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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上是数不清的高山, 试卷和压力堆砌的高山, 山和山的后面,是此行的终点。
高考。
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无数学子带着家人的期望走进考场。
各个考点外面人潮涌动,考生像鱼儿游进不同的江河,等待着跃同一道龙门。
是六月的闷热,接连几天的小雨终于换来了一个晴天,无数家长站在考点外, 焦急地等待着考试结束。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等待的人前所未有地多。
各色旗袍鲜艳夺目,亲戚朋友聚在一堆,折叠凳子摆在树荫下,小风扇和防晒衣同时工作, 依旧晒得人汗流浃背。
方许年的考点就在家附近,是离建设小区最近的一所中学, 每天考完都可以坐公交车回家。
但是分考点的好运气并没能在分考场上延续,他所在的那间考场没有空调,并不是说没有安装空调,而是空调是坏的。
第一天上午考试的时候老师说后面会让人来维修,但是直到最后一天,那空调也没有修好。
他们在酷暑来临的六月,待在高温三十度左右的教室里,感受着暴雨将来未来的闷热,每一扇窗户都打开了,却没有一丝凉风眷顾。
热,是最明显的感受。
甚至压过了高考的紧张和压力,只有透不过气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炙热,卷入气管、肺腑,随着血管进入心脏。呼吸是费力的,心跳是加快的,额头的汗水不断滑落,最后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那滴汗或是被匆忙擦去,或是悄无声息地流进眼睛里,不仅让眼睛刺痛,还让视野模糊,白纸黑字在眼中模糊成一团。
许文秀知道后就给方许年贴了一块降温贴在后脖颈上,试图让他凉快些。虽有些效果,但并不多,每次方许年出来的时候依旧是一身的汗,背上被汗水浸湿,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锋利的蝴蝶骨。
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汗湿了,整个人散发着黏稠的热气。
今天方许年出考场很快,他出来后直奔许文秀经常待的那个角落,看见人后便席地而坐,闭着眼靠在许文秀身上不说话。
许文秀看出他的不舒服,皱着眉担忧地摸了摸他滚烫的脸,然后打开一支藿香正气水递给他。
一支药水下肚,呕吐的欲望和眩晕感依旧没有消失,方许年神色恹恹,沉默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许文秀递过来的薄荷水他灌了半壶,凉意顺着嗓子流进身体里,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越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的不适。
他想起了考场里密不透风的闷热,还有老师走动时发出的“哒哒”声,就是普通的平底皮鞋,但是在那间考场里仿佛拥有魔力,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在窒息的考场里,那声音像是棒槌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里。
他们那间考场位于学校的边缘,教学楼的外侧,窗外隔着一排绿化就是学校的院墙,外面是车流密集的车道,即便有减速慢行的标志,车辆的声音依旧很吵,压过减速带的“咯噔”声,疾驰而去的破风声……
他坐在考场里,浑身汗淋淋的,因为炎热导致的呼吸困难和眩晕让每一种感知都放大了无数倍,好像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那么明显。
吸进去的空气是灼热的,好像不能再供给他氧气,他徒劳地用手扇着风,将那一丝凉意吸进肺腑,试图冷却滚烫的内里。
周围的一切都很吵,在他的不适中,每一种吵闹都像是心魔,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吹了一点凉风,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欣慰,反倒生出无限的怨气,怨这一缕风,出现的时机那么晚,未曾在他最难受的时候给出慰藉。
所有的难受都指向一个猜测。
我也许考得并不好。
最后一场考试他有些中暑,那些题目路过脑子,答案被写在试卷上,可出考场的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记得自己究竟答了多少题,又写下了什么样的答案。
印象最深的只有不舒服的闷热,关于考试,关于答题竟没有多少印象。
“许年,好点了吗?好点了我们就回家,你回去洗个澡再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方许年点头,在站起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将刚刚才喝下去的薄荷水吐了一地。
许文秀连忙扶他坐下,撕了一块降温贴贴在他额头上,然后就转身收拾他吐出来的水。
方许年难受得厉害,眼睛也因为呕吐而变得湿漉漉的,他的短袖都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被宿命的无能为力包围着。
母亲在他身前佝偻着收拾地上的狼藉,单薄的身体,花白的头发,沧桑的面容,粗糙的双手……
他们等了那么久的转折点,他们盼了那么久的高考,他们那么重视的考试,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多年的期许,困境中的希望,变成了地上的一滩狼藉。
人人都说高考多么重要,可当他坐在考场里,当他那么难受险些无法完成考试时,他才懂了,真正重视高考的恐怕只有学生和家长,其余的人,不过是在这场每年一度的盛况中随声附和,实则并不在乎。
甚至连学校都不太在乎,如果学校在乎,那台空调就不会是坏的,就不会这么几天都修不好。
这是改变他一生的高考,可体验还不如三中的一次普通模拟考。
至少在三中,他不会担心空调坏了怎么办。
旁边突然传出一阵凉意,方许年慢吞吞地回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正将一个小风扇对准他吹,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女孩儿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微笑:“哥哥,你不舒服吗?”
