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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不住李怀慈的裤脚,只能从堵塞的喉咙里小声再小声的捏出一句:“别……别……”
李怀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别……”陈厌的声音里混了泪腔,像是往泥巴里混了水,说得话更加浑浊不清。
李怀慈皱了眉头。
李怀慈对弟弟总有着关于小孩子不懂事,所以无限放大的包容和心软。
但问题是——
弟弟不是弟弟,是弟弟自己选了哥哥的身份。
他不能既占着弟弟的身份,又享受哥哥的好处,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
“陈远山,你搁那叽里呱啦说啥呢?不好意思哈,我没兴趣再当你的翻译员。”
李怀慈特意一字一句点着全名的笑话他,转过头就直直往楼下走,鞋跟踩在台面上,脚步轻快的像协奏曲。
时间过了十二点。
今天晚上的夜色绝美,既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李怀慈的轻快一直持续他走进月色下,两只手提着他那小小的、轻轻的包,他蹲在月亮下,仰头望天。
无端端的,他笑了出来,从嘴里念出一句无厘头的台词:
“我叫李怀慈,三十一岁,我在连夜加班猝死后——重生了,第一天。”
“别……”
…………
“别不要我。”
这是陈厌要说的话。
既不是“别离开我”,也不是“别丢下我。”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以宠物的身份在恳求李怀慈。
第41章
李怀慈走出小区,没两分钟又折了回来。
倒不是想着楼梯间有个活死人,而是他光想着带自己的东西,忘了带妈妈的牌位,他不想让陈远山帮他继续供着妈妈的牌位。
若是哪天自己死了,下去见了妈妈,妈妈还要拉着他去感谢陈远山,那可太坏了。
所以他折回去,上楼梯。
楼梯处的活死人还赖在那不肯走,只是把姿势从躺着变成蜷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支起来,双臂借着支起的那条腿的膝盖做平台叠放起来,脑袋死气沉沉的搭在双臂上,从怀抱的幽暗里发散出有气无力的抽咽声。
李怀慈从他面前走过,停在门前掏钥匙。
一只手阴冷的从他的脚脖子上绕进小腿肚,李怀慈吓了一跳。
“你干嘛!”
李怀慈厉声呵斥。
“怀慈哥……”
声音悠悠地从咽气的深黑里溜出来,“怀慈哥,怀慈哥……”
李怀慈插钥匙的动作顿住,没好气地念地上的人:“你喊魂呢?”
那人头发湿漉漉的搭下来,把眉眼都遮住,发尾沾了血扫得整个面中都血肉模糊,这让李怀慈更加看不清他是谁。
“别……”
李怀慈问:“别什么?”
“别……”
“别……”
李怀慈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收起钥匙放下提包,凑到角落的男人跟前。他左手撑墙缓缓弯腰,低下头往男人脸上凑,意图借着朦胧的月色将这人的五官看清楚。
他的右手缓缓拨开黑影的碎发,清晰地看见了一双骇人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以下位者的姿势,发出来以下犯上的侵略感。
下三白的眼睛往上抬,眼球只占眼眶很小的一个点,剩下的全是白到发黄的眼白。
李怀慈没后退,梗着脖子装自然的问:“你说什么?”
黑影张开双臂,环住李怀慈的肩膀,把人小心翼翼的拢进臂弯里。
可李怀慈是站着的,他是坐着的,李怀慈不可能被他完全拢进怀里藏起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远远的距离,大概是一寸月亮的距离,捞也捞不住的距离。
“别不要我。”
终于,李怀慈听清了他说的话。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话匣子打开了,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连声的哀求敲打在李怀慈的耳边。
李怀慈终于明白这个人是千真万确的陈厌。
陈远山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那个男人只会在李怀慈第一次转身离开时气急败坏的追上来,然后掐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强行带走。
只有陈厌才会不厌其烦的哀求他,也只有陈厌会把离开他自己就会死掉的脆弱明晃晃摆出来。
陈厌的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期间借了李怀慈的力,李怀慈没有把他推开。
他的身体不可控的向左边倾斜,也是在这个时候,李怀慈注意到了他断掉的腿。
“怀慈哥,我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陈厌的声音闷闷地发出来,他的鼻子里流出一注鼻血,他抬手抹去,眼神虚虚的落在李怀慈的肩上,像只笨重的大鸟坠亡。
李怀慈啊李怀慈。
人如其名的仁慈。
听见陈厌那句“回不去,没有家”,他泛滥的仁慈就开始同病相怜的怜爱了陈厌。
陈厌忐忑地等陈厌一个回答。
李怀慈咬住的那口气轻轻的散出来,陈厌紧绷的表情骤然放松,他知道李怀慈又一次觉得他不懂事了。
“你跟着我可没有好日子过。”
李怀慈警告他。
陈厌当下忘了断掉的腿,也忘了被牌位打得头破血流的伤口,只顾得上去捏李怀慈的手,捧在手掌心里当宝贝一样捏个没完。
“我给你好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你!”
