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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淮呼出细长的一口气,风有些大,他忍不住偏头将脸往衣襟暖和的地方凑,身子里热气流逝,阵阵发颤。
最多还有五秒,他就要被冷得撑不住上马车。
忽地,风小了许多,季泽淮疑惑转头,见陆庭知面无表情地站在风口处低头看他。
谁又惹他了?
季泽淮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等陆庭知开口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他没等到催促,也没因为被陆庭知挡住的寒风瑟瑟发抖,迫不得已上马车——
他腿蹲麻了。
季泽淮撑着双膝起身,轻跺了两下麻木的腿,道:“走吧。”
陆庭知沉默转身。
再次启程,二人没再交流,季泽淮闭目歪在座位上,眼角的红褪去,面上又只剩大片的白。
陆庭知无言盯了会,潜意识里没觉得有多久,却听到侍卫在帘外喊到了。
季泽淮睁开眼时,陆庭知留给他的便只有下车的背影,二人同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今日对方怎么这么奇怪?
他皱眉想了会,心中了然,劳模忙着上班呢。
回到屋里后,季泽淮便没出去过,晚膳清淡,估计是因为他下午吐了特意准备的,他胃口不错多吃了点。
饭后问了一嘴陆庭知去哪了,下人果然说在宫里,季泽淮肃然起敬。
到了晚上,他更无事可做,没一会就困了睡下。
第二日,季泽淮依旧迷糊起床,扒着眼睛顶着寒风上朝。
今日早朝他提了点精神,心中对聂鑫下场的好坏还是感到不安。
汇报完琐事后,萧弃佑率先出列跪下,身后一派大理寺官员也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众人俯身叩首,声音砸在寒凉的玉石地板上,在殿堂上空汇集。
“大理寺众员检举大理寺少卿聂鑫以其父之权压人,武断判案,上不敬天子,下不惜百姓,擅欺同僚,扰乱朝纲。”
皇帝面色凝固一瞬,慌乱地看向被提到的舅舅聂愉舟,见他脸上黑沉一片,又望向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官员。
他额上起了一层又一层冷汗,整个人宛如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季泽淮暗暗摇头,怒其不争,正准备出列助力,就听到陆庭知冷冽的声音。
“正巧臣近日查到件关于私卖官府物品的案子,也与聂鑫有关,把人带上来。”
留云压着人进来,赵二蓬头垢面,衣服却整齐,但瞧脖子上露出的从胸膛蔓延上来的鞭痕就知晓布料下的惨状。
季泽淮遥遥望向陆庭知,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对角线,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留云跪地行礼,开始叙说案件,将聂鑫如何贩卖物品,卖给了谁,又如何抓到的娓娓道来。
这几日聂鑫得了教训,下令最近不许漏什么马脚,但赵二平日里奢侈惯了,赌钱又输了个干净,只好偷偷出来卖点东西拿钱,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他在旁供认不讳,头点的像被不停拍打的皮球,嘴里胡乱喊着:“饶命,再也不敢了”。
季泽淮见时机正好大局将定,又将唐元祺被诬陷的事情捅出来。
数罪并列,绕是聂鑫的亲生父亲聂愉舟也不敢求情,皇帝被阶下数道目光压得直不起腰,咬牙道:“将聂鑫按律法处置,众爱卿平身罢。”
季泽淮松了口气,心道这小皇帝还真是……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陆庭知冷淡的侧脸上,真是让人操心。
这早朝算得上惊心动魄,唐元祺的案子重审,罚的官员有一大串,其中包括那位与他职责有别的同僚。
季泽淮撑着下巴,将马车帘幔掀开一角,无聊地望向萧瑟的外边。
天气冷虽冷,可生活还得继续,因此行人并不少,无数人陆续走过,陌生的面容模糊在冰天雪地里,季泽淮瞧了个大概,明锐捕捉到方才还想到的同僚顾潘的身影。
他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个愉悦的弧度。
顾潘咬牙切齿,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将卷宗送错,害他因公事过失,被罚了三月俸禄。
他埋头走路,并没有发现路过马车里一闪而过的清瘦白皙侧脸。
停下脚步,顾潘抬头望向左相府的鎏金牌匾,低头整理衣襟,深呼吸抬脚迈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宁梏坐在凳上,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胡须,正上方挂着两袖清风,是先帝赏赐的牌匾。
顾潘双脚刚踏入屋内,一盏瓷杯便落在脚边,茶水洒落在地,热气徐徐。
宁梏横眉竖眼指着他,厉声道:“你还敢来?”
