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文件在第六治疗室门口刷卡,红光扫过面部,门锁发出“滴”一声轻响。
诊室门缓缓打开,不算好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单原安静地躺在负压束缚床上,营养液缓慢无声流进他的身体里。
他闭着眼,苍白的脸隐在一侧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徐羡照例搬了一把塑料椅坐在单原身边,只不过这次,精神力如同一张透明的蜘蛛网,把单原的身体整个包裹住。
精神触角缓慢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游隼振翅而出,高高飞向天空。
第59章
这一次, 徐羡有了经验。
游隼进入单原精神图景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用精神触角将它高高托举上空,远离底下翻滚的浪花与废墟。
浑浊发黑的巨兽从远处一排排倒塌的楼宇中席卷而来, 怒吼咆哮着扑向游隼, 试图将它卷入潮水之中。
徐羡借着游隼的视野俯瞰, 城市被潮水吞没, 只有零星高耸的建筑还在其中摇摆,潮水从四面八方向游隼涌来。
她看不清楼宇上的广告牌, 更无法找到藏匿其中的郊狼, 如果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她和单原谁都讨不到好。
她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
透明的精神触角猛然向四周飞扬, 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长鞭, 在游隼身边周围倏然展开。
它们的尾端不断延展拉长,又在弯角处分岔,最后缠绕收拢,霎时在游隼的身边建立起厚实但又足够柔软的安全网。
像是神祗垂下的触手, 触角们不仅牢牢把游隼护在网内,甚至还鞭打地浪花层层后退。
“你是怕我,”她的声音回荡在图景中, 如洪钟般震荡四野, “还是怕林辰?”
远方浪花顿时暴涨,浪潮从地底下翻涌而出,整个图景都随之震颤。
“还是说……”她步步紧逼, “你怕的,其实是第八支队的卫勤?”
刹那间,图景下方宛若有一只托举的手,把洪水向上不断抬高, 它们就像是一张张罪恶的嘴,一刻不停地在水下贪婪开合,试图将游隼与精神触角们一同吞没。
游隼在半空盘旋,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翻滚的水域。
“你没必要再害怕,也没必要让自己的精神体与游隼同归于尽。”看到浪潮被人为操纵着涨落,她一字一顿地说:“第八支队里的人,全都死了。”
“包括副队长卫勤。”
升起浪花在高空中戛然停止,几秒钟后水花直直地掉落下去,就像空气突然被抽走,整个图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游隼向下低飞,在距离水域较近的地方耐心地等。
好几分钟以后,一只皮毛斑驳,浑身上下布满伤口的郊狼从远处的高耸建筑中钻出。
它的身体瘦骨嶙峋,踉踉跄跄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落下了深灰色的水痕。
游隼落在一栋高楼残破的避雷针上,注视着它的靠近。
郊狼颤颤巍巍来到游隼正下方,它的尾巴紧紧夹在腹部,头缓缓抬起,露出那双泛着病态红光的眼,死死盯住占据高位的精神体。
新的精神触角从游隼身后流出,徐羡在游隼与郊狼之间,用精神触角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的声音冷静地在图景中扩散,如同回响在废墟中回荡的钟声,震得郊狼的脚底发颤:“白塔要求我来帮你清理、重建这片精神图景。”
“但要怎么清,怎么建,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慢慢地说道:“是我说了算。”
郊狼不乐意地伏低身体,眉头明显皱起,对着游隼发出了低哑的嘶吼声。
游隼懒得理它,弱者的威胁毫无意义。
徐羡话语未停,接着说道:“在做下决定之前,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郊狼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没有拒绝。
“是的话你就跺脚,不是的话,就站着不动。”徐羡冷冷地说。
郊狼摆了摆尾巴,示意它知道了。
徐羡不带一丝情感地发问:“你亲眼看着陆一帆倒在中心医院,是吗?”
单原的精神体在原地纹丝不动。
游隼炯炯的目光扫过郊狼的背脊,察觉出它身体的细微颤抖。
三个月前的那一日,单原与往常一样,提前请假去中心医院的骨科复诊。
天色晴朗,急诊大楼内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他手上拿着病例朝熟悉的诊室走,直到复诊结束,他在一楼大厅内遇见了卫勤。
男人戴着口罩帽子,但是身形却一下子出卖了他。
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多少时间犹豫,最终在死亡与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
单原僵直僵直地站在原地,依照卫勤的指示,机械地拉开了诱导剂的管口。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想逃走,却被卫勤抓了回来,一把扔进了消防通道内。
变异体诱导剂在一楼大厅内迅速扩散,他们锁住了一楼消防通道的大门。
卫勤闲庭信步地走上二楼,一脚踹开想从消防通道下楼的护士。
他则再次按照指示,关闭了负一层的进出口。
就这样,一楼与二楼消防通道之间的位置,当成了他们专属的“安全屋”。
他躲在负一层通往地面的垃圾筒后,浑身发抖,后背全是汗。
卫勤却从容地走来,从他藏身的角落把他像小鸡一样揪了出来,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人直接拖到了消防通道玻璃门边。
他的脸被死死摁在玻璃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涕泗横流。
“好好看着啊。”卫勤兴奋地说。
单原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哨兵,更像是只知道弱肉强食的怪物。
下一秒,单原双手猛地捂着嘴,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在卫勤手中挣扎起来。
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楼梯上,陆一帆从血泊中抬起头。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巨大的、冒血的窟窿,他拼命抓住鳄兽的下颚,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开它,但又无能为力。
湾鳄咬断他握枪的手臂,血如喷泉般喷出,白骨生生裸露在外。
他四处寻找武器,在最后的瞬间与消防通道内的单原对上眼睛。
陆一帆瞪大双眼,血红色的瞳孔里是无尽的绝望。
“咔擦——!”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消防通道外响起,浑身是血的湾鳄一口咬下陆一帆的脖子,陆一帆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他睁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朝消防通道,就这么一动不动望着单原。
单原跌坐在地上,裤子湿透,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懦夫。”他听见卫勤轻蔑地说。
他无力反驳,懦夫就懦夫吧。
活着……活着就好。
“你也同样看着其他的队友死去,是吗?”徐羡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郊狼仍然僵直站在原地,但是浑身发抖的更加厉害,四肢控制不住地摇摆。
它的双眼泛红,瞳孔剧烈收缩,每个问题都让它心烦意乱,想起三个月前那些令人绝望的时刻。
单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耳边甚至还能听到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还有无数平民面对死亡时发出的刺耳尖叫。
徐羡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林辰,曾经试图救过你们,是还是否?”
