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提着新鞋,又怀揣着李怀慈弟弟的消息,踩着红彤彤晚霞朝着出租屋方向走去。
他步子踩得很快,踢踏作响,急匆匆只想尽早和李怀慈相见。
钥匙插进门锁孔里,向侧边转动,干脆一声后,门开了。
他终于看见了他想了一整天的李怀慈。
李怀慈倒在床上,整张脸都痛苦的捏在一起,扭曲得十分难看,胸膛猛猛起伏,却看不见有多少气喘出来。
陈厌丢下手里的一切爆冲过去,跪在床边恐惧地捧着李怀慈的脑袋护进臂弯。
李怀慈的体温奇高无比,哪怕是从外面四十度高温跑回来的陈厌都被烫了个心惊胆战。
顾不上多想,陈厌抱着李怀慈打车直奔医院。
在医院里,短短一个小时,两个人轻易花光了半个月积攒下来的积蓄。
又或者说,他们本就困难的人生一触即溃。
狭窄的出租屋没有容错,更容不下腹中的胎儿。
医生的办公室里。
“什么身份?家属吗?”
“我哥哥。”
陈厌的唇色没有任何颜色,和他惨白的皮肤一样,带着灰扑扑的死气。
“你哥哥的情况很不好,虽然说这次送医及时保住了胎儿,但是这个胎儿和母体有强烈的排异反应,就算靠现有的医学手段强行保胎,就算你哥哥吃了很多苦把它生下来,这也没有意义,大概率是个畸形胎或者更糟——死胎。并且它已经严重影响母体的健康,再严重一点能直接威胁你哥哥的生命。”
医生说话很直,他直直地问陈厌:
“你这次是及时回家了,那下次呢?下次晚一点呢?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陈厌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着胎儿还小,没完全成型,尽快安排引产手术。越早取掉对你哥哥的身体就越安全。”医生的指节顶在桌子上,叩出沉重的警告:
“你回去和你哥哥商量一下吧,挑个日子我帮你们预约手术台。”
陈厌失魂落魄的走出医生办公室,路过的护士见他脸色太差,不忍心的安慰他。
他也是在这一刻,飞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很差。
于是他在进门前一刻,扯出勉强的笑容,强行逼自己拿出平静的面目回到李怀慈的病床边。
李怀慈还是一眼看穿,他问:“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陈厌回答:“孩子保不住了。”
其实陈厌想的不是孩子保不住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
而是他没有钱。
这几乎都算不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因为解决方案很直白简单:把孩子打了,好好养身体。
可是他给不了。
他给不了李怀慈这个更好、更完美的解决方案。
因为他,没有钱。
他给了李怀慈自己的所有,可他没有钱。
第43章
李怀慈整个夜晚都在昏迷。
医生说他没事了,可陈厌不信,他隔个三五分钟就一定要凑到李怀慈的床边,用手去试探鼻息,用耳朵去听胸膛心脏。
次数多了,陈厌发现跪在床边手指黏着李怀慈手腕经脉是刚刚好的试探。
经脉轻微跳动的频率和心脏同频,又不至于打扰到李怀慈睡觉。
于是陈厌什么都不做了,他不再来回做着无用的踱步,不再一次又一次的翻看手里的病历本,不再一遍遍的自言自语:“没关系,怀慈哥不会有事的。”
他跪在床边,长跪不起,脑袋顶着李怀慈的手臂放在床沿边搁着,右手搭在李怀慈的左手手腕上。
指腹传来的安心轻颤,对陈厌而言是最好的哄睡。
慢慢的,静静的,陈厌靠着李怀慈缓缓睡去。
夜晚的住院部没有想象中的安静,总会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又会有若有所悟的叹息。
浓重的消毒水里带着从四处收集来的遗憾和哀伤,同氧气合二为一,让人不得不吸进嗓子眼里,再一次的与血液融合。
陈厌的眼皮猛地颤动,他剧烈的深吸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从波涛汹涌的水面挣扎挺起,冷冰冰的一口气像一根刺,锐利地扎进他肺里,他几乎炸肺般胸膛震震突痛。
顾不上胸口被冷气扎出来的痛,陈厌赶紧直起腰迅速站起身,下一秒他的耳朵就往李怀慈的心口捂过去。
噗通——
还在跳动。
陈厌两腿发软,带着跪了一夜的胀痛,“咚!”得一下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也重重砸在床沿边,整张床都被他砸得弹了一下。
在梦里,他梦到了李怀慈的离开。
梦里的李怀慈依旧是温柔的,温柔地告诉他:“我要离开了,我回去吧,去找你哥哥去,你是他的弟弟,你太年轻还需要人照顾,我太无力了。”
梦里的陈厌连滚带爬,像一条狗拱到李怀慈的腿边,左手抱着腿,右手攥着衣服,跪到两条腿的骨头都露出来,也没能让李怀慈收回刚才那句话。
李怀慈推开他,转身离开的刹那,他惊醒。
陈厌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医院的窗帘薄薄一层,遮不住窗外雾白色的光,一棵参天大树刚好就矗立在窗户前,浅黑的叶影伴着风莎啦啦的随风摇曳。
天要亮了。
陈厌的手机也开始震,不用想,一定是兼职群里的中介老板在催他赶紧来报道。
陈厌拨下手机静音键,继续跟块石头似的跪在床边继续守着他的怀慈哥。
就连早上查房的护士见了,都不由得感叹一句:“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陈厌摇头。
陈厌没有自己的事情做,他唯一的事情就是围着李怀慈转。
如果李怀慈一直不醒,他就会一直跪下去。
如果醒了呢?陈厌自问。
陈厌仔细想了想。
要表现的淡然一点,如果怀慈哥一醒就扑上去,一副离了怀慈哥就活不下去的模样那可就太幼稚了。要成熟一些,才配得上成为怀慈哥的老公,而不是弟弟。
陈厌,你也不想一直做被怀慈哥照顾的弟弟吧?
