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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淮轻笑出声,并不反驳直言问:“筹码是什么?”
“你要是输了……”孟帆早有准备,轻蔑地看他一眼,“明日就在这浮生斋门口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如何?”
……
季泽淮无语了几秒,道:“可以,你输了就喝完这桌上所有的酒。”
孟帆诧异地挑了挑眉,可能是觉得这个条件小得可怜,嘴角的笑容都放大了。
“嗯,你先来吧。”
窗边架子上由小到大摆了五把弓,季泽淮打量了一会,取了最小的,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嗤笑。
季泽淮不予理会,取出一旁试用的没有箭头的箭矢,掂量了下手中的弓。
下一瞬,他转身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眸光锐利。手松即箭发,粗顿的木制箭身打在孟帆胸口,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正中靶心。
孟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的胸闷气短,半晌说不出来话,用手指虚空指着季泽淮,好像能把他指死似的。
季泽淮又抽出个正常的箭矢,握在手中扬了扬道:“我劝侍御史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他提弓转身,往栏前走去,鞋抵着画好的白线。
再抬手拉弓时,他动作认真许多,脊背挺拔如松,眉间凝肃,竟为温雅的面容添了几分艳丽,让人挪不开眼。
箭矢破空短暂嗡鸣了一声,狠狠扎入靶面,箭羽震颤。
孟帆定睛一瞧,正中红心!
他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箭矢没入红心,自己没看错,季泽淮这病秧子居然会射箭?!
“到你了。”季泽淮淡淡瞥过来。
孟帆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去架上取了弓和箭过来,呼了好几口气才抬手射箭。
“砰”一声,箭矢没入离红圈差一点的地方,下人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记分。
孟帆扯了扯嘴角,不甘道:“方才失误,这次我先来。”
季泽淮没有拒绝,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帆也认真起来,这一箭射中红心,他挑衅地望向侧方,发现季泽淮压根没什么表情,一时气结。
季泽淮站在原地好一会没动作,孟帆正要讥讽他是不是怕了,就见他后退好几步,竟要站在更远处射箭。
他恨不得笑出声,狂妄,不自量力。
季泽淮沉着气,一只眼睛半闭着,弓弦被拉出了漂亮的弧度。
箭矢飞速穿梭在空气中,尖锐的没入靶子后居然还在前进,以一种出奇的力道射穿了靶心。
孟帆惊愕的瞬间站直身子,咬着后槽牙道:“你诓我?”
季泽淮垂下细微颤抖的胳膊,“不是你主动要比的?”
而且我一开始压根不想搭理你这事。
确实是自己找的苦头吃,孟帆面色迅速沉下来,也不好中断,只能继续射箭。
一轮下来,除了最后一次,季泽淮前五次都射中靶心,而孟帆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后两箭甚至差点脱靶。
胜负清晰可见,季泽淮按了按右手,微抬下巴道:“喝吧,侍御史。”
好些个下人在一旁记录,且浮生斋最近办的活动就是比箭,明确规定了输赢不可赖,今日掌柜还特地告诉他,昨日添了新规矩,违反者不可再入店内!
浮生斋虽是酒楼,但胜在名气大,各路官员常在这里设局谈事,若是哪日被拒在门外,岂不是贻笑大方?!
孟帆脸上青白闪烁,调色盘似的好不热闹,他憋闷地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喝。
越是大口喝越容易醉,这酒度数也不低,孟帆连喝五杯后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七杯下肚已彻底醉了。
桌上还有大半圈酒没喝,他眼前分影交叠,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季泽淮坐在对面漠然瞧着。
“都下去吧。”季泽淮挥手道。
小厮们都下去了,季泽淮取了只箭矢回到桌前,擦着孟帆的手垂直按在桌上。
孟帆朦胧中看到一丝寒光,被吓得一哆嗦,清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还记得尚书令吗?”
