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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歌舞乐声缓缓入场。
有人赏舞,有人隔着飞舞的水袖,看向宴席对面的人。
一众女眷皆是将视线投在了魏穆生身上,闲聊打趣的话题也聚焦于此,年轻且颇受圣宠的镇国大将军,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然而像将军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将军夫人之位却是空着,只怕是将军威名已久,太过难以接近。
传闻镇国公从战场带回一位模样俊秀的公子,曾安置府上,与镇国公同吃同住,言行举止亲密堪比夫妻。
如今看来,镇国公身后那位裹着暖裘的公子恐怕就是了。
众人打量的目光又落在了季长君身上。
有人来敬酒,魏穆生浅饮两杯,更多的人来,便拒了,他没打算喝得烂醉回去。
无人打扰时,魏穆生便目不斜视看着场中表演,他眉骨高,眼窝深陷,面部线条锋锐,骨相立体,面上惯常没有多余表情,便显出冷峻不可靠近的气势,此刻余光却是瞥着身侧不动作搓手取暖的人。
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再冷也不能戴着兜帽,手揣衣袖内。
季长君没有因为冷生出退却心思,他在魏穆生身后候着,眼睛却没闲着,将魏穆生目不转睛瞧着漂亮舞姬的模样看在眼中,也将对面夫人小姐频频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
季长君垂下眼,意向中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眼下也好不到哪去,似随时都有媒人敲响魏穆生的大门,替身份高贵的小姐们说亲。
他冰凉的指尖戳了下男人后颈,魏穆生回头,身子后仰,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季长君微微弓下腰,靠近他耳边低声,“阿生。”
潮热的呼吸落在冰凉的耳廓,蛊惑般的声音萦绕魏穆生耳侧:
“若我穿上那舞姬的轻纱绸带,你觉得……将军可喜欢?”
第75章 钥匙
丝竹管弦声再入不了耳, 眼前人倾身凑近,清隽稠丽的容颜不似往日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双眸在夜色宫灯的映衬下暧昧不明,似冰霜雪地里窜出一只长尾狐狸, 蛊惑着人往安乐窝里埋。
魏穆生恍神片刻, 季长君眸底笑意愈浓,魏穆生不记得舞姬的衣裳是什么模样,正要扭头去看, 被季长君冰凉的双手捧住脸,一片衣角未曾看见。
季长君笑眯眯道:“阿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魏穆生:“可以一试。”
季长君叹了声, “可是将军眼前这么多美人, 看花了眼, 哪有空闲看我一眼。”
他说罢, 不给人辩驳的机会,站直了身, 脸上的笑褪的一干二净,和方才轻柔细语喊阿生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捧在脸边,似两坨冰块的手,也骤然退开,魏穆生伸手去拉, 要帮他暖一暖, 季长君撇开手, 手背已然冻的通红。
“手给我。”魏穆生说。
季长君摇头。
高位上的新帝楚明淳瞧见两人小动作, 撑着脑袋好奇看了许久,他早就知道了内情,如今亲眼见着了, 还是难以置信。
舅舅当真被一个假太子给收了。
季长君心里堵着一口气,自然不是气魏穆生看那些舞姬,也没道理怨对面看魏穆生似未来女婿的官家夫人们。
这气,便撒在了魏穆生和他自己身上。
魏穆生盯着他看了会儿,豁然起身,周围大臣敬酒赏舞,气氛正酣,即便有人瞧见了,也不曾加以叨扰。
魏穆生一本正经对季长君说:“季侍卫,随我来。”
季长君:“……”
魏穆生率先迈步,季长君低头跟上,魏穆生对皇宫熟悉,七拐八拐,把人带到一处黑不透光的假山内。
假山内曲径通幽,季长君眼前一晃,人已被掐着腰抵在了两道狭窄的石壁间,四周寒风被遮挡,身前堵着高大的男人,敞开胸口披风,将季长君裹了进去,热意自两人相拥处升腾。
季长君额头抵着魏穆生下颌,脸靠着他暖烘烘脖颈,闷声说:“找我过来干什么?”
魏穆生:“抱一会。”
季长君挑眉:“将军只为给我取暖?”
