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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坐着的余青青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我喜欢……”
余青青嗓子发紧,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喜欢……香葱味的……”
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就像是一张长时间被拉紧的弓弦突然断了,余青青猛地放声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丸子头阿姨一下子愣住,随即立刻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余青青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阿姨抚着她的背,生怕这孩子哭得背过气去。
“我……我真的很喜欢香葱的……妈妈以前……都买这个给我……”
她断断续续说着,长头发阿姨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耐心等她说完话。
徐羡是救了她的人,从徐羡与她一起背困在废墟中的那一刻开始,她硬生生忍了整整一个月,努力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闹,不可以让救命恩人看到她“不识好歹”的样子。
可她真的……真的好想妈妈。
最开始,她把徐羡当成救命稻草,可每一次在心里悄悄依赖徐羡,她又会忍不住想到那一幕——
商场左摇右晃,妈妈仍然笑着把她塞进徐羡怀里,自己则被如同巨兽般的建筑吞噬。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下来而感到幸运。
从被救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噩梦如影随形,在她的身体里不断生根发芽。
每每闭上眼睛,她总能感觉自己被砖墙压住,身体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可总在自己快被压成肉饼的时候,却又被那股扼住自己脖颈的窒息感惊醒,吓得浑身湿透。
久而久之,余青青甚至有些害怕睡觉。
晚上九点半,护士姐姐刚给她关上病房里面的灯,她就会立刻爬起来重新打开,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短暂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她就会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余青青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可就算再难捱,她也不敢想死。
她想好好活下去。
她得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自己不该永远依赖徐羡,徐羡已经为了她付出太多太多,无论是时间、精力,还是与其它种种。
余青青不是没听见徐羡与向云哨兵之间的争吵,她心里清楚,自己欠徐羡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回报徐羡的最好方式,那就是自己好好长大。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像个孩子一样,最后再被溺爱一次。
她在青少年保护中心整夜整夜地熬着,学着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剧情,如同一名化疗患者一般食不下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换得了徐羡短暂但却完整的爱。
她知道那样不好。
自己真是个坏小孩。
可她真的太孤单、太害怕、太想要被爱了。
直到现在,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继续长大的地方。
余青青哭得喘不上气,丸子头阿姨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糊在自己的黑色西装上。
“没关系,乖,阿姨在呢。”
“想哭就哭吧。”
她顿了顿后轻声说道,“今天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155章
得益于向导学院学生们自制的宣传片、拉票海报横幅, 再加上污染区民众的集体支持,李响院长的实时得票率不断上升。
校友群内从未如此热闹过,毕业十几年的师姐们也都不再潜水了, 纷纷做起了李响院长的数据工。
她们把学生做的宣传视频、图文资料发往各自所在的医院、研究所、指挥中心, 一时间整个安全区内各个单位的工作群聊, 都出现了有关李响院长的宣传稿件。
没几个小时, 李响院长的得票率就已经过半。
当晚十点,第一轮投票的结果新鲜出炉, 李响院长的支持率毫无疑问冲至第一。
可这并不代表, 民众们的愤怒会就此平息。
想到自己几天前还曾傻乎乎把票投给监察处处长等人,许多来自污染区的民众心里更是不舒服了。
她们秉持着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的原则, 再次占领安全区的主干道, 组织起了越来越有气势的游行示威。
监察处处长以及支队管理处处长作为白塔高层,他们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人民群众深深的恐慌。
没人知道白塔内部是否还有如同监察处处长一般的领导,没人知道安全区的未来走向究竟如何,也没人敢保证首都安全区还能存在多久。
她们对未来感到无比消极, 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首都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自己也成为了变异体的盘中餐。
恐慌让人感到窒息, 愤怒需要找地方宣泄。
既然加速污染源扩散的罪魁祸首之一是监察处处长, 那么被他当作“刀”使用的第八支队,自然也逃不过民众的讨伐。
监察处处长人在拘留所里头蹲着,群众们就算要做点什么, 也实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终,她们将目光放在了白塔最为庄严的烈士墓园。
这里,埋葬着第八支队,还有成千上万名如第八支队一样, 因公死在污染区的哨兵向导。
只是这一次,群众们成群结队走进烈士墓园时,不再感到庄严肃穆,只感觉到自己被白塔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她们把各色颜料泼洒在墓园的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划掉印刻在上面的标语。
“白塔感谢您的牺牲”?
谁知道这里躺着的人,到底是真牺牲还是假牺牲?!
“向烈士致敬”?
谁知道她们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
“以身殉职,英雄不朽”?
谁知道她们是真英雌,还是朝着平民举枪的犯罪者?
民众沿着石阶穿越一排排灰色石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埋葬第八支队的S-32区域。
她们举起手中的臭鸡蛋与烂菜叶子,伴随着怒吼与哭喊,朝着衣冠冢狠狠砸了下去。
湿软的菜叶子黏在了灰色墓碑上,变质的蛋清顺着碑面滑落,留下一条条似是受害者泪痕的污渍。
墓园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她们试图劝阻,却更加激化了矛盾。
群众哽咽着朝她们破口大骂:
“你们是想替罪犯说话?”
“赶快让开,小心我连着你们一起骂!”
“能不能分清楚好歹?”
工作人员们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们看过中央商场废墟上的种种惨状,不是想要站在群众的对立面,她们也恨,但她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
人民群众的愤怒需要发泄,工作人员也需要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万一被领导扣上个“玩忽职守”的帽子,等工作没了她们找谁说理去?