他跟李怀慈保证,眼神里熠熠发光,是独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意气风发。
兴奋归兴奋,可兴奋还没两秒钟,他就因为过于兴奋用光了身体最后一点能力,重重地跌进李怀慈的怀抱里。
前一秒说着照顾李怀慈,下一秒就被李怀慈照顾了。
李怀慈也是无奈的笑了。
很快他就扶不住这重重一大块的陈厌,又因为陈厌的腿伤,他不能拖动陈厌,于是只能就地跪下来,把陈厌牢牢地放在地上。
两个人凑不出一台手机,陈厌的儿童电话手机一早就送给李怀慈的弟弟。
李怀慈转头去敲了隔壁的门,满脸不好意思的客客气气找人借电话。
很快急救车到了楼下,李怀慈从家里翻出了一千多块,幸好医院是先救治后付款,陈厌的断腿在历经一整晚的折腾后,终于得到了妥善处理。
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一处伤口说:“骨头断得不严重,但是受伤以后的处理不及时,导致伤口位移严重,虽然说已经用石膏固定了,但是后续恢复的话左腿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健康,也要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李怀慈回答:“哥哥。”
医生“昂”了一声:“家属是吧,要你们家属细心些养护,他还年轻,好好养个几年的,还是有希望完全痊愈。”
“嗯嗯,谢谢医生。”
李怀慈不多的私人物品里多了一件陈厌的病历本,他收起病历本回到病房。
陈厌还没醒,他一昏就是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下午的傍晚才清醒过来。
陈厌的脑袋痛得要裂开,他的脸用纱布围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粗略的扫了一遍房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呛出来。
李怀慈不在房间!
他顾不上昏迷后的头晕脑胀,猝然一下清醒的不得了,更顾不上腿上的伤,拔了手背的针管,掀开被子,拖着沉重的石膏腿急匆匆往外奔。
开门闯出去的下一个瞬间,和李怀慈撞了个满怀。
李怀慈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小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痛,撞大运重卡!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大运撞进李怀慈的怀里,把人紧紧抱住。
李怀慈扯开陈厌的手,戳着他的额头使劲点,“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陈厌没躲,两只手垂下来,珍宝似的裹住李怀慈的另一只手。
李怀慈紧张地盯着陈厌那条坏腿,气冲冲的骂道:“你要是把骨头跑位移了,我就把你丢在这,让你等死!”
陈厌眼睛黑洞洞的,不老实的窥看李怀慈的表情,发现对方只是过分担心的生气后,得寸进尺的低下头,亲在李怀慈气鼓鼓的脸颊上,发出了小狗似的呜咽哼哼声。
对于弃犬来说,什么事情都没有被主人抛弃更严重。
两条腿都断了,他也要匍匐着去舔李怀慈的手。
“你别不要我。”陈厌哼哼。
李怀慈甩开陈厌的手,但很快又主动捧起来,看着陈厌手背上肿起来的针孔,没好气地命令:“蠢死了,去床上躺着,我叫护士来把针插上。”
“嗯嗯。”
护士过来了,讲了陈厌几句,李怀慈在边上帮腔。
陈厌耐心听讲:“嗯嗯。”
李怀慈端来凳子,坐在病床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张车票,“我刚刚出去买票了,两张票,去南方。”
陈厌老实的看着李怀慈,顺从点头。他也不要车票,他只要李怀慈。
就在陈厌上手去拿车票时,李怀慈却躲掉了,他把两张票收进口袋里,认真注视陈厌:
“你确定要跟我走吗?你确定你不是脑子一热的离家出走吗?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容易做事冲动不过脑子。”
李怀慈出于责任心,他再三和陈厌强调:
“你跟我走了以后你就不再是陈家二少爷,没有陈远山给你托底,我也不一定能养得好你,或许你的腿这辈子都得一瘸一拐。”
李怀慈的手点在陈远山的额头上,提醒他:“你想清楚,好好想清楚,我不会为你的未来负责的,你把自己毁了就是你自己作的,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清楚了,我会负责的!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陈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离了陈家那栋吃人的别墅,一扫阴霾他的骨头里都全是少年人的精气神。
在他这个年纪哪里知道什么责任、什么后果,满脑子有的只有“喜欢”和“爱”。
喜欢李怀慈,很喜欢李怀慈,想永远黏着李怀慈。
哪怕李怀慈的永久标记没有给他,他依然会像这样喜欢李怀慈。
“谁要你负责了?我只是把你当弟弟。”
李怀慈提醒陈厌。
陈厌的睫毛没精打采的耷拉,眼皮半垂,怨气重重的反问:“那哥哥就可以对你负责?”