所以现在去买早餐,这样怀慈哥醒了就能喝,路上跟家教的请假,回来以后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等怀慈哥醒过来,不要急不要慌,自然一点,到时候就淡定地点点头,问他痛不痛?饿不饿?在他表示饿的时候喂他吃早餐,必须是勺子对着嘴的手把手喂饭,然后抱他去卫生间清理身体,帮他把病号服换了,最后再把病房收拾干净准备带怀慈哥出院。
陈厌安排的很好,也很巧,他刚提着白粥回病房大概半个小时后就醒了过来。
计划是完美的,方案也非常的爹系,但陈厌是条狗。
等到李怀慈真醒过来的时候,他完完全全的乱套了。
“醒了?!”
陈厌的眼睛霎一下,亮透了,两只手扒在床沿边,又惊又喜又亮晶晶的盯着李怀慈,就差摇尾巴了。
但很快,陈厌想到他准备的计划,立马就把情绪压了下去,变成面无表情的注视,表现得十分平静。
李怀慈虚弱地转头,回应陈厌的注视,浅浅的笑了,无言中表示自己没有大碍。
“有哪里难受吗?痛不痛?饿不饿?还是说想要再睡一会?”
这句关心的话陈厌说得非常流畅,早就排练过千千遍。
李怀慈的眼神往床头桌上瞟,陈厌满意地露出了笑,因为这和他设想中的流程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纰漏。
陈厌把病床摇起来,李怀慈也从平躺变成半躺半坐。
陈厌自信地端来白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仔细吹凉,担心过凉又担心过烫,一脸严肃的把白粥翻来覆去的贴着自己嘴唇碰碰,确认温度刚刚好这才平缓的送到李怀慈的唇瓣中间。
白粥顺畅的送进李怀慈嘴里。
李怀慈的喉结往下一滚,不用李怀慈多表示,第二勺白粥就送到他的嘴边,不用吸不用吮,只要微微张嘴,那些白粥会顺着陈厌熟练倾斜的角度,自然而然滚进嘴里。
温度刚好,角度也刚好,不会烫不会呛,照顾的刚刚好。
只是陈厌做了这么多贴心的事情,就是怎么都品不出“老公”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把那些话说得太急,急迫地想一口气把李怀慈的情况了解完,又也许是喂粥时的动作太流畅,仿佛这些动作是全都提前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出。
但也许最关键的地方是——陈厌忘了站起来。
在“刚刚好的照顾”里,他跪着也是刚好的一环。
他一直跪着,把李怀慈当做是自己的主人,忠心且虔诚的照顾。
李怀慈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殷勤,有些无奈的发笑。
他想劝陈厌站起来,结果一张嘴就是一勺粥,等到吃完了粥他又开始犯困,一句话说不出来,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皮子闭上后不知不觉等到下午两点时才能睁开,还是隔壁病床收拾东西出院的时候把李怀慈吵醒的。
这是个三人间,李怀慈的床在最靠窗的位置,他旁边住了个做了引产手术没多久的Omega。
对方是一个人住院的,又是一个人出院的,期间没有任何人过来看望他。
那个Omega临走前,给了李怀慈一个羡慕的眼神,发现李怀慈被他吵醒了,于是干脆不掩饰的直说:
“你命真好,有个这么体贴的老公,从昨天到现在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你昨晚上睡觉的时候,别提你老公那脸色有多害怕了,我都感觉你要是醒不过来,他就要跟你一起走了。”
陈厌精准捕捉到了那两个字,一向直球的他忽然就害羞不直视李怀慈,用余光去捕捉李怀慈对那两个字的反应。
李怀慈咳了两声,张开嘴巴以后唇形一直在变,但声音却始终没发出来。
那个Omega看他这副脆弱模样,赶紧劝他:“你别着急说话了,先好好养身体吧!”