方许年强撑着对她笑了笑,然后摇头,“我还好,你自己吹吧。”
“给你吹,你考试辛苦了。我哥哥还没出来,我哥哥慢吞吞。”
“慢吞吞也不见得是坏事。”
他们考场多得是时间一到就离开的,因为实在太热太闷,待在里面就是煎熬。
许文秀收拾好后就过来扶着他说:“走吧,先去诊所看看。”
方许年和小女孩儿挥手,随后坐上了许文秀电瓶车的后座,慢悠悠地吹着风往家附近的诊所赶去。
到了诊所后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中暑,输了两瓶液体后就回家了。
晚上,方许年接到骆明骄在国外打来的电话。
这段时间骆明则接手了新项目,便带着骆明骄事无巨细地教导,直到今天,他们已经在国外待了十天。
“今天考试还顺利吗?”
方许年情绪低落,应了一声,倒是没说那些让人担心的话。
“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太累了?”
“嗯。”
“那就去休息吧,我过两天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
“好。”
夜里方许年做了噩梦,在梦里,他回到了那间考场,在乱糟糟的声音中,他急切地想去看清试卷上的题目,却发现汗水流进了眼睛了,火辣辣地模糊了视野,只能看到白纸上洇成一团的黑点,看不清任何一个文字。
他越是焦急越是看不清,双手胡乱地擦着眼睛,却没有丝毫变化,只能徒劳地让时间飞速流走。
梦境杂乱无序,一会儿是看不清试卷的考场,一会儿是家人都在的客厅,一会儿是被童言童语伤害的小学,一会儿是被柳雨旎包围的教室……
“在考试之前,我先给同学们念一下考试规则……”
“秀儿,老李说他要把那辆皮卡车卖了,我想着咱们凑凑钱给它买下来,有了车去哪儿都方便,我下班之后也可以给人拉拉货……”
“方许年,你为什么总是穿这个衣服?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真搞不懂,穷就别生孩子啊,生了又养不起,还要拿我的旧衣服去穿,好恶心……”
尖锐的女声划破黑夜,方许年在梦中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惊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汗水打湿了后背,耳朵里湿漉漉的,是堆积的眼泪。
他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眼前的方寸天地,用清楚的视野带给自己安全感。
像无数次噩梦醒来一样,就着手机的光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记得半睡半醒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手机响,就是那声清脆的“叮”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梦里,所以才能摆脱梦魇回到现实。
方许年拿起手机,看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妈:许年,你睡醒了记得起来吃点东西,电饭煲里热着饭,菜在冰箱里,冷冻层有冰激凌。我先睡了。]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即便脐带已经断了,他身上依旧流着母亲的血,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母亲的心血便留在了他的身上。
或许在他们想着对方时,心跳也会同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校园(44)
骆明则和骆明骄回国后不久就是骆明则的生日, 骆家父母的意思是将生日宴大办,然后借着这个由头将老家的邻居和远处的亲戚都请来A市住几天,好好陪陪骆爷爷。
骆爷爷的病情被001控制在原状没有继续恶化, 这在骆家人眼中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所以他们想趁热打铁,让骆爷爷一直惦念的人都聚在一起,到时候由骆爷爷带着他们逛逛景点,多拍点照片给老人家留念。
方许年、顾文素、冷皓宇都收到了邀请。
骆明骄还记得方许年那莫名执着的仪式感,就单独给他做了一份请帖。
内页用蓝色的笔画着方许年的素描,还用蓝蓝绿绿的水彩画了很多绽放的花, 是一份很漂亮的请帖。
骆明骄让许文秀一起去,许文秀拒绝了, 说自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让他们小孩子自己去玩。
方许年一早就被接到了骆家,骆明骄说让他早点过来帮忙,实则是让他早点过来玩。里里外外都有阿姨打理,哪有他帮忙的地方。