顾潘双腿一颤立刻跪下,道:“对不起老师,是我鬼迷,不不不不,是聂鑫他蛊惑我,用银子蛊惑我。”
宁梏面上闪过不耐,“此后莫要再来找我,快滚,别逼我让人将你拖出去。”
顾潘惊恐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丢了魂似的离开左相府,他得罪了聂家,又不再受宁梏庇佑,该怎么走下去呢?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巷口一道身影悄然没入黑暗。
*
聂府。
聂鑫被罚了杖刑,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没多久,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屋内药味苦涩,大夫掰开他的嘴灌药,又去看他皮开肉绽的下身,道:“少爷这腿是不行了,往后怕也不能再行房事。”
其母胡露闻言,两眼一翻,悲伤过度昏厥了。
屋里又是一通尖叫,下人又去请了大夫。
聂愉舟面色发青,喘着粗气确认道:“真瞧见顾潘从他府里出来?”
侍卫跪地垂首道:“是。”
他一掌拍在桌上,额角青筋炸起:“好好好,早便知这宁梏瞧不起我等武将,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露出真面目,竟同陆庭知害我儿落到如此地步!”
第9章 恩谢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八百年不出现一次的系统在脑海中发话,季泽淮正在摸雪牙头,被吓得一抖,力道没收住,扯了几根毛发下来。
雪牙嗷了声,他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它,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几撮白毛被撒出去。
好歹也是看过原著,对朝堂局势分布还是有些印象的,宁梏与右相周兹皆有学生,前者是顾潘,不过二人关系较为隐秘,鲜为人知,后者则是唐元祺。
宁梏与聂家两方皆要一个字——“权”。
奈何陆庭知对此严防死守,只好暂时联手,周兹则原属病逝的齐王麾下,也就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大皇子,自齐王逝后便不从任何一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桩案子会递到他手上,是萧弃佑的利;宁聂两方互不信任,一朝有疑便会分道扬镳,是各自的利;他查清且利用案子,让聂家元气大伤,宁聂联盟分崩离析,是他的利。
只不过有人遭殃,有人取胜罢了。
季泽淮对着冻僵的手指呼了口气,肺腑随着系统那一声播报轻快不少。
系统的灵丹妙药,见效神速。而人一旦从极度不适的状态恢复过来,不用多,只要给一点点甜头,就很容易上头。
他忽地不想回房取暖,因为他现在呼吸顺畅得不得了,如果这不是冬天,四周全是被压缩的冷空气,他可能会原地做十几个来回的深呼吸。
季泽淮蹲下挠了挠雪牙的下巴,听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不知道摄政王府这群人怎么养的,把雪牙养的像只狗。
没一会,澈儿便寻过来,手臂挂了件披风,走进了可以瞧见脸上两抹红晕。
她看季泽淮正蹲在地上,身上也没着件像样的厚衣,顿时两步做一步飞奔过来:“公子,快把衣服穿好,再染上风寒可不好!”
季泽淮乖巧起身,一副任澈儿摆布的模样。
澈儿小小的怨气登时消了,嘴里嘟囔着:“公子自己要爱护身子啊,不然下次再生病我就熬浓药,很苦很苦的那种。”
她一脸认真,季泽淮一看哪还受得了,表情十分受伤:“真的要这样惩罚我吗?”
澈儿怔住,眼中很快闪过水光,沉默低下头给季泽淮整理披风衣襟。
季泽淮有些慌了,他从穿来便把她当妹妹看,正要开口道歉,就见澈儿倏地抬起头,眉眼弯弯。
“哈哈哈,公子被我骗了吧,下次可要记得穿厚实点。”
这下轮到季泽淮愣住,随即他怒极反笑:“好啊,澈儿你现在连我都敢骗了!”
正抬手准备敲她一个板栗,下人从院门走来报告:“王妃,唐侍郎求见。”
季泽淮一时没想起来,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位被冤枉的工部侍郎,他颔首道:“带我去吧。”
走了几步他回头,澈儿果然还在原地望他,季泽淮森森笑了下:“等我回来。”
澈儿一激灵,忙不迭跑了。
唐元祺正独自坐在前厅等候,拒了下人的添茶,见季泽淮过来,忙起身行礼。
按官级来说,唐元祺无需向他行这么个礼,季泽淮蛮怕他张嘴来句“拜见王妃”。
他忙托着唐元祺的胳膊,道:“快起身吧。”手掌微发力,却没抬动对方。
季泽淮大受震惊,是他力气太小,还是唐元祺一身牛劲?