李怀慈转过头,一杯水恰好送到嘴边。
“他不是我老公。”这句话从李怀慈的嘴里脱口而出。
那个Omega惊讶了一下,他更加羡慕的囔囔:“小三啊?命好的嘞,在老公那里受了气还有小三哄着你!羡慕死我了!”
小三。
这俩字在陈厌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又觉得那个Omega说的很对。
小三就小三吧!不然怀慈哥在陈远山那里受了气,谁能去哄他呢?不还是我这个小三。
李怀慈想解释,可是那个Omega已经一脸艳羡的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关上。
李怀慈哽住,陈厌的水杯还捧在他嘴边
他有些心累,决定多喝一些水,润润嗓子,以防这种事再度发生,而他却说不出话。
李怀慈下午吊了一些营养针,陈厌一直在边上陪着,两个人都没再有沟通,陈厌从跪着变成坐着。
两个人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傍晚护士说可以出院了,陈厌这才去办了出院手续。
等陈厌拿到出院证明回来的时候,李怀慈已经把病床的东西整理收拾好了,他们二人没什么东西,无非是些没吃完的粥、菜,还有身不干净的衣服。
到了真正拿着东西出院的时候,云彬县正在下小雨,空气又湿又热还带着暴雨前的闷堵。
水泥地上砸出豆子大小的雨滴,半山半地的小城市蒸出了独属于暴雨发酵的气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像东西坏掉了酸败味。
陈厌撑开了伞,三分之二的位置给了李怀慈。因为全都给李怀慈,会被李怀慈发觉并强行把伞下空间对半平分,他肯定会都给。
两个人是走路回去的,李怀慈身子虚走不稳,所以走得很慢。雨渐渐的大了一些,砸在伞面上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怀慈和陈厌之间有将近三十厘米的身高差,陈厌必须把腰半弯着才能给李怀慈打伞,但他的腰在前一天搬货的时候劳累过度,又加上他跪了一天一夜,就算是铁打的腰也会出现金属疲劳。
陈厌的脸上逐渐露出忍痛的皱纹。
李怀慈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厌的不适,他停了下来,握住陈厌握住的伞柄,往上抬起同时,也帮着陈厌把折叠的腰直起来。
他劝:“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你还年轻,要多想着自己。”
陈厌丝毫不觉得这是关心,这完全是李怀慈对他无能的委婉表示,他的脸色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哑着嗓子解释:
“我没有累,我只是今天状态不好,明天不会这样,以后都不会这样。”
陈厌的腰又一次的折下去,他非要用这柄九块九的廉价雨伞给李怀慈完全的遮风挡雨。
这一次,任由李怀慈如何去抬他的手或者掰他的腰背,他都强硬的纹丝不动。
“就随我吧。”陈厌试图劝动李怀慈的执拗。
李怀慈的脾气突然蹭一下就冒了出来,揪着陈厌撑伞的那只手,抓着手背的皮使劲拧了一把,怒冲冲的呵斥他:
“我不管你?现在也只有我肯管你了!你还不听我的话,你就这样胡来折腾自己的身体,等你再多长个几年,以后每逢刮风下雨就骨头痛,你就知道后悔了!”
陈厌没有选择反驳李怀慈,他知道这是李怀慈那点身为“哥哥”的责任感,夹杂孕期情绪不稳定,二合一的因素在作祟。
他默默地把身体站直,直到李怀慈露出长兄训斥小弟后满足的平静。
李怀慈看他这副哄自己的卑微模样,那股气非但没往下消,又更来气,伸出手指着陈厌,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训道:
“我和你一样,都是男人,我不会因为淋了这点雨就又要死,别自以为是的觉得我脆弱的离了男人活不下去。”
陈厌身体前倾,用自己的鼻尖接住李怀慈指点的指尖,让对方悬空的手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地。
陈厌道歉的同时,顺着李怀慈的训话说下去:“对不起,怀慈哥,我太年轻了,我什么都不懂。”
“这才对嘛,我当哥哥的还会害你?!”
李怀慈捏着陈厌的鼻尖,毫不客气的揪了一把,把人鼻子给拧红了才罢休。
陈厌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搓着指尖送到嘴边舔了一口。
香香的,甜甜的。
雨伞在李怀慈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悄悄的前倾。
陈厌彻底在站进雨中,但他的确很听李怀慈的话,站直了腰没再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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