李怀慈赶紧一巴掌半警告半真的打在陈厌的嘴巴上,提醒他:“胡说八道。”
陈厌幼稚地接住话题:“弟弟也可以是老公,陈远山能做的我都能做,我绝对绝对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不会比陈远山差。”
李怀慈好心哄了一句:“我没说你不如陈远山。”
陈厌安静了一会,但是那颗嫉妒的心又不肯罢休,催着他把小拇指勾在李怀慈的掌心里,搔了两下,从鼻子里嗡出没底气的小声询问:
“这些话你和哥哥说过吗?”
李怀慈没吭声,脸上挂起平淡的笑意,静静看着陈厌胡搅蛮缠。
陈厌很快就在沉默里得寸进尺,他的两只手都黏到了李怀慈的身上,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往前贴去,低头顶着李怀慈的额头,四目相对,不遮掩眼中的妒意。
“你都没有拒绝过哥哥的照顾,我还只是说我要跟你负责你就把我拒绝了,说到底就是觉得我和你信息素匹配度不是最高,我也不如我哥年长、成熟,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当回事。”
陈厌用手指在李怀慈的掌心里怨念深重的画圈圈。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陈远山的情敌。”
陈家别墅的风水还真挺咬人的,能把两兄弟同时培养成不同方向的怨夫、妒夫。
聊到哥哥/弟弟的时候,两边都同时恨得忘了情,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伤不痛了,气不喘了,就光顾着恨对方了,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下位者,求爱的那个。
李怀慈吭吭的笑了一下,在陈厌眼巴巴的注视下,报复性的回答:
“你说得没错”
李怀慈点头,表示认可。
陈厌的脸一瞬间青得彻底。
他本来就是强撑着坐起的身体,一霎魂飞魄散,脊梁骨都跟着一并飞走,只剩一具苍白到要化成水的空皮囊陷在病床中间,两眼空空。
李怀慈没搭理他,他难得在胡搅蛮缠里寻了个清净,靠在沙发边浅浅的睡了一个短觉。
等李怀慈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陈厌病床上,陈厌坐在他的椅子上,挂起来吊瓶也跟着挪了个位置,一根半透明的线把陈厌连接。
陈厌眯着眼睛,分不清是不是也在睡觉,但总之李怀慈醒的正是时候,吊瓶里的药水快要见底,于是他去把护士喊来了。
陈厌挪了挪手臂,他还是保持着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失落模样。
但李怀慈却一声都没哄他,叫陈厌尝尽了无理取闹争宠的苦头。
他有怨气,全拿去怨陈远山,没有多余的来怨李怀慈了。
所以当李怀慈有动作时,他就跟狗听见主人拆零食袋一样敏锐,一个眼神迅速且精准的杀到李怀慈身上。
李怀慈把车票拿了出来,塞进陈厌手里,“你眼睛好,帮我看看几点出发,我有点忘了。”
陈厌看了一眼,“还有半个小时。”他只还了李怀慈一张车票,另一张私心藏在自己手里。
“你腿能走吗?”
陈厌点点头,没说什么,就一个字:“能。”
两个人从医院离开,陈厌穿得还是李怀慈爸爸的旧衣服,松松垮垮的洗到发黄的白色老头背心,套在陈厌身上还别有一番吊儿郎当的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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