骆家好久没有那么热闹过了,所有的房间都被收拾出来接待远道而来的亲戚和旧邻,骆爷爷穿着崭新的衣服,一头银丝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喜气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和老友聊天。
今天骆家的客人很多, 有衣着富贵的,也有穿着朴素的,有人高谈阔论,也有人聚在一堆握着手互诉往事。
是背井离乡多年, 是远嫁千里之外,自年轻时一别, 已是数十载,相隔地图的两端,不常相见才是普通人生命的常态。
老家的亲戚来了很多,其中不乏七八十岁的老者,他们衣着简单,面容沧桑带着些苦相,但却都是穿着新衣来的,不管那些新衣是商场里两三百的,还是集市小摊上二三十的,都是合身的新衣,代表了他们也重视着这次见面。
这些是骆爷爷儿时的玩伴,也曾在少年时期离开村子到城里闯荡,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他们有的带着老婆孩子在外务工数十年,年龄大了就回到老家养老,有的一辈子待在村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了这一生。
他们来时都是带着礼的,或是自家今年的新米,或是真空装好的香肠腊肉,也有去山里摘的新鲜野菜,一筐筐一袋袋地堆在厨房里。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喜欢忆往昔,他们说起少年时田间地里的争执,说起一同长大的伙伴谁先走了,子女如何。
骆明则的客人都在花园里玩,喷泉附近的空地上摆着自助的餐食和香槟塔,草坪上有专门请来热场子的乐队,他们奏着舒缓的音乐,看着那些微醺的名媛少爷牵着手踏上草坪,在他们周围跳舞。
不管跳得好是不好,都会迎来朋友们的打趣声,或是一些心知肚明的暧昧,或是相爱后热烈情绪的迸溅。
“阿良,你好好跳,别踩了熹音的脚!”
面红耳赤的青年对着出声的朋友怒目而视,扯着嗓子说:“闭嘴吧你!”
一个疏忽就踩到了女伴的脚,青年手忙脚乱地道歉,又想停下来,又找不到合适的节点停下,只能在女伴狡黠的笑意中四肢僵硬地跳舞,节奏啊旋律啊是半点顾不上的,只记得女孩儿脸上明媚的笑意。
朋友们的打趣都模糊了,只有夏夜的凉风和乐队的悠扬。
骆家兄弟在招待客人,方许年便跟着顾文素和冷皓宇在院子里吃东西,顺便看那些衣着光鲜的青年人跳舞。
虽说这是骆明则的生日宴,但其实是个大型社交场,顾文素和冷皓宇有自己熟悉的圈子,陪方许年待了一会儿就被人叫走了,他们俩平日里也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但在这种时候,都有各自要社交的人。
冷皓宇那边是冷家的亲戚和世交好友,顾文素那边则是他父亲官场好友的儿女。
平时也不见得多亲近热络,但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聊些没用的废话来展示这一层联系。
方许年在冷皓宇身边看见个顶着白毛的脑袋,乍一看觉得有些熟悉,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少年似有所觉,目光看过来,抬起手远远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这才想起来,那是萧羽,原先在贺川生日的时候见过,还帮他解围离开。
他跟萧羽笑着打招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另一人的目光。
贺川脸色阴沉,看见他后便从人群中离开,朝着他走了过来。
方许年坐在原位没有动,餐盘里有吃了一半的慕斯蛋糕,沾着糖浆的蓝莓从蛋糕上滚落,聚在餐盘的边缘。
他看见了对方朝自己走过来的动作,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蓝莓,但餐具不够锋利,所以那蓝莓总是滑走。
“方许年。”
贺川话音落地,他手中的叉子便猛地刺破蓝莓,碎掉的果肉和汁液摆在那儿,一片狼藉,正如他们之间不堪一击的友谊。
方许年抬头看了他一眼,院子里灯光明亮,但是贺川个儿高,站的位置也不好,所以有些背光,他坐着,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不知道要和贺川说些什么,在他的世界里,当时说破之后,他和贺川的友谊就结束了,往后是该形同陌路,互不打扰的。
贺川在一旁坐在,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方许年,他脸上落了光影,表情便显得有些诡谲莫测。
“你怎么来了?”贺川说:“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方许年还在戳着那颗蓝莓,他低着头看向餐盘,将仅有的几颗蓝莓数了又数,就是不想去看贺川的脸。
“我为什么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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