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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厌看见离农贸批发市场外不远的那颗大树下,聚了一群人,蹲在货车扎堆的路口搓着手掌心,不耐烦的东张西望。
陈厌挤进去,一个中年男人铁青着脸提醒他:“你来晚啦,刚收!”
中介老板抽空看了一眼,发现是陈厌后,他赶紧抓着陈厌的胳膊急匆匆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嘴里还埋怨他:“小陈,你怎么才来?”
中介老板带着陈厌进了市场里,仰头找了个方向,没两下就把陈厌塞进了干活的队伍里。
陈厌说:“谢谢。”
中介老板拍拍陈厌肩膀:“谢什么?我还谢谢你呢!”
中介不收身份证,代价是陈厌的时薪他会抽走一部分。
以陈厌这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正常是五百到七百一天,但常常一天下来进陈厌手里的就二百。
中介老板可把陈厌当宝贝紧着,就怕他突然说自己不干了。
“搬货的,过来!”
一声吼从陈厌侧身喊过来,伴随着货车轰隆隆的缓缓驶到近处,打开后车厢的时候整辆车都在震颤的嗡嗡隆。
两层楼高的箱子堆在一起,看得人心直发憷,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面露犹豫,觉得今天这份工作的强度太高了。
陈厌一个箭步上去,挤到人群最前面。
他灵活地翻上货车车厢里面,踩着矮一点的货箱,扣住旁边高处的箱底,腰腹绷紧发力,低喝一声,将塑料菜篮扛在肩上。
市场的路不好走,一脚高一脚低,硬邦邦的塑料边缘像刀子似的,一道浅一道深的割着他肩膀上的肉,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痛。
一趟,两趟,三趟,四趟……
他半句埋怨没有,扛着闷头往摊位上挪,粗重浑浊的喘息声混着周围逐渐朦胧的吆喝、拖拽的声音。
不到半个小时,他身上的衣服就全打湿了,肩上被磨出来的伤口越来越烫,每动一下就跟被锯子拉了一次似的,火辣辣的痛
但陈厌不敢慢,搬货的活计是计件发钱的,搬得越多就赚的越多。
多搬一次,就能多赚几块钱。
要交房租,要攒菜钱,水电燃气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还有他的李怀慈哥哥,他的李怀慈哥哥要吃药,要吃各种各样的孕期补剂,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还要给怀慈哥买新衣服、新鞋子。
总之他在李怀慈身上总能找到无数能花钱的地方,他就想给李怀慈花钱。
尽管他的那些钱全上交给了李怀慈,私藏的零花钱是他捡矿泉水瓶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渐渐的,天也已经大亮,发红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市场里的温度高得让人呼吸困难,四肢跟被粘着了似的,难以动弹。
陈厌的动作慢了一些,他光是站着两条腿就在打颤,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前一天腰椎骨里沉睡的蛀虫醒了过来,又把他的腰蛀得刺痛,恨不得把骨头坏掉的那几节给挖了。
掌心新起的茧子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磨得血肉模糊,鲜红的血点密密麻麻的布在掌纹里,拿水冲洗一遍,和被针扎过没有区别。
等到最后一趟搬完,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中介老板刚好过来给钱。
从鼓囊囊的钱包里数了几张零钱递到陈厌面前,合起来没有五十,或许是中介老板觉得这数字太难看,又多加了一张十块的。
陈厌说了谢谢,把钱收好,把带着油墨和汗味的纸币稳稳地放进口袋里。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想着中午带什么饭给李怀慈。
中介老板看他没急着走人,顺势搭了话:“小陈,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出来干苦力活?少见。”
陈厌随口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暑假兼职,攒大学学费。”
“哦?考的什么大学?”
陈厌挑了个国内最顶级的学校。
高考的毕业生,名牌大学的新生,多有面子的身份。
中介老板眼睛里立马发出贼亮的光,搓着手讨好的笑:
“真的?我这有个一对一家教的活,家长要的就是名牌大学录取的高三生,你完美符合啊,一个小时八十。”
其实是一个小时一百八,中介老板没有不舔陈厌的理由。
陈厌也心动了,眼睛光跟着闪烁:“嗯,真的,我可以去试试吗?”
