分,“这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角度。”
韩愈在《师说》中就有写: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否焉,小学而大疑,吾未见其明也。
句子该如何正确停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皇子皇孙而言,是完全不用担心句读的,也更不用操心需要自己去问老师,因为担心你学不会的,是老师。
而朱瞻圻,竟然将目光放在了句读上。
句读,对于民间普通的学子而言,便是一个学习成本,句读,也是一种垄断。
“你的推广,是哪一种推广?是小说话本上的推广,还是所有启蒙读书,所有圣贤书籍的推广。”
朱瞻圻自信扬眉,“自然是所有。”
朱瞻基本能往朱棣那儿看,朱棣却好像已经沉浸在奏折中,没个反应,朱瞻基深呼吸一个小周天后,再度问道:“成本有考虑吗?印刷的成本,刻书市场的影响,教书市场的影响,这些后续影响带来的朝政成本呢?”
“如今并非官方强制要求,印刷成本上,商铺不是傻子,况且现在也多的是商铺将句读用于小说中,再者,彩绘都能印刷,一个句读还不能了?别小看了民间。
至于教书先生,句读的推广,并不代表学生不需要先生教学,能因为一个句读,就不需要先生了的,那是天才,天才若无意科举,那无疑降低了天才的学习成本,家庭压力,但若是天才有意科举,那还是需要老师,并不影响秀才等的教书收益。”
因为答题需要规范,策论需要学习。
“但十分恰巧,在这个关头,还要配合着村镇的律法讲解,乡绅土豪的反应呢?”
朱瞻圻理直气壮摊手,“这就是当地官员与士绅,与心怀梦想的文人之间的事儿了。”
“他们都是你的授课老师……”你还把他们推入大坑。
朱瞻圻好笑地看着朱瞻基,“都是一家人,你跟我装呢?”朱家可没有“圣人”。
况且,想要青史留名,怎么可能轻松得了?总得付出一些什么。
在南宋的偏安一隅,和元朝的铁蹄践踏下,江北与江南的贫富差异越来越大,至大明建国,至永乐有心编修《永乐大典》,能担当这样重任的文人,大多都集中在江南,这是历史遗留的必然。
朱瞻圻看似针对江南的士大夫,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士大夫里,不乏有一心为国者,而江南的文人,也多有傲骨与文风,从来都不能一竿子打死。
就如同现在,编修《永乐大典》的大部分老师们,都愿意为了“理想”而汇聚在一起。当然,不乏有纯粹的为名者,为利者。
毕竟这不仅是启智的功德,更是门派之争!不同的断句,不同的含义,这能不争?
但,那又如何?他们何尝不是在以命相博?
文心,亦是丹心。
第30章 南方士绅集团
一案更比四案强
朱瞻圻再落子于江南, 朱棣同样不会闲着,趁着科举已经结束,有些事情, 也该有所明面上的改变了, 比如——太医院与宗室。
原本太医院的负责是是院使, 如今朱棣新增一职——太医院院监,品阶与院使相当, 由周王朱橚兼任, 负责对太医院的考核与监察。
这不是一个养老的职位,而是一个需要技术水平的岗位, 不仅是医术, 还需要周王这个“院监”,在就任太医院的体验中吸取经验, 拿出一份适合大明国情的,太医院改革方案。
周王一扫之前的颓废与老气,身体重新焕发了活力。
这当然不是因为区区五品的官职,而是因为这个官职之后, 所代表的含义。
对于一个亲王而言,早已不缺物质层面的需求, 他们的需求, 在于“精神”, 在于“志”。
而现在的周王,终于可名正言顺,投身于自己的医术事业,如此, 怎能不“年轻”?
更别提, 这样重要的岗位, 是朱家帝王,对于他们朱家藩王,所代表的信任。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朱。
周王世子朱有燉并没有继承周王的医术,但以他浅薄的医学功底,或者说,哪怕抛开医学常识,只看面色与精气神,世子都能确认,周王的心病已经解了,他爹的命,更长了。
而似周王这般重燃斗志的藩王,可不止一个,因为朱棣对宗藩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
在之前的永乐一朝,宗人府事宜,是以勋戚大臣署府事,而现在,朱棣终于放松了口子,在文臣勋贵等臣子与宗亲之间,终归是选择了宗亲。
在老五周王监管太医院,主动放弃宗人令的基础下,老六楚王朱桢从宗正晋为宗人府宗人令,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名正言顺管理皇室宗族事务,掌皇族属籍。
蜀王朱椿任左宗正,庆王朱栴右宗正,并形成定例:宗人令、左右宗正,非宗室不可任。
任命一出,哪怕是被跳过了的代王朱桂、辽王朱植,都没有意见。
跳过他们俩,是因为木字辈的藩王中,他们俩真的没什么好名声,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但任命下达,说明宗藩不可辱,说明朱家内部再如何摩擦,对外也是一致。
天幕中,宗人令是庆王朱栴,但朱栴对于如今自己是右宗正,同样没有意见。毕竟此时,他头上还有的是哥哥,以及——侄孙还没有上位呢!
