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怀安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颇好:“你已经去翰林院上值了吧, 感受如何?”
韩靖川:“学生初入翰林院,并未处理太多复杂公务,偶尔整理经史子集, 抄录名册。无事时就读书习字, 磨砺心性。”
言下之意就是一直在坐冷板凳,观冯、常二位编修, 虽然也没有做什么高深工作, 但好歹每天都挺忙,也能接触一些程序性工作, 不像他, 闲得发慌。
文怀安:“意料之中, 翰林院那群老顽固最是迂腐,排斥新人,冥顽不灵, 论资排辈得厉害, 新去的一甲们都要看上级脸色行事。我当年也在编修一职上熬了许久。”
韩靖川虽然去了翰林院没几天,但已经深有同感:“带我的蔡大人对我还算照顾, 不过我去问过蔡大人有没有什么事务可以交给我办, 蔡大人只让我稍安勿躁。”
文怀安:“翰林院不忙碌时的确公务不多,但也不是每日闲着,说到底一是不放心把事情交给新人办, 二是也不想放权。最重要的是, 估计吴大人给下面下了指示,所以你才日日无所事事。
“你先莫急, 有时间多读读书也好,藏书库的书籍有很多是外面没有的,日后无论是为圣上讲经论史还是撰文修史,肚子里都要有真墨水才行。正好再练练你的诗,不然再出现琼林宴那次的情况可不一定有人为你解围。”
韩靖川:“是,学生省的。”
文怀安又道:“以我对蔡大人的了解,他和吴之远不是一路人,你只要静下心来等待时机即可。”
韩靖川其实不是很急,他不信吴之远会一直冷处理他,早晚有一天会想出别的法子折磨他,到那时也是他的机遇。
更何况吴之远在翰林院也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至于次辅,人家是从一品大员,要忙的事那么多,哪会一直想着他这个小人物。
文怀安:“我知你心态稳,但也不要表现得太过不争不抢,这个分寸你要掌握好。我昨日进宫面圣汇报此次去颖平府查得的夏税情况,圣上对税制一事还是有很多想法的,或许近日会让翰林院协同户部整理历代税收文献案牍,你要争取这个机会。”
再多的话文怀安不便说,但他相信韩靖川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韩靖川先是一怔,随即郑重向文怀安表达了感激之情,而后又面色犹豫道:“老师,学生还有一事相求。”
“哦?说来听听。”
————
在文府吃过晚饭已近戌时末,韩靖川赶在宵禁前回了家。
从院子里看去卧房并未见烛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房,刚要打开衣柜找换洗衣裳,就听到舒乐的声音响起:“你可算回来了。”
韩靖川吓了一跳:“怎么还没睡,今天不困了?”
舒乐:“白天睡了好久,现在睡不着,等着和你聊天呢。”
韩靖川已经找好了衣裳:“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回来陪你。”
迅速洗好战斗澡,韩靖川冲回卧房上了床。
“热,别靠我这么近。”舒乐最近觉得自己比以前还要怕热,又不能吃冰,实在是难忍。
韩靖川看了看房间角落里摆着的几个冰盆道:“那我把冰盆拿到床边?”
“拿过来吧。”
韩靖川把两个冰盆拖到了床脚旁摆好,又拿过扇子轻轻给舒乐扇风:“怎么样,是不是凉快些?”
舒乐:“有点效果,哎,前两年也没觉得这么热啊。马上要入伏了,后面可怎么办。”
“大夫说有了身孕体温就是会偏高一点,等明天看了大夫,问问他过一阵你可不可以吃点冰的。”
舒乐:“怀孕可真不容易啊,这才两个多月,还要等七个月才能生。你昨日才领回来的冰都用了不少了,幸亏咱家买得起,不然光靠朝廷发的哪里够用啊。”
韩靖川:“可惜咱这个院子没有地窖,存不了冰,不然咱们冬天自己存些来年用冰就方便了。”
“普通地窖哪里存得住冰,与其麻烦改造还不如买冰了。”舒乐终于觉得凉快了,往韩靖川身边挪了挪,“文大人今晚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叫他师公。”
舒乐:“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韩靖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过我最后没那么叫,叫他老师了。先生估计过段时间也会来京城。”
“天,太不可思议了,文大人居然把谢先生追到手了?”