调侃时,他习惯唤他将军。
魏穆生抱了满怀季长君身上蓬松厚重的狐裘,心脏也似被塞的满满的,随口道:“天寒地冻,贴身侍卫冷的瑟瑟发抖,本将军为你排忧解难。”
季长君手滑溜得朝魏穆生领口钻,魏穆生措不及防被冰到,却是放任。
季长君被哄的眼尾上扬,挑出笑意,自己却未发觉:“将军的侍卫怎么多,难不成要一一这般暖过去?”
“不暖别人。”魏穆生低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季长君炯炯发亮的眸。
他低头,用脸侧去蹭季长君的脸,碰到了一片冰凉,贴了会,把那片捂热了,嘴唇去够他的鼻尖,凉滑的,又去尝他的唇。
季长君被沾染着浅淡酒味的唇啄了几下,并不排斥。
“嘴巴也很冰。”魏穆生说。
季长君点点头,似藏在他怀里的小鹌鹑,脸颊和鼻头红通通,软了声说:“好冷呀。”
魏穆生便用自己的唇裹了上去,一点点晕热晕湿两片干燥寒凉的唇瓣,把他周身烘烤着的躁意送过去,唇舌紧紧缠在一起,舍不得泄露些许缝隙,热意离开唇边,变成了潮湿的凉。
离开假山时,季长君双腿有些发软,先前泛红的脸颊鼻尖还是红的,多了些润泽光亮,脊背蒸腾出细密的热。
魏穆生托人带话给楚明淳,便直接出了宫,带着季长君坐进马车。
魏穆生在酒楼接的人,酒楼离季长君的宅子不远,季长君理所当然以为他会将他送回远处。
马车停下,掀开帘子,入目的是镇国公的宅邸。
季长君仰头看着眼前积了雪的阔气牌匾,又回头睨了眼魏穆生:“将军是何意?”
魏穆生坦荡道:“留你过夜。”
季长君:“我自己有宅子住,为何去你家?”
魏穆生上前,攥住他两只手在掌心暖着,“明日我休沐,不必上朝,也不去演武场练兵。”
“与我何干?”季长君说。
魏穆生蹙了下眉,似不知如何措辞,便道:“一人在府上寂寞,要你陪我。”
季长君挑眉一笑:“给你暖床,陪你到床上去?”
魏穆生又引着他的手按上自己腰腹,“你来看看,我的伤口有没有全然恢复。”
季长君立即变了脸色,“伤口又裂了?李大夫看过没?”
魏穆生摇头,“天气严寒,我恐复发,你可来府上照顾我一日?”
今日魏穆生实在有些怪异,拐弯抹角了半天,不知想说什么,按往常,季长君两句玩笑话,他便直接把人拐进了府,不会说些有的没的。
季长君心不在焉道:“府上确实没有贴心丫鬟照料,你有心思采买的话……”
“你想我买貌美丫鬟,”魏穆生顺势道:“买几个?”
貌美丫鬟?
几个。
季长君双眸似凝了霜雪,淡淡扫了眼魏穆生,跳下马车,又被外头寒风扑了一脸。
魏穆生跟着下车,季长君没走两步远,身体骤然腾空,落进一个温厚的怀抱,魏穆生托着他的腰,打横抱起。
季长君急道:“这是镇国公府大门前!”
“那又如何?”
门房早已等候多时,见状低下头,魏穆生三两步跨入府内,身后大门落锁,他身上挨了几下不疼不痒的打,把人放了下来。
“你让你的美貌丫鬟伺候你,找我做什么?”季长君冷着脸和他对视。
话音未落,手腕被抬起,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物件,季长君低头一看,是一柄钥匙。
“府上不招丫鬟。”魏穆生终于把话说了出来,“这是库房钥匙,以前吴管家收着,现在交给你。”
季长君目光飘忽,声音小下来:“……我凭什么拿?”
魏穆生:“镇国公府底蕴颇丰,要不要去看看?”