原本烂醉如泥的孟帆忽然直起身子,大呵一声:“你都成鬼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他浑浑噩噩地嘀咕,眼泪鼻涕横流。
季泽淮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离远了些,扮演起了角色,声音很轻:“我不怪你,只要你把我们交谈的书信烧过来就好了。”
孟帆张了张嘴,心理最后一层底线发挥作用,硬生生截断话咽下肚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说出来吧,你升官在即,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买官的事实了。”季泽淮不断诱导。
孟帆自买官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生怕丢了官丢了命,尚书令死了后他才安心了些,但这些事终究成了他的心结,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倒在桌子上,陈年旧事倾倒而出:“烧给你烧给你,就埋在你府中树下,我明日就烧给你。”
季泽淮松了口气,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还因为脱力颤抖着。
小时候爱打弹弓,原本祖父祖母是不限制的,直到某天他打了个蜂窝被蜇了一头包,他祖父母对此的想法是,这么感兴趣,那就去好好学,于是把他送到了射箭兴趣班。
或许他对此是有点天赋,学的很好,还拿过好几个奖项,高三学业繁忙才消停了段时间。
他抚了抚胳膊,还是止不住颤抖,索性放弃,继续捋剧情。
书中先帝病危时,朝堂动荡,孟帆就是在那时与尚书令搭上线买的官。
而后,陆庭知也是偶然从喝醉的孟帆口中得知买官真相,但具体线索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到是谁害了尚书令。
“砰——”
一杯酒水被孟帆打落在地,季泽淮思绪中断,他皱了皱眉,屋内酒气太浓郁了,得离开了。
季泽淮推开门,门外正站了个体格壮硕的小厮,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道:“你们这输了的人喝不完酒能灌下吗?”
那小厮似乎思索了下:“可以。”
后方酒气蛮横地直逼鼻腔,再待下去肺腑都要被污染,他点点头连忙离开。
“酒灌完了?”
陆庭知正处理事务,头也不抬问。
半跪在地的侍卫抱拳回答:“是,还灌了迷药,醒来后不会记得王妃盘问的那些话。”
陆庭知淡淡道:“下去吧,这几日不要在我身边待着。”
侍卫应声,待抬头起身,便可发现正是方才守在包厢门外的小厮。
终于到了王府,季泽淮结束了今日的辗转奔波,两只胳膊酸痛到举起来都困难,身子十分疲惫困倦,在马车上都差点睡着。
他晕乎乎地走着,路上踩了几脚雪,回房没见到澈儿,一问才得知又去喂雪牙了。
看来先前是误会澈儿了,哪是躲着他,分明是前日见一面喜欢上了。
季泽淮懒散劲上来,要去补觉,吩咐句别吵嚷就去睡觉了。
他一沾枕头眼皮就扒不开了,意识坠入黑暗前隐约有种熟悉且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睡了会便浑身燥热,头脑昏沉,尤其是骨缝,烫的发疼,但手脚伸出被子试图降温又觉得冷。
迷糊中,季泽淮蜷缩在被褥里,呼吸沉重,眼角被折磨的溢出两滴眼泪。
脑海中闪过大片的白和红,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看见光亮刀背上自己的倒影。
他是举刀人。
季泽淮尖叫一声,嘴中却只发出微弱的呢喃。
一抹血红从刀尖向上蔓延,眼看逐渐逼近,想甩掉刀却怎么也不能如意,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爬到手上,胳膊上,钻到皮肉里。
好疼,好热。
第12章 高热
陆庭知双膝涂了药后,换了身衣裳伫立在窗边,任凭风吹,那双透彻的、蕴含水光眼睛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妃回来了吗?”
“回来有一会了。”借月道。
陆庭知仍然望向窗外,良久开口道:“嗯。”
积雪消融,残边沾染土灰色,不再如落下时洁白,陆庭知慢步走向那条曾经二人分开时,他没选择的另外一条路。
他不喜人多,因而府里下人安排的也不多,又得了季泽淮的吩咐,院里和没住人似的安静。
陆庭知推开门,淡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涌出,视线扫过桌上今日未曾翻阅的文书,他往里走了两步。
榻上的软被鼓起一个弧度,只能瞧见几缕发丝露在外面,对这种可能会把人憋死的睡觉方式,陆庭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想把人捞出来透透气,耳力极好地听见了几声难捱的喘息声,沉闷,带了些哭腔。
陆庭知止住脚步,像是回想起什么,心弦骤地被拨了下似的杂乱起来,他拉开被子的一小角。
季泽淮双眼紧闭,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颈脖,汗湿的鬓发混乱黏在下颚,眉心皱着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去宫里……太医”
“惊吓…风……高热…”
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季泽淮听的不真切。有人往他嘴里灌很苦很苦的水,他咽了几口呛咳起来,呛咳又发展成剧烈不断的咳嗽。
陆庭知放下药碗,揽过季泽淮让他趴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拍他的后背。
药已经撒了一碗,这碗好不容易喂下去一点,便再也喂不下去多的。
几句呢喃徘徊在耳畔,接着温热的水渍落在脖颈处,一滴又一滴砸下来,是很大的泪珠。
“我,害怕,”气息不稳且灼热,“好疼……”
陆庭知把他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哄着,换手去捏他的胳膊,轻拍一停,季泽淮呼吸立刻沉重起来,是又要咳的征兆。
他握住季泽淮的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二人拥得更紧密,他一手拍后背,另一只手揉胳膊,听到抽泣声时抱着人上下颠两下。
“别怕,不怪你。”他低声哄道,“不怪你。”
回应陆庭知的是颈脖处潮湿的热气。
不知重复说了多少遍,怀中人弓起的腰背终于放松下来,呼吸绵长。
一觉醒来,季泽淮身上汗湿黏腻,不舒地动了动胳膊,正欲喊澈儿进来给他倒杯水,腰腹上忽然紧了紧,被人锢着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了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动作僵硬地停滞,半张的嘴闭上了,暗自庆幸没喊人进来。
“醒了?”