“可以,当然可以。”中介老板一个猛拍手,拿出手机使劲地敲键盘,敲得手机屏幕坑坑哒哒的作响。
没多久,陈厌的手机也响了,不过因为批发市场的温度太高了,陈厌的手机失去响应。
“我给你约了时间,下午一点地址我发你了,你自己上门去试试。”说完,中介老板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了。
陈厌实在想不到要给李怀慈带什么饭,他干脆先回去。
他没带饭,李怀慈却买了菜,那是用来做晚饭的。
一来二去,俩男的黏糊糊挤进厨房里,一个洗菜备菜,一个起锅烧油。
陈厌站在李怀慈后面,洗过菜的手湿漉漉攥着围裙的两根带子,围着隆起的小腹将将系上个勉强的蝴蝶结。
“好挤,你出去。”李怀慈发了逐客令。
陈厌厚着脸皮,黏着李怀慈臭屁哼唧:“我想学做菜,我不要你教,我就站你后面看,看完我就会了,我很聪明。”
李怀慈左手拿锅,右手拿锅铲。
当陈厌粗糙的手掌从腰后圈过来的时候,他无能为力。
陈厌肩膀受了伤,李怀慈别说打他,连骂都怕给孩子骂伤心,只能念他的全名以示警告。
“陈厌!”
陈厌“唔”了一下,“怀慈哥,我在。”
陈厌的手指挑着李怀慈上衣的下摆,两根手指不请自来的钻进去,小腹上是孕肚,这两根手指只能调头往孕肚下面的沟壑里钻。
李怀慈的耳根涨红,呵斥:“陈厌!你适可而止!”
陈厌吻了吻李怀慈滚烫的耳朵,呵呵的轻声笑笑,一转变成轻咬,耳鬓厮磨的用鼻音哼哼:“谢谢,怀慈哥,我学会了。”
说完,陈厌放过李怀慈,撤回到卧室兼客厅兼餐厅的椅子上乖乖坐好。
等李怀慈端着热菜出来,看见身上带伤,又一脸老实且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十八岁男孩时。
李怀慈仍然发了脾气,具体表现把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并且不给陈厌拿筷子。
陈厌麻溜给自己拿来筷子,又盛好两人的饭,一边吃一边感叹:“好吃!怀慈哥是世界上做饭最好吃的人!”
吃完饭以后,陈厌又麻溜去把厨房收拾了。
一来二去,李怀慈没了脾气,还谦虚的忙摆手否认:“没有这么夸张。”
于是当陈厌一个嘴子贴到李怀慈脸颊上时,他的脾气从一巴掌变成推手,手往前推,又被陈厌抓着机会把下巴垫进手掌心。
陈厌用他那双困倦却清澈的黑色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李怀慈。
他轻声喃喃:“怀慈哥,我好喜欢你。”
李怀慈两只手合拢托起,“嗯?”了一声:“这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
陈厌低头,亲吻李怀慈的掌心,但他的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从李怀慈身上移开过。
“还没发生,等发生了我再跟你说。”
李怀慈温柔地回以注视:“行,我等你的好事发生。”
两个人坐在一起,陈厌把今天日结的工资交给李怀慈,洗了个手才坐回来继续给李怀慈捏肩捶腿。
李怀慈叫他休息一会,陈厌摇头拒绝:“我一天就这么一点时间能看着你,我得好好陪你。”
李怀慈的身体随着孕期增加,变得越来越病弱。
他的精力仿佛被孕育的孩子吸干了,醒来没一会就又要睡,出去散步也散步了几分钟,肚子里的孩子挤得内脏难受,他站不住。
他想过把孩子打了,但想到两个人目前拮据的生活,就没跟陈厌提这个事情。
陈厌才十八岁,他不能这样逼一个孩子去拿命赚钱给他花。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间还没二十分钟就分开了。
陈厌熟练的把中午的药配好,看着李怀慈吃下去后,起身出门,踩进滚烫的烈日里开始下午的工作。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陈厌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自己手机屏幕送到男人面前。
屏幕里是他自己偷了别人的通知书图片,来的路上p成自己的身份。
陈厌又继续说:“我支持试教一节课,不满意的话我不收课时费。”
男人瞧着陈厌这份格外自信的态度,不由得多加了几分信任,带着他去了自己孩子的房间。
男人拍拍身边年轻男孩的肩膀:“这是我儿子,董天佑,过了暑假就高三了。”
陈厌脸上挂起礼貌的笑容,幸好他学了他哥的笑容,看上去凑合算半个阴沉沉好人。
“你好,我叫陈厌。”
董天佑直白地问他:“你真的叫这个名字吗?你爸妈是不是很讨厌你?还是说你很招人厌。”
陈厌脸上的笑容凝固在那里,嘴角的幅度越来越高,越高就越是在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笑容愈发的森白,从深黑色的瞳仁里散出来吊诡的凝视。
这个笑脸变成了鬼脸一样违规常理的恐怖存在。
不等家长说什么,董天佑吓得后背发毛,连忙把“对不起”喊出来。
董天佑的爸爸说着什么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就带上门离开了。
董天佑的脸一下子白了,两只手抱成拳头放到陈厌跟前求饶:“哥,我老老实实的,你别打我。”
陈厌问他:“是哪一门需要补习?”
