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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感知都压缩在一个点上,她的精神紧绷到双眼充血,汗不断顺着脖颈往下流。
沿途的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鞋子里浸满了林中的泥水,被树枝绊倒了好几次,膝盖撞在石头上,鲜血顺着裤腿流下。
她狂奔下山,穿过整片的柑橘林,终于踏上了那片荒废的渡口。
一瞬间,地面上的尸体都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了倒在地上的向云,她穿着徐羡不久前给她换的打底衣物,身上的伤也消失了。
这或许说明梦境结束了,是个好迹象。
徐羡安慰自己。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向云的脑袋托起,轻轻枕在自己膝头,把棉袄盖在了她身上。
徐羡试探性握住了向云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手指还在因高烧而微微痉挛。
向云整个人蜷曲在她怀里,身体止不住地抽动着。
咪咪盘踞在她脚边,不安地发出呜呜声,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拱着向云的小腿,试图唤醒她。
游隼见状,立刻把自己的翅膀也盖在了向云的身上。
徐羡终于忍不住,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瞬间,无数条细密如丝的精神触角从她的身体涌出,如潮水般将向云包裹。
那些触角带着平稳又强大的精神波动,末端汇集到了向云的太阳穴附近,持续不断地向对方输入安抚性的精神力。
徐羡的眉头紧蹙,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停下。
向云依然在她怀里挣扎着扭动,她的体温高得惊人,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嘴里断断续续地喃喃着什么。
精神力就像是注入了黑洞之中,一刻不停被吞噬,但并没有缓解狂化的进程。
更让徐羡感到害怕的是,向云的精神图景还在不断变暗。
河水的颜色悄然变化。
丝丝缕缕的黑色物质从河床深处渗出,如烟雾般往上游荡,将整条河水缓缓染黑。
原本清澈且宁静的蓝绿色水面,竟然也要被黑色物质吞噬了。
徐羡环顾四周,附近潮湿的土地变得开裂,柑橘树叶逐渐干枯,甚至有的树像是被一瞬间吸干了水分,树枝在空中就这么化成了一缕烟。
徐羡屏住呼吸,将脸贴近向云的耳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不该放她一个人在那儿……”
“她不该死……”
“她……她很喜欢这儿。”
向云的声音中浸满了愧疚,还有一丝痛苦和迷茫。
徐羡眼底一酸,缓缓地低下脑袋,唇角贴住她的额头,低声回应:“她……已经解脱了,向云。”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向云的呢喃顿了一下。
徐羡见向云能听见她说话,于是接着说道:“她说这条河很干净。”
她哽住了一瞬,“她说……她终于自由了。”
“所以……”徐羡深吸了一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我们别让它变黑,好不好?”
她的声音被风卷走,徐羡也不知道向云听没听见。
几秒钟后,原本翻涌着黑色杂质的河水,忽然缓缓平息了。
那些像墨汁般蔓延的黑色开始逐渐褪去,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有双手从河床底部伸了出来,直接将一切浊物都抓了回去。
空气里,久违地泛起一丝潮湿的清新感。
徐羡屏住呼吸,轻轻闭上眼,再次释放出精神触角。
她像修补断裂的风筝线那样,一点一点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填补向云精神图景中破裂的部分。
她的动作非常轻,生怕讲那些黑色物质重新搅弄出来。
触角在空气中轻盈浮动,钻入水中后缓缓探入变形破碎的河床。
她用精神力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把塌陷的河床缝合,近乎执拗地锁定每一条裂缝,封堵住所有溢出污染的地方。
紧接着,她抬起手,调动起河水,用精神触角托举着那股清澈的水流,一路送向不远处的柑橘林。
触角微微抖动,一场人工降雨随之出现,细密的雨点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脱水的泥巴再次膨胀湿润起来,裂开的缝隙也在缓缓合拢。
咪咪嫌泥土合拢的速度太慢,一刻不停地用爪子把水挠进缝隙里,然后再填上泥巴。
雨水轻轻拍打着每一片柑橘树叶,落在泥土上,也落进了向云因高烧而混沌的意识里。
柑橘林在雨水中慢慢苏醒,绿色的叶片一点点鲜亮起来,树枝微微颤动,在风中充满生机地摇曳。
向云的精神图景大到没边,游隼始终飞在天上,替徐羡指明前进的方向。
徐羡也不知道自己清理了多久,精神力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出,又一点点消耗殆尽。
她翻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就算有咪咪和游隼的帮助,仍然累得双腿发颤。
直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完全用空,眼前的画面都变得天旋地转,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那些累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触角。
游隼悄然落在她的肩头,羽翼收敛,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徐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抬眼望向前方。
咪咪睡在一处幽静的山间洞穴之内,它累得翻白眼不说,还一个劲儿地直打呼,小肚子也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徐羡见了,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轻轻退出了向云的精神图景,睁开眼的瞬间,一股难耐的疲惫像潮水般卷来。
徐羡浑身发软,跌坐在了床边。
向云困得发懵,迷迷糊糊睁开眼,徐羡立刻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仔细摸了摸。
她长舒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我的手腕,好疼啊……”向云嘟囔了句。
徐羡连忙替她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腰带,小声说了句抱歉。
向云甩了甩被箍红的手腕,嗓音有些沙哑:“我和她……还会再见吗?”
