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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校园(40)
从医院到建设小区路程很远, 但是好在有一班直达的公交车,方许年这两天到医院就是坐这一班车。
中途要经过二十多个站点,耗时将近一个小时, 是一段很漫长的回家路。
这家医院是新院区, 周边一片尚未开发彻底,即便配套设施相对来说比较完善,人流量依旧很少,而且这一站是27路的终点站,所以上车的人并不多,他们俩上车的时候车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司机在路边抽着烟打电话, 深棕色的工装马甲的带着洗不净的脏污,就像他那张经年累月被紫外线关怀的脸一样, 沧桑老旧。
方许年刷了两个人的钱, 然后带着骆明骄坐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他靠窗坐,骆明骄坐在他旁边。
他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公交车慢慢启动,车上的吊环相互碰撞着当啷作响。
方许年看着窗外,突然说:“我跟江望玩得最好的时候,他经常带着我们看电影, 有时候是去他家里, 有时候是在网吧包间。有一次我们在网吧看了一个叫《毕业生》的电影,他们因为一些情节哇哇乱叫,我低着头戴着耳机写作业,前面的情节没看到。”
“等我写完作业, 电影也结束了,最后的镜头就是两个主角坐在车上, 女主角的表情从笑到不笑。江望说她可能是后悔了,冲动过后开始思考,然后因为现实和未知的未来开始后悔。”
“他总是用各种事情来影射他父母的感情,所以我和往常一样没有搭话,在他的抱怨声中看完了结局。”
“后来我们决裂,我总是在很多时候想起那个结局。那是我们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我也会后悔当时没有跟他搭话,没有好好听听他想说什么。我跟你交朋友的时候说了很多,但是我跟他当朋友的时候很沉默,因为那时候我太自卑了,没有勇气说太多。”
“今天早上我去找他聊,他逃课了,我们坐在岚星外面的小吃店里,他和以前一样很爱抽烟,身上带着难以忽略的呛人烟味。我们聊了很多,最后他和我说,这是我和他说话最多的一次,甚至于决裂的时候都没有辩解和争吵,就那么稀里糊涂地不联系了。”
“我就又想起了那部电影的结局。如果生活也像是电影,那我和江望的故事线就该结束在决裂的那一刻,就像主角永远不会下车一样,他们再也不用面对车下的一片狼藉。可生活不是电影,我总归是要下车的。”
骆明骄把手放在他后脖颈上一下下地捏着,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方许年好像不需要沟通,他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树洞,然后把那些愧疚和悔恨都扔进树洞里,像是在忏悔,也像是劝自己释怀。
面前的少年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也是相处了很久才慢慢了解的。
在方许年自己的讲述中,他是一个背叛朋友的自私小人,为了未来抛弃对自己帮助很多的朋友,所以他将江望对自己的欺负当成一种赎罪,用愧疚和自责来面对对方做出的所有行为。
在江望面前,他是受害者,也是辜负江望友谊的罪人,所以他觉得自己理应承受这一切。
可如果方许年真是一个自私的小人,真的为了自己的前途不顾所有,那他就不会有那种近乎于赎罪的情绪。
明明他可以寻找很多理由为自己开脱,就连不善于辩解的骆明骄都能想出很多理由,比如母亲的期望,单亲家庭的不得已,还有因为处境而造就的谨慎。
而且只要他想,他可以自私地将未来不可预测的失败甩到江望头上,让江望来为这些错误背锅,仗义侠气的江望一定会顺着他的心意接下这些污名的。
但是他没有辩解,没有为自己开脱,始终将自己和江望的友谊当成他们俩之间的东西,没有牵扯任何别的因素。
这样对待友谊的方式,本身就很纯粹。
真正自私自利的人,只会一边当你是朋友,一边将你当作跳板。
而身处方许年的处境中,才能发现江望是一个多好的跳板,他家境优渥、出手大方、为人仗义、逞凶斗狠,这样的人不仅是阔绰的钱袋子,还是没脑子的马前卒,只要方许年驱使江望为了他跟人动手,那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被霸凌的境地。
所以在骆明骄眼里的方许年和他自己理解的恰恰相反。
和江望决裂这件事有很多外在因素,方许年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也是为了他的母亲他的家庭,这些都是影响他们友谊变化的关键因素。
但是方许年在悔恨的时候避开了这些因素,其一是他觉得他的友谊是纯粹的两个人的关系,其二是他舍不得让这二者染上罪责。
一个小时的路程,都是方许年在说,说那些已经不可挽回的过去。
等他说完了,骆明骄才说:“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现在和以后才是最重要的。至少在我看来,你是最好的朋友。”