韩靖川:“其实他们之间这些年应该挺苦的,现在苦尽甘来也是不易,感觉老师这次回来后看着都年轻了。”
舒乐疑惑:“看着年轻?文大人到底多大岁数啊。”总不能是个老头了吧。
韩靖川算了算道:“比先生大一岁左右,今年大概三十六七吧。我说他看着年轻不是说他之前显老,是说他精神气不一样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舒乐的思维有些发散:“文大人也是个痴情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办个婚礼之类的,咱们要不要送贺礼?”
“就算老师想办婚礼,先生也不会同意的,大晟可比现代要保守,老师又是三品官员。”韩靖川换了个手给舒乐继续扇扇子,“别说老师他们了,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今天吃了米饭,只吐了两次。”
舒乐说得轻描淡写,但韩靖川听得心里一紧:“老这么吐你的肠胃如何受得了,明天让大夫想想其他办法。”
“孕吐这种事估计大夫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我还是需要做些事分散注意力。明天若是大夫允许我外出,我想和月星他们出去挑选铺子了。你看清水有了宝宝还在店里忙活呢。”
“我知你在家里闷得慌,但是每个人身体情况不一样,你现在还是要多休养少操心,若是想出门,可以去茶楼听书或者……”话还没说完,韩靖川的耳边就响起了抽泣声。
“我又不会拿身体开玩笑,为什么怀孕了就不能继续做我想做的事了呢?”哪怕之前身体不舒服,舒乐也没有觉得怀孕是多大的负担,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要是没有怀孕就好了。
韩靖川连忙腾出右手给舒乐擦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天知道自从知道舒乐怀孕以来,他每晚都睡不踏实,总做噩梦,梦里舒乐或是捧着高高的肚子,浑身是血地看着他,说好疼、不想生了;或是太过劳累失去了孩子,身体也受了重创。
醒来后他总要摸摸舒乐才能从恐惧中缓解。
他不想限制舒乐什么,但焦虑和害怕总是占了上风。
“我太害怕了,想把你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甚至揣在兜里。”眼前仿佛又出现梦里可怕的场景,韩靖川一把抱住舒乐,身子止不住发抖。
舒乐怔愣停止了哭泣,反手抱住韩靖川轻轻抚摸他的脊背:“不要怕,我不会有事的。明天先听大夫怎么说,然后再决定我后面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事,好吗?”
“好。”韩靖川深深嗅着舒乐的发顶,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次日又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
令人欣喜的是,诊脉过后大夫说舒乐已经没有大碍,后续再歇几日就可以正常活动了,但冰饮要少吃。
安胎药还要继续吃一个月,但缓解孕吐却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从饮食上下功夫,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
欢天喜地送走大夫,舒乐久违得开心:“靖川,你听到大夫说的了?”
“听到了,”韩靖川宠溺地笑笑,“那你就再歇七日,之后出门身边也一定要有人陪着,不要总是跑跳,慢点走,还是要多注意。”
韩月星在一旁立军令状:“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乐哥。”
或许是心情好了的原因,舒乐呕吐的频率降低了许多,可以慢慢正常吃饭了,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
一日,韩靖川正在藏书库抄书。
翰林院的官员上值时可以随意借阅藏书库的普通书籍,只要做好登记即可,但若想下值后带回家看却要经过层层审核,很是麻烦。因此韩靖川遇到感兴趣的或是觉得有用的书册会把重点内容摘抄下来。
正抄得投入,就听远处传来冯编修的声音:“韩大人?你果然在这儿,快随我回去吧,蔡大人找你。”
“蔡大人?你可知他为何找我。”韩靖川收起纸笔,把书放回书架,跟着冯编修离开了藏书库。
冯编修附在韩靖川耳边小声道:“刚刚蔡大人和吴大人从宫里回来,估计是圣上有什么新的旨意。”
宫里?难道是老师前些日子提的那件事?
回到文涛阁,只见屋子里站了十余人。
吴之远站在正中,看了一眼韩靖川,冷哼道:“既然人已到齐,诸位坐下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韩靖川拜托文怀安的是什么事?