不过,朱瞻圻没有上位,但承明的某些政策,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就像:
新上任的宗人令楚王,十分机敏的借鉴了承明第一步的削藩举措,主动谈妥还活着的第一代老藩王兄弟们,联名请奏改革宗藩制度:
藩王嫡长子世袭亲王,其余诸子降爵袭郡王,郡王一脉除嫡长子降等袭爵五代至白身,其余诸子无爵,宗室养至成年。
这是直接抄了承明的“最终”方案。
朱棣自然是应允,并皇恩浩荡,命各藩王勿忘培养朱家儿郎之责,允白身的宗室血脉自谋生路。
既给了藩王更多明面上的权力,又彰显天家的仁慈。如此,对外看来,可谓是和谐朱家。
“小气吧啦的老四,宗人府本就是亲王管辖,现在不过是还给亲王,说得跟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等我以后见着老爷子了,非要告你一状!”代王朱桂暗地里嘀嘀咕咕,一脸郁闷。
联名上书,他这个代王也按了手印,但那是因为他姓朱!因为那群心向元朝的士大夫太过分了!绝对不是因为承明那个孙子是个疯子,不像朱棣一样给他面子!
他再如何跋扈,也知道兄弟与侄孙之间的亲疏远近。
何况,朱家没有纯粹的傻子,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子主动退一步,总比君王主动砍大动脉来得好。
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们宗藩继续“桀骜”。
但这一“削藩”,最慌的,却是要么身在江南,要么心在江南的士绅,因为这代表着,当今皇帝,采用了承明的主张,在天幕即将剧透“暴君之实”的关口,这一举动,无疑是对太子一脉的打压,对汉王一党的肯定。
“欺人太甚!朱家简直欺人太甚!”
天幕都透露承明对江南的赶尽杀绝了,朱家皇帝,不仅没有对他们进行大规模的补偿,竟还让汉王府的老三跟进凤阳项目!
这还没完,宗藩收回对宗人府的管辖,朱家藩王一致对外,这个信号,无不挑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可在宗藩的问题上,他们不仅不能反对,还得大声叫好!这如何不憋闷?
他们只能将目光,落在新的科举名额分配上,这也是现在,与他们联系最深,最要紧的问题。
“十个名额就想打发我们?真按照实力来,北方都找不出十个人跟我们对打!”
“当今的态度,分明就是支持汉王,支持朱瞻圻。”
“朝廷的老大人们究竟在干什么?太子和太孙又在干什么?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了,都不会反击的吗?”
“说起凤阳中都,那些个商人,当真是不知道谁才是他们主子了。”
当地的乡绅、举人老爷们脸色一沉,“这话说得不错,若非我们给予他们孝敬的机会,他们如何能穿金带银?如今在这等关头,竟转头就去烧朱瞻圻的热灶。”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落地在了凤阳中都上面,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动不得的。”
“这还不简单,既然这一批人不懂事,那就换一批懂事的上来。”
钱袋子去资敌,那就是敌人!
而引起乡绅不满的诸多商人,此时同样很是无奈。
商人想要做大,必须要有靠山,否则便是无根的浮萍。
所以商人赚的钱,总是要拿出一部分作为“孝敬”的。
当得知汉王府的二公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怎么可能不献上孝敬?甚至于,他们还会加码,拼一个速度,只求一个贵人的赏识,或者说,让贵人有点印象,再直白一点,至少不得罪人,别人都送礼,你不送,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本来是一个默认的规则。
但谁曾想,这次的送礼,还能送出问题来了,双方矛盾太大了。
现在聚在一起的,全是江南地区的顶级富商,没有凭亿近人的能力,也不可能送礼送到朱瞻圻都不拒绝。
可偏偏,问题就出在了朱瞻圻没有拒绝他们。
“他们是疯了不成?我们这些商人又不是他们士人,除了送钱还能怎样?”
“古往今来,暴君不少,但谁能想到,承明皇帝比他祖父和曾祖还激进?现在江南与皇孙圻针锋相对,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当官的做靠山,如何能比得了当皇孙的做靠山?”
“他们难不成还想让我们明面上去反对皇孙?不如让我们去死!我看他们就是脑子抽了,与皇孙切割还不如与他们切割!”
“可我们也是江南士绅土豪的其中一员!”
“就凭我们?”苏州盐商钱兴对着一众同阶层的商友冷嘲,“在官老爷面前,我们不过是路边一条。”
富商们面色昏沉,却没法反驳,另一茶商沈川视线逡巡一周,也跟着道,“老钱说的话不好听,但是事实。”
“我与老钱,又是盐又是茶,与这些老爷们接触的时间,你们也清楚。”
众商人默然不语,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更加无力。
“诸位,一个不在乎名声的世宗武皇帝,哪怕人现在还是少年,你们觉得,人会不争吗?”
“这怎么可能!”
“这开玩笑呢,不争就是死!”
“我要是知道我有个堂弟以后杀了我一家夺了我的家产,我是怎么也要弄死他的。”
他们还只是普通商人家庭,还不是皇家!
“这就对了!”沈川沉声放下茶盏,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他的身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是过江龙,真龙呢?若非此次因缘际会,我朝当下的特殊国情,就凭我们,还没有这个机会赌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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