方许年抿着唇笑,用肩膀撞了骆明骄一下,感激他的认可,也对他的评价感到有些难为情。
月光透过沾染着灰尘的车窗照进来,用静谧和冷漠,驱散那些少年时期的晦涩。
往事总会变淡,或许被炙热的阳光杀死,或许被静谧的月色淹没。
每个人都要抛弃往事往前走,对于那些不忍回忆的,唯一的解法就是忘却,如果实在忘不了就不要去想,用刻意忽略杀死所有的阴暗。
方许年的敏感或许会让人觉得有负担,但是在骆明骄看来,那都是正常的,他喜欢对方的体贴细腻,自然也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敏感。
他喜欢方许年,方许年就是最璀璨的。
或许不那么完美,但是他喜欢他的优点,也喜欢那些不完美。
晚上骆明骄饿了,方许年就给他煮饺子吃,是之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一个个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像石头一样。
方许年蹲在冰箱前面清理冷冻区,除了饺子外,还找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食物。
冷冻丸子、保鲜膜封着的玉米粒、半截的腊肠、冻硬的西红柿和小米椒……
给骆明骄把饺子煮好后,他就在厨房研究那些冷冻食物,想在明天早上把那些食物全部做了带去学校吃,正好可以两菜一汤。
也顺便清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这些食材放了不知道多久,再放下去真要成精了。
骆明骄吃好后就挤进厨房洗碗,看着那些冻得不成形的东西,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方许年说:“丸子汤、西红柿炒玉米粒、蒸腊肠。”
骆明骄:……
他伸手戳了戳那冻得邦邦硬的玉米粒,面色难看地说:“这些吃了不会食物中毒吗?你别吃了吧,我担心你肠胃受不了。”
方许年把食材放进冷藏区解冻,耐心地说:“不会的,我从小都这么吃。不过你的话不确定,可能你的胃不适应。”
骆明骄争不过他,只能妥协。想着要是这次吃坏了正好给他长教训,省得以后还要倔。
睡觉前骆明骄先洗漱,他洗好后方许年才去洗。
今天也是打地铺,骆明骄躺在地铺上玩手机。
以前他从未注意过,今天他突然听见了方许年洗澡的水声,那水声十分刺耳,像尖利的爪子一样抓挠着他的耳膜,他侧过头去看,看到了那扇亮着光的玻璃门。
很刺耳。
不知道是水声刺耳,还是许文秀说过的话刺耳,总之很刺耳。
愤怒被轻易调动起来,他盘腿坐起来联系保镖,让他们明天上午过来一趟装门。
他要把那扇玻璃门换掉,也换掉许文秀的痛苦和自己的愤怒。
而这件事方许年不知道,那他就永远不要知道。
关于这扇门的记忆,他和许文秀知道就行了。
方许年出来后,骆明骄就说要换掉浴室的门。
“啊?好好的为什么要换掉?”
骆明骄就说:“我现在经常留宿,那个门不太方便。换吧换吧,明天你去上学了我让人上门来换,你不用操心的。”
“好吧。”
随着那扇门被换掉后,他们的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校园(41)
方许年在三中的日子很轻松, 经常在周末和同学约着去图书馆学习,也会和舍友偷偷在宿舍烫火锅,被舍管抓到后在宿舍楼一楼的小黑板上通报批评, 他们宿舍的检讨书贴在正中央, 顾文素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字迹端正的检讨书一看就是方许年写的,最后签着四个人的名字,好像这一份检讨书是他们友谊的契约,只要签上名字就能续约友谊。
朋友圈的配图还有他们的火锅和小菜,顾文素心细,将那些瓶瓶罐罐和食材都标注了来源。
酸萝卜和泡草果的瓶子上贴着浅绿色的标签, 写着:方许年妈妈赞助。
四个人的火锅,一张不大的折叠桌, 东拼西凑地出现了所有人的家属。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方许年应该经历的青春。
骆明骄和他的联系少了很多,但每周都会见一次,要么是出去吃一顿饭,要么就是和顾文素他们一起打羽毛球。
骆明骄继续跟着骆明则学习,认识了很多人,也有了点大人的沉稳样子,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时刻都那么臭了。
他的右手痊愈后又开始接触那些让家人头疼的极限运动, 但到底还是被公司的杂事绊住了脚, 所以很少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离开,关上手机直接搞失联。
在肆无忌惮做自己的同时,他开始试着承担责任,身为继承人之一的责任, 为人子,为人手足的责任。
成长是很奇妙的事情, 他没有那么具体的分界线来宣告自己的出现,只是在无形之中,这个人突然就发生了变化,或是微小的变化,或是巨大的变化。
而对于骆家的人来说,骆明骄的变化是巨大的。
起初他们看到了一个“主动交朋友”的苗头,当时就觉得这或许是改变的开端,可后续便不温不火的,身为家人的他们感觉不到太过明显的变化。