空气凝滞了一瞬。
郊狼对上游隼尖锐的目光,缓慢地抬起右侧的前爪,重重地跺在地面上。
“你放心,”徐羡的声音通过精神触角传进图景之中:“她什么都没往外面说。”
三个问题结束,游隼飞到郊狼面前,落在了斑驳的铁质护栏上。
“你想让我怎么清理?完全清理的话往左走一步,仅仅清理垃圾的话站住不动。”徐羡问。
郊狼迫不及待往左踏了一步。
对于向导而言,清理精神图景的方式一共有两种。
一种为“完全清理”,这意味着她会将哨兵的整个精神图景彻底抹除,仅留下一个精神体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存活。
完全清理后的哨兵会短暂失去精神力,还会遗忘与精神力相关的所有事情。
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正常,她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行动。
另一种为“垃圾清理”。
这个过程很像是给房间做断舍离,保留原有的房间架构不动,不需要的垃圾被扔掉,图景也就干净了。
做完垃圾清理后的精神图景会变得干净整洁,其中多余以及负面的信息被一一清除,哨兵就像是做了一个身体与心灵的马杀鸡,整个人都会变得放松平静。
S级向导在清理图景方面速度极快,无论是哪种清理方式,都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
“重建”却与其不同。
重建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程,更像是在一块儿光秃秃的地皮上开疆扩土,需要重新打地基,也需要一点点建楼,最后完成整栋房屋的精装修工作。
低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比较好建立,高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则复杂许多。
向导至少需要花费三天的时间,来做这件极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
“你不想记得了,是吗?”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赤裸的讽刺,“你不想记得自己在污染区犯下的错。”
郊狼没有回应,但那条尾巴却垂到几乎贴地。
她的声音压低,像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作为驻扎支队的队长,你在知道真相之后——没有疏散群众,没有通报队友,没有抵抗。”
“你选择了沉默,成为了罪犯的帮凶,眼睁睁看着民众死于变异体之口,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你觉得自己无辜吗?”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唇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郊狼像是被她的话点燃了怒火,猛地冲向徐羡织出的精神屏障,却被伸出的精神触角狠狠扔了回去。
“那些受害的群众,他们才是真正无辜的人。”
想起中心医院满地的残骸,完全废弃的污染区,徐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倏然吼出声:“你凭什么能遗忘?”
精神触角在这瞬间突然炸裂开来,如同一双双手紧紧勒住郊狼的脖子,在它呼吸不畅之时猛地一甩,把郊狼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我会帮忙清理。”徐羡收起精神触角,冷冷地说,“因为我是研究所的向导,我有帮你清理的职责与义务。”
“而且,林辰留了你一条命。”
她眼神如刀,想要把郊狼千刀万剐:“但我不会为你重建。”
“我会向万所长报告,说我能力有限,无法完成重建工作。”
第60章
徐羡短暂从精神图景中退出去, 她掏出通讯器,低头给向云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会晚点回去,别等我了, 自己吃饭。】
等她做完所有的清理工作,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单原睁开双眼时, 整个人还很懵, 像是从一场冗长而又沉重的梦中骤然惊醒。
他眼神涣散,双眸迟迟无法聚焦, 脑子里一片混沌。
四周的声音开始一点点涌入他的耳中, 设备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圆珠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明明一切都很熟悉, 但他总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很远, 仿佛来自遥远世界之外的回响。
似乎好久没有听见了。
单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试着张嘴发出“啊”、“哈”之类的气声,确认自己还能开口说话。
作为高等级哨兵,哪怕卧床数月, 他的肌肉也没有明显萎缩,只是四肢略微发软,动作有些迟缓。
徐羡帮他打开身上的束缚带, 随后摘掉手上的医用橡胶手套, 扔进了垃圾桶中。
单原用手撑着床垫支起身体,他坐在床上休息了几分钟,才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疑惑地看向徐羡,开口说出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我想吃饭。”
“随你。”徐羡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她站在门口,胳膊下夹着份厚厚的精神图景清理报告, 语气公事公办:“我会把移交报告一并提交给万所长。从现在起,你不再由我负责。”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哪里?”因为长期打营养液,单原的声音很干,还略有些嘶哑,“什么报告?”
徐羡从胳肢窝下夹的报告中挑出一张,递给单原:“单原哨兵,你可以阅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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