第130章
文涛阁内檀香袅袅, 吴之远神色肃然道:“圣上命我翰林院协助户部整理历朝历代田税征收文献史料,据实覆奏,限期两个月, 此事就交由蔡大人、贾大人和陈大人办理,每人可带三人为一组。”
蔡大人、贾大人和陈大人异口同声道:“下官必当如期完成。”
吴之远满意点头,阔步出了文涛阁。
贾大人和陈大人谦逊地让蔡大人先挑人手。
蔡大人略微颔首, 点了韩靖川、冯编修和另一位于检讨去了隔壁屋舍。
“刚刚吴大人已经传达了圣上口谕, 想必三位已经知晓未来两个月需要办的公务,蔡某想着可以先从藏书库查找典籍, 吴大人说若有需要, 皇宫内的文渊阁亦可供咱们查阅。今后咱们每十日研讨一次,最终具一清册即可。”蔡大人说话仍旧不紧不慢。
韩靖川三人拱手称是。
蔡大人又嘱咐道:“兹事体大, 诸位切勿对外泄露半分, 望勠力同心, 不负圣上所托。”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蔡大人让冯、于二人先去忙,仅留下了韩靖川。
“韩修撰, 今日之事其实一开始吴大人并不同意让你参与, 但我观你常待在藏书库,静心沉气, 当是可以完成此件差事, 是以我向吴大人提议带上你,你可有信心。”
蔡大人没说的是,吴大人虽是同意了, 但当着他的面撂下了一句话:咱们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状元, 你既然如此看好韩修撰,我倒要看看这个新科状元能绣出什么花来。
韩靖川惊讶, 他就说吴之远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蔡大人给他争取的机会。
“多谢大人提携,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回到自己的桌案前,韩靖川开始静静思考要如何开展工作。
按照文怀安的说法,圣上恐怕是对现在的田税制度仍不太满意,所以想进一步改革税收方式,之前虽然开始推行夏税,但一定是实践当中发现了新问题,才会让文怀安去颖平府查证,此次让重新整理以前的各种税收模式,估计是想作为后续改革的参考依据。
虽然上述都是自己的猜测,但韩靖川觉得大方向至少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之后查找史料就有两个方向:一种是单纯地搜集汇总整理成册,反正翰林院只是起到协助作用,能按部就班完成工作就行了,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另一种是在全面整理的基础上精炼提取更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社会背景要和现在大晟的情况有相似性,而后在史料基础上有倾向性地归纳出自己的想法,甚至提出新的见解。
后者可能才是圣上真正想看到的,但上官没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他若是擅自做了,有可能被扣上妄测圣意的帽子,要是再猜错了圣意就更糟糕。即便圣上不怪罪,他要是出了风头,吴大人说不定会更讨厌他。
这是一场dubo,作为进入官场不久的新人,赌还是不赌。
若他只身一人,肯定是要尝试的,但他还有舒乐以及未出生的孩子。
韩靖川回想自己刚走上科举之路时,从被迫一步步往上考,到主观上也想做官,甚至想做大官,除了自保,他想的是只有拥有权力和话语权,才能为改变这个落后的时代做些什么。
现如今他终于迈入官场,目标仍然未变。
那这次的机会他就不应该错过,不然还不知要坐多久的冷板凳。
当然了,即便他设想得再好,最后的成品能不能递到圣上面前也要看上官批不批准,毕竟不止他一人干这个活,也说不定有人比他做得更好,吴大人更是最大障碍。
先做再说吧,韩靖川开导自己,还有老师能商量不是吗。
────
因在藏书库过于用功,韩靖川下值晚了些,回家正好赶上晚饭时间。
舒乐现在状态不错,已经可以和韩靖川和韩月星同桌吃饭了,只不过太过油腻的肉菜仍然咽不下。
为了照顾舒乐的口味,韩靖川让百合最近多做鸡鸭和鱼,做法也以清淡为主。
饭桌上,韩靖川问起舒乐和韩月星今天出门逛得如何。
“在家憋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出去,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感觉自己重获新生。”
舒乐吃了口清炖的鸡腿,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韩靖川边给舒乐挑鱼刺边道:“外面的街道你又不是没去过,有那么好看吗?”
舒乐接过挑好的鱼肉:“看了心仪的铺子能不开心嘛,那可都是银子啊。”
韩靖川:“挑到合适的铺子了?”
“差不多了,有两间合适的,长乐大街那间大些,可以开品百味,另有一间小一点的在侧街上,可以用来售卖香皂。现在就是房主对租金始终不松口,再谈谈看吧。”
韩靖川问:“日后再开铺子就不能放在你名下了,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舒乐:“先放在月星名下吧,这样是不是可以?”
韩靖川摇头:“月星和咱们没有分家,放在月星名下和放在你名下是一样的。”
“那怎么办?”舒乐犯了难。
“我打听了一下其他官员家中对于此事通常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把铺子挂在有卖身契的仆从名下,另一种是和其他分了家的亲属或是朋友合作,就像你们之前和白瑾合作卖香皂的模式差不多,但对方若是日后也想为官,可能不会同意合作。”
90/154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