在覃念眼中,那些变化是带着些特殊意味的,比如在心仪的人面前展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是男性常见的开屏行为。
她想着那些行为或许是这个孩子陷入爱情中的正常表现,而他们这些家人感受到的,只是他热烈爱情的点点余温。
那不是成长的改变,只是来自爱情的火焰,随时会随着爱情的离开而熄灭。
所以他们竭尽所能地对方许年好,希望能保住这一簇名叫“爱”的火苗,让他始终停留在骆明骄身上。
他们因为余温的波及而感到雀跃,那样的贴近,让他们这个家庭正常了些。
骆明骄一直是游离在家庭之外的,或者说他是游离在所有亲密关系之外的人,他抗拒亲密关系,从不主动建立亲密关系,甚至排斥别人和他建立亲密关系。
他的以前远比现在恶劣,现在经常回家,也会和家里人沟通,以前的他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为了去参加那些家里人一知半解的比赛和活动,去往地图上的另外一个,和A市相隔两端的地方。
他不记录自己的生活,不记录沿途的风景和比赛的成绩,像是一缕风,不在乎足迹和成就,只是途经。
家里人没法从任何途径知道他的下落,电话是不接的,消息是不回的,只偶尔想起来了会回上一两句,就连在外受伤住院了,也只字不提。
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由又孤独的人,在世上没有任何羁绊。
而家里人不知道他是在和小时候的经历怄气,还是真的心理有问题,所以只是询问关怀,从不敢强硬地打扰。
只要见过骆明骄跳伞或者赛车的人都会害怕他,因为他好像不怕死,闭上眼睛纵身一跃,他脸上没有紧张害怕,也没有兴奋刺激,只有一种平静解脱,好像他要乘着风离开了一样。
赛车更是吓人,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胜心和寻求刺激的因子同时被点燃,他们相互挑衅,油门的轰隆声逐渐逼近,速度不再是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只是一串争强斗狠的冰冷数字。
但是骆明骄没那么激动,他也没那么想赢,他就是享受极致的速度,如果前方有人阻拦他的速度,他会不顾一切地往前,车身擦着山壁过去,不管情况如何,他都会坚决地驶向未知。
极致的速度和危险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带着他的躯壳逃离世俗,甩去那一身难以消化的情绪,将所有他无法处理的,不愿面对的都抛之脑后。
他在惊心动魄中摆脱自己,也在惊心动魄中成为自己。
不过他的运气一向很好,即便出过几次事故也没有受太重的伤。
人人都知道他玩起来不要命,所以他即便成绩很好,也依旧成了大部分家长口中“不要命的纨绔子弟”。
好像跟他比起来,自家游手好闲的废物点心也没那么碍眼了,至少还知道惜命。
那巨大的变化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出现在一个周末,周六骆明骄去方许年家吃饭,两人去动物园和博物馆逛了一天,然后骆明骄在那边留宿。
周日骆明骄没回家也没去公司,覃念就给方许年打电话,问他们今天是否还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就去家里一起吃饭,农庄送了很多新鲜食材过来。
方许年说他已经回学校了,没有跟骆明骄在一起。
之后覃念也没有打电话给骆明骄,只是和骆明则聊起,猜测他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因为当初骆明骄主动联系覃念说想要转学,所以他们才有了后续继续接触的契机,所以她始终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去对待骆明骄的一切。
骆明则直接给骆明骄发了个消息,随后就接到了骆明骄报备的电话。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如果他要出门,不管是去赛车也好,出国也罢,都会跟骆明则说一声。
后来甚至将自己的爱好固定了下来,再也没有心血来潮突然离开的情况。
他每周会固定两天去赛车,认识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跑马滑雪攀岩,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会像大部分人一样,出远门之前先安排好后续的工作,跟家人朋友提前告知,做好规划后再离开。
就在很多不知不觉中,他突然不再游离在外,而是朝着家庭慢慢靠近,朝着这个世界慢慢靠近,将自己定在某一个角落,和无数人一样,生根发芽,长出枝桠,变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从此后真正成为“骆明骄”,这个名字赋予他身为人的责任,他为这个名字支起骨骼,填充血肉。
他们都发生了很多变化,而这些变化也如实地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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