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拂过,季泽淮耳尖敏感地抖了抖,红了一片。
昨日记忆蒙了层雾似的涌上来,他被人揽在怀里,重回幼时般掉了许多眼泪。
这下不仅是耳朵红,身上似乎又出汗了。
他往后缩了缩,潜意识中这是个保护自己的动作,这种下意识让他忘记了此时身后有人在。
分明只挪动了丁点儿距离,他整个人就像嵌进了陆庭知怀里,后脑勺顶着他的下巴。
陆庭知昨日抱着人拍了半宿,此时闭着眼,手从腰上移开,摸了摸季泽淮的额头,道:“怎么不说话,还难受得紧?”
季泽淮不敢回头看,闷头道:“不难受了。”
“昨日又是喊怕又是喊疼的,睡一觉就好了?”陆庭知睁开眼,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散乱的黑发中若隐若现,他语调缓慢。
季泽淮睁大了眼,有限模糊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这类信息,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我什么时候……”
他一头撞上陆庭知的下巴,嘴里的话转成闷哼,垂眼捂着额头没说话了。
陆庭知也被撞了,却没事人似的来扒他的手,道:“松手我看看。”
季泽淮双臂无力,手一扯就被拉开了,额头红了一小片,陆庭知胸口微震,闷笑出声。
“你……”季泽淮抬脸,陆庭知眼下微黑,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疲倦,他气焰顿消,“你今日不用上朝?”
语气有些生硬,陆庭知眼中却闪过笑意,很受用似的:“昨日跪了一时辰,皇上批假了。”
“你被罚了?”季泽淮皱着眉,情绪略有激动,连着呼吸也急促起来,低头闷咳几声。
陆庭知熟门熟路地顺上他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别急,没被罚。”
没被罚那就是自己要跪的咯,季泽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教育人还真有一手。
两下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澈儿的声音模糊传进来:“王爷,到喝药的时间了,公子如何了?”
季泽淮正要张口让她别进来,用气太猛,把本就未痊愈的嗓子冲的失声片刻,背后的手又有动作了,在脊椎骨上下摩挲轻拍。
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来。”
季泽淮立刻僵着不动了,原本想把头埋在被子里,但被子被陆庭知取代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抵着对方的胸口不敢动作。
澈儿安静地进来了,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碗底放在托盘上清脆利落一声,再是关门声。
“走了,起来把药喝了。”
陆庭知支起胳膊,另一只手将季泽淮揉乱在脸颊的发丝顺在耳后。
鼻尖的沉香味淡去,和平常屋内的草药味融合在一起,出奇的和谐。
季泽淮慢吞吞“哦”了声,起身端碗,胳膊还在发抖,瓷勺和碗壁碰撞接连发出碎响。
陆庭知垂眸看着他宛如复健的缓慢的动作,在他哆嗦着往嘴里送勺子时,抬手握住季泽淮的手腕。
削瘦,手握成圈还能余出大半指节。
季泽淮借力终于把那勺药喝到嘴里,原主身体本就弱,还不常锻炼,现在手酸软的像两根不听使唤的熟面条。
他皱着脸喝药,嘴苦心也苦。
昨日第二箭射穿箭靶风头正好,又不长记性踩雪,今日就歪在被子里没什么精气神了。
喝完药,季泽淮越过陆庭知的身子搁碗,一手支在被子上,就听见他闷哼一声。
他以为按到了伤处,连忙直身挪手,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陆庭知截胡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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