季长君抿唇,他和娘被季府人嘲笑小商户出声,粗鄙俗气,可他穷的要命,倒是妄想沾染满身铜臭。
魏穆生拽着人,一路来到存放贵重财物的库房,季长君半推半就,被眼前的珍宝闪花了眼。
魏穆生父亲生前战功赫赫,得了许多赏赐,魏穆生也一样,封侯拜相做到了顶,便换成了金银珠宝的奖赏。
季长君脚似被黏住,走不动道。
魏穆生不擅长说甜言蜜语,只说心中所想,“你与我常住府中,镇国公府的库房任你取用,外面铺子也交由你打理。”
他想留下他,将他困于身边,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投其所好却也没什么把握。
季长君垂下眼,“将军说笑了。”
“并非说笑。”魏穆生拇指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一如寻常的平静,许下承诺:“你若应允,便也是这府上的主子。”
这话已表明了一切态度。
季长君似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攫住,心跳如雨点喧嚣,而后密集的雨落变成倾盆大雨,周围一切变得模糊,只有魏穆生眸底掩藏的真切情意。
季长君:“将军也是我的?”
魏穆生:“嗯。”
季长君确认般追问,“我一人的,不会分旁人半点?”
魏穆生:“不分。”
季长君不问了,钥匙攥在掌心,收紧,沉默代表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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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穆生当晚仍旧送季长君回了季府,回去时卢氏已经睡下了。
季长君既然决定搬进镇国公府,必然要对卢氏请辞,魏穆生没多留,两人约好,翌日魏穆生再来接他。
天刚蒙蒙亮,马蹄踩着雪,停在了季府门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镇国公府驶去。
季长君什么都不需要带,魏穆生把他安置在自己的院子,这次是真正的同吃同住,府中下人在吴管家的训话中,认下了镇国公府的另一位主子。
魏穆生刚把人拐进屋子,没来得及把人按在床榻好生亲一亲,就见季长君忽然着急转身往外跑。
“今日还要上工,快迟到了。”季长君匆匆迈过门槛,腰身被人从身后箍住。
魏穆生压了下眉,“迟些也无妨。”
季长君眼眸转了下,推他的手,“不行,去晚了,掌柜的会训斥我。”
魏穆生眉眼压的更低,几分威压便足够骇人:“他训斥过你?”
季长君点头:“对啊,掌柜对下人眼里,没人敢偷懒。”
“来人。”魏穆生松开他,朝外走去。
轮到季长君拦住他,“做什么去?”
魏穆生:“谁教训你,我去教训谁。”
“我诓你的,他果然是你的人,难怪从不为难我,还对我客客气气。”季长君伸手去扯魏穆生的脸,算账道:“你们联合蒙骗我。”
魏穆生任他揉捏,既然拆穿,也不再隐瞒,“你挑选的酒楼在我名下,即便不在,也会有人看顾你。”
至于是不是真的“看顾”,全凭魏穆生说了算,毫不遮掩的掌控。
季长君却是弯了眼眸,宛若盛满璀璨星辰。
魏氏不止有库房可见的财物,还有积攒下的铺子生意,都是魏穆生母亲的陪嫁,母亲去世后,魏穆生也无心打理,生意并不红火,好些处于亏损状态。
“不仅是酒楼,还有好些个铺子,你喜欢算账打理生意,尽管去做。”魏穆生说。
季长君眼睛亮亮的,却犹犹豫豫故意道:“在我手上亏损了,我还不起。”
“还得起,府上开支都掌握在你手里。”魏穆生说,“况且本就亏损的铺子,还能差到哪里。”
话虽如此,魏穆生信他有这个能力,季长君做账房先生的模样他见过,还对掌柜的提过经营改善的建议,是切实可行的。
曾经清贵冷傲的俘虏似染了越来越多的凡尘气,变得愈发灵动鲜活,魏穆生受到感染,神情不自觉温柔下来。
季长君去上工前,答应了魏穆生早些回来,找到交接的人,酒楼那边,他便不用去了。
魏穆生爽快放了人,季长君稍稍诧异,午后回了镇国公府,吴管家送来账册,季长君没来得及翻看,被魏穆生叫了过去。
一面半人高的西洋镜被抬进卧房,和铜镜不同,镜面反着光,能把季长君的睫毛和闪烁的泪花都照亮了。
季长君后退两步,远离镜子,耳尖晕着红,明知故问:“搬镜子做什么?”
魏穆生没答,让人备下热水,他转身从衣柜中拿出一小叠色泽艳丽的轻薄布料,在他宽大的掌心,似一团就能握满掌心。
那修长粗硬的指节把布料抖开,竟是一件轻透红纱制的舞姬服,前胸后背的布料少的可怜,远比宴会舞娘们穿的更为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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