徐羡想了想后回答:“逛书店的时候,林辰曾经买过一本书。”
向云抬头问:“装文化人的时候买的?”
徐羡笑着点点头。
“作者是在里面写过这么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徐羡顿了一下,温柔地握住了向云的手,“我想,你们也是。”
作者有话说:Ps:“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来自黑塞,《克林索尔的夏天》。
第82章
村长一向是该省省该花花, 布料在污染区算是稀缺资源,侧卧平时又很少住人,她索性连窗帘都没装。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进来, 正好照在向云的脸上, 把她整张脸映得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箔, 面颊上的绒毛都看起来金灿灿的, 就像一只幸福的小猴子似的。
她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侧头, 下意识往枕头旁边摸了一把, 却摸了个空。
向云揉揉眼睛,眯着双眼到处张望。
床尾放着叠得四四方方的碎花棉袄, 房间里空空的, 徐羡不在。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肩膀上落下一块干透的染血绷带。
原本鲜红色的血液变得发褐,向云捧起绷带低下头仔细闻了闻,上面只沾着熟悉的草药味。
这绷带不是徐羡从安全区带来的么。
而且, 不是徐羡给她包扎的么。
为什么绷带上没有它主人的味道。
向云叹了口气,随手把绷带揉成一团攥进手心。
床边安安稳稳地摆着一双草编拖鞋,通讯仪躺在枕头旁,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0:28。
她慢吞吞戴上通讯仪, 再次看向了镜子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个贴在老式衣柜上的镜子,向云对着镜子侧过身,动作缓慢地摘掉缠在自己身上的绷带, 又揭下脸上那一块乳黄色的医用胶布。
脸颊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就像是睡觉时被枕套压出的痕迹。
右肩的擦伤也结了痂,最深的那道伤痕上还有些许红肿。
向云试着转动手臂, 虽然动起来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伤口处有些发紧,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愣了愣。
没想到自己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这速度快到……和失去记忆前差不多了。
她迫不及待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可她的身体却不再虚浮绵软,反而很有力量。
向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还有鼓胀起来的肱二头肌,身上的肌肉似乎都变得紧实了。
她兴奋地挥了几拳,明明动作和几天前的一模一样,但出拳的速度却比过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连风声都变得锐利了。
虽然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到两个月前的状态,但向云觉得,一切都已经指日可待。
向云攥紧拳头,如果按安全区那套等级评定规则来算,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已经不再是让人丢脸的“C-”了。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跃升到了哪一档,这不重要,等她再恢复恢复,反正,总有一天,她能真正站到徐羡身边,成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想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炫耀出去。
向云想象到了徐羡得知消息时会露出的表情,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肯定会轻声说声“真棒”,然后揉揉她的脑袋以示鼓励。
……也就这样了。
她的笑意僵了一瞬,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真是个笨蛋。
谁想要这些啊。
向云懊恼地抓了抓自己脑袋上的毛茬子,浑身上下有一种“我冲对方比了个心,对方回了我一个大拇指”的无力感。
向云长叹一口气,又一屁股坐回床沿。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羡,左瞧瞧右看看,瞄了一眼自己肩头还没完全恢复的擦伤。
她抬手,鬼迷心窍地在红肿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
很快,那层刚长出来的薄痂就被她用指甲挑了个口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继续抠了下去。
红肿的范围迅速扩大,原本就是最严重的地方还渗出了一点血。
向云看着肩头的的血迹笑了笑,觉得自己挺傻的。
笑完以后,又把后背刚结的痂也给扣掉了。
别人都说了,傻人有傻福,那她该有的也应该都有。
血液彻底渗了出来,向云开心笑出了声。
她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动静,不出意外的话,徐羡现在应该是在和村长聊天。
向云抬头,想要带着自己新造的伤口出门找徐羡。
她往外走了几步,想起徐羡给她在床边留的拖鞋,又默默回过头穿上拖鞋,踢踏着出了侧卧。
厨房那边,徐羡和村长正蹲在灶台旁吃刚炒好的瓜子。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朝向云招手:“起来啦?”
向云本不想说自己恢复的事情,看见徐羡的那一秒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缺徐羡的那句夸奖,还有那个摸头的动作。
真讨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样的人?
染上了需要别人的称赞,心里才能舒服这种坏习惯。
向云恼自己,却还是走了过去。
哨兵的体质本就远超常人。
但向云一晚上就能恢复到这种状态,连徐羡也有些意外。
她打量着她,不禁问道:“身体好了?”
“嗯,特好。”向云扬起下巴,傲娇地说。
说完后她犹豫了两秒,轻描淡写补充道,“不过,伤口愈合得还是有点慢。”
说话的同时,她故意把上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肿肩头。
徐羡一眼看到,立刻紧张起来,皱着眉靠近查看:“肯定是在河里泡过太久,有点感染了。”
向云怕她发现,做贼心虚般侧过身。
徐羡以为向云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严重到不愿意让自己看。
她起身快步走到侧卧,从包里翻出备用的消炎药,回到厨房后撕开包装,递到向云手里:“先将就着吃这个。不行的话,回安全区就去医疗中心找汪医生。”
“……没这么严重。”向云看她这样紧张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囫囵吞了药,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村长在旁边看着她们这样,嘴角抖了抖,突然嘿嘿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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