没办法,她们讨论再三,决定从墓园附近的装修工地那边,借来一块厚厚的黑色防水布,合力把墓碑用防水布包住。
群众瞪着黑布愣了好几秒,随后更加用力把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全都一鼓作气砸在了防水布上。
工作人员见状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东西不是落在她们头上,也没有直接砸在墓碑之上,自己也算是姑且保住了工作。
时间来到了周三,首都安全区从早上开始就天气阴沉,空气湿度高到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白塔天气预报提前几天反复预警的瓢泼大雨,终于在当天晚上八点姗姗来迟。
噼里啪啦的雨点混着冰雹砸了下来,停在路边的车窗被砸了个稀烂,游行示威的群众们站都站不稳,只能纷纷收起架在路边的帐篷,狼狈回退到附近的建筑内、地铁口避雨。
原本预定在九点的游行活动临时取消,中央商场废墟上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断,救援人员也穿着雨衣陆续撤离现场。
雨水裹挟着废墟中的泥沙,从钢筋缝隙间不断往下冲,碎成鸡骨头大小的尸骸也跟着一起汇入了街角的排水口。
遇难者以及失踪者的家人们得到消息,她们拿着家里过滤豆浆的漏勺,穿着游行示威时组织者分发的黑色雨衣从避雨处冲出,就这么弯腰蹲着排水口附近,一点点捞着混杂在泥沙中或许是尸骨的可疑碎渣。
夜里的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墓碑上,一时间噼啪作响。
原先挤满人的烈士墓园,此刻变得空无一人,只剩昏暗的路灯与无休无止的雨幕。
园区的工作人员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等到所有群众离开以后,她们拿着拖把与雨刷等清洁工具,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张黑色防水布。
按照要求,值班人员在十二点进行了当天的最后一次巡逻,确定园内彻底无人以后,她直接用钥匙锁住了墓园大门,脱下雨衣钻回了不远处的保安值班室。
徐羡静静坐在车内,看着保安室内的灯光亮起。
窗户边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值班保安打开了小太阳暖气,一边听着广播中的新闻,一边在窗边煮起了火锅。
从十一点半开始,徐羡就开着车围着墓园兜起了圈子。
好几年前在向导学院内学的反侦察技术,终于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车停在了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位置,一直死死盯着值班人员的动向,直到现在确认她热热乎乎吃上了饭,不再进入园区内巡逻,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不乖”的事情。
她从后座拎出绿色雨衣套上,又压低黑色鸭舌帽,从副驾驶座下拖出工具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脑袋刚钻出车门,她整个人就被迎面扑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徐羡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她主打一个有福不同享有难一定要同当,大手一挥把好久没有出精神图景的游隼放了出来,与她一起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
游隼倒是不在意有没有下雨、雨到底下多大,它沉浸在终于能出来玩的喜悦里,猛地展翅翱翔上天,兴奋地大声嚎叫起来。
“呜啾——!”
这一嗓子吓得值班保安筷子直接掉进锅里。
她重新从抽屉里头拿了双一次性筷子,一边下着牛肉片一边打开了窗户,探头探脑往外看了好几秒,实在找不到那只鬼叫的鸟后,才悻悻关上了窗。
徐羡哪儿做过深夜强闯墓园这种事情,她本人也被吓得没比保安轻多少。
她差点被游隼那一嗓子吓得心脏骤停,回过神后立刻冲过去,一把捂住游隼的嘴筒子,给它强制闭麦:“小祖宗!你再乱叫保安就要来抓我了!”
游隼点头如捣蒜,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徐羡只能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再次给游隼重申纪律条款,念得游隼脖子都缩了回去才不放心地停下来。
她沿着墓园外侧的墙边一路走,选了最矮的那一堵墙蹲下,随后压低声音,给自己这只差点坏事的游隼布置任务:
“盯着保安,一有动静马上提醒我。”
游隼点点头:“啾。”
它刚准备飞起来,又被自己话只说一半的主人一把拽下来。
游隼气得猛踹徐羡:“啾!”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徐羡按住它的脚,伸手朝右前方指了指,“还有,去挡住那边的摄像头。”
游隼抖抖翅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三圈,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去。
在天上绕了一圈后它落在了监控摄像头顶上,用自己的翅膀挡住了镜头。
动作娴熟得仿佛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徐羡:“……”
她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这辈子连校门都没翻过,更没违背过纪律闯过祸,哪里知道自己养了一只这么有能耐的鸟啊。
不是,它啥时候学的这些?
徐羡真是奇怪了。
“啾啾啾。”游隼挑衅地冲她昂起脑袋。
有种你赶快过来啊。
徐羡搓了搓手上的冷汗,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翻墙,好巧不巧还是墓园的墙呢。
但好在她是一名有长期锻炼习惯的S级向导,虽然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后上肢力量掉了一点,但也足以撑起自己的身体。
她不甘示弱地助跑了两步,随后双臂发力,脚也顺势在墙上一蹬,有惊无险地翻上了墙头。
就是腿脚还没有恢复完全,落地的时候脚踝就有些发麻,走了两步后直接重新变为了残疾人,一瘸一拐好不狼狈。
墓园里面黑漆漆的,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就像是在拍《招魂》之类的鬼片似的,吓得徐羡汗毛耸立,走两步就往后望一眼。
她不敢打开手电,怕光线引来保安,只能让游隼在上头替她看路。
雨声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味,按照记忆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第八支队的衣冠冢附近。
她刚蹲下准备打开工具箱挑扳手,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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