轻轻一吓唬,董天佑就认了陈厌当大哥:“我都听哥你的。”
陈厌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行。”
董天佑因为害怕陈厌,所以他上课的端端正正,坐姿端正,态度端正,写出来的字都端正。
董天佑爸爸在课程过半的时候进来看了看成果,很是满意。
从下午一点半到傍晚五点半,剔除中间休息和家长谈话的时间,只算上课时间是四个整小时。
家长对陈厌很满意,学生对陈厌不敢不满意。
“行,就你了,家教时间我就定成下午这个时间段。”
“谢谢。”
陈厌走得很急。
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说话伤人的小屁孩身边,实在是被伤了心。
怎么能有人在第一次见到他就说出他招人讨厌的话?是他衣服上写了还是他脸上写了?
陈厌伤透了,怨气深重。
回家的路上经过大卖场,陈厌急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中介老板在手机里给他发了今天的家教工资。
他去了卖拖鞋的档口,今天下午一共赚三百二,他拿了足足二百块的大手笔出来给李怀慈买鞋子。
他前一天晚上就注意到李怀慈的鞋不合脚,因为他的脚水肿的厉害,尺码一直在扩大。
陈厌用当时目视的尺码给李怀慈挑新拖鞋,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和李怀慈有三分相似。
他迅速把视线定格在那身影上,心一惊,从鞋店里跑出去,三步作一步的跑向那个身影,伸出手把那身影强行逼停。
“李怀恩!”陈厌肯定的把身影名字喊出来。
黑影一转头,陈厌立马补上:“果然是你!”
李怀恩也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陈厌从头到脚的扫了一眼李怀恩,跟鸡窝似的粗糙干枯的黄头发,露出来的半个手臂的残次品纹身,身上沾了重重的烟酒味,甚至此刻李怀恩的嘴边就咬着一支呛人的十元烟。
陈厌问他:“你想见你哥吗?”
李怀恩搓着嘴边的烟,翻着白眼嫌恶道:“我才不要见他,他怕是已经在陈家享福享得忘了自己是谁了。”
陈厌上去就是一拳,把李怀恩的鼻子打歪,嘴里呛出一团重重的血。
极端高温下的街道没人,这一拳打下去,更加没人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怀恩的额头挣出了大团大团的冷汗,他大吼:“我说错了吗?!”
陈厌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心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跟嫂子说话的?没大没小!
于是揪着领子又是一耳光,扇肿半张脸,把李怀恩打安静了。
“怀慈哥没有义务要一直照顾你和你家这群吸血鬼,我对你的照顾你还会说声谢谢,到了怀慈哥,怎么就变成他欠你的?你就没想过他自己也不容易吗?”
陈厌指着鼻子骂:“白眼狼!”
李怀恩不吭声了,听着左一个怀慈哥,右一个怀慈哥的,他开始掉眼泪。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的时候什么都紧着我,嫁给陈远山以后,他好久好久才回来见我一次,后来家里出了事他也不管不顾不回来。”
李怀恩抹眼泪哭诉:“他成了你哥哥,我没哥哥了。”
李怀恩还哭的起劲,陈厌冷着脸无端端来了一句:“我是你嫂子,我们不用分那么清楚。”
李怀恩愣住:“嫂子?”
“唔。”陈厌美滋滋应下这个称谓:“你想怀慈哥吗?他现在和我在一起。”
李怀恩低下头,黄豆大小的眼泪从他鼻尖滚下来,嗡声说:“我想,我想我哥。”
“行。”
陈厌给李怀恩转了两百块钱,他说:“见可以,但你得先把头发染黑,再换上长袖,怀慈哥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李怀恩双手捧着手机,听得认真。
陈厌继续说:“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在这里见面,我带你去见怀慈哥。”
两个人在大卖场的门口分开,陈厌买鞋的预算锐减至一百二。
幸好拖鞋花不了多少钱。
陈厌有三百二就会给李怀慈买三百二的鞋,有一百二那么他就买一百二的。
有多少都给李怀慈用。
多也好,少也罢,都给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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