唐元祺声音洪亮:“多谢季御史救命之恩。”
季泽淮忙道:“言重了。”
衣袖下手指红肿,唐元祺蹭地抬起头,脸色沧桑却挡不住眸光熠熠:“我在浮生斋定了桌,御史可愿赏光同去?”
浮生斋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专做江南饭菜且味道极佳,听说最近还举行了什么活动,只是包厢难订,季泽淮从未去过。
唐元祺言辞恳切,季泽淮自己又想去,便同意了,二人一同离府步行前去。
路上风大,唐元祺知晓季泽淮身子弱,便少说话以免耽误步伐,等到了酒楼,小厮将二人引进包厢,安稳坐在凳上才开口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小声道:“那日大殿上是何光景?”
似乎这是什么热闹,他没凑上便损失惨重。
季泽淮不再被风糊着嘴,也有了兴致聊天,把事情说得详细,唐元祺听说聂鑫让打残了,露出几分快意的笑。
他又问:“大理寺罚了多少人?”
季泽淮思索了下,旧案彻查耗费时间人力,一时半会怕是出不了结果,但那时在殿上就已罚了好几个。
他估摸着保守回答:“大半个大理寺。”
唐元祺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啧啧”两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可以上菜了,唐元祺一声应允,一溜排小厮端着菜序列而入。
浮生斋名副其实,菜式色香味俱全,虽比不上摄政王府,但季泽淮这几顿寡淡多了,见了外面口味重的菜,也多吃了许多。
尤其是那道白菜煨豆腐,表面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白菜用骨汤煨了半日,豆腐里塞满慢炖的鲜肉,咬开来汁水四溢。
季泽淮连吃几块,吃美了,决定让膳房厨师来偷师。
唐元祺举着酒壶正斟酒,问他喝不喝,季泽淮摇头拒绝。
祖父祖母有职业病,从不让他沾烟酒,只喝过些度数极低的果酒。
唐元祺也没劝他的酒,一个人浅饮。
酒后人总是会更感概,即使头脑清明,唐元祺抹了把脸,低声道:“谢我恩师,一把年纪却为我奔波打点,怕我在牢里受难。”
抬起脸望着季泽淮,他举杯道:“你清正为公,救我,救了大理寺,救了许多人。”
季泽淮杯里装着茶水,只举起饮了口,并不言语。
也为救他自己,私心太多。
饭后,二人各有事务要处理,并不能多留,推门离开。
包厢在深处,距楼梯口有段长距离的走廊,正并排走着,后方一扇门开了,添了几分嘈杂。
季泽淮与唐元祺交谈,并为多留意,忽地听见声箭矢破空的锐响,他下意识侧身回头,箭羽擦过耳畔,落地“咚”的一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后方,一青年歪着身子靠在柱上,手里提着弓,毫不示弱地朝二人挑了挑眉。
唐元祺撇眉,冷声问:“侍御史何意?”
孟帆恶劣地笑了下,道:“失手。”
季泽淮跟着笑了下,眸中冷意更甚:“原来是失手,我当侍御史是瞎了呢。”
“你!”孟帆怒瞪着眼,季泽淮这人戳一下蹦一个字,最是公事公办,三番五次让他这个侍御史下不来台。
假清高装正直,如今不还是为权势与陆庭知成婚?
让人看不惯。
他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指道:“季御史成了婚,嘴上功夫也了得。”
季泽淮神色如常,这话还没他方才吃的豆腐荤。
唐元祺倒是闹了个大脸红,正要怒斥,季泽淮伸手拦了拦,淡然开口:“不如侍御史脸皮厉害,没瞧见我们二人压根不想理你?”
孟帆怒上心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被身后吓得安静如鸡的同僚拉住。
他想到今日下朝时,皇帝单独与他说的话,咬着后槽牙压下怒气,道:“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攀附权势之人,若是有胆子明日来浮生斋比箭。”
季泽淮病弱之事谁人不知,这是有意刁难。
唐元祺侧目飞速扫了眼季泽淮的神情,低声劝道:“别答应他。”
季泽淮朝他安抚地笑笑,半晌拾起地上的箭矢步步逼近。
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明明是毫无威胁的一个人,孟帆心中却生出股退意,他喉结滚动,强撑道:“你做什么?”
季泽淮靠近,用箭尾抵着孟帆,琉璃色眸子呈现出极致的漠然,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这位置坐的安心?”
孟帆心中惊疑,瞳孔震颤,这句话竟让他浑身泄力,被季泽淮微渺的力道推到后退。
“咚。”
箭矢落地,孟帆的魂被这一声唤回,季泽淮已转身走远,方才的话恍若幻听。
“你说了什么把他吓成那样?”唐元祺低声问,与季泽淮缓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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