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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体实验啊……”乔安幽幽道，“这点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艾琳女士手下的第一个实验体？”
林越心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样，发出了隐隐的刺痛。
做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窥得真相，可这一瞬间，他突然又有些不敢去面对了。
“你的经历倒真是新奇，”乔安毫不留情地往他最痛的地方戳去，“出生就是为了被亲妈当做实验体，做她那个什么分离脑实验……以前我就听说过你跟柯也两个人，一个极端的天才，一个极端的疯子，倒是有点名头。那时我只是觉得奇怪，艾琳林启两个所谓的基因娇子，是怎么生出来算数都算不清楚的蠢货的？难道这就是报应吗？艾琳去黑灯区种下了人体实验的因，而这个果，则提前了十几年便种到了你的身上……”
林越眼皮一跳。
“原来，你这蠢货，竟是被当做实验体进行脑分离了，这下倒是都说的通了……”乔安一抽一抽地笑了两声，眼底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怨恨，“怪不得过去的你语言迟缓、逻辑能力差，但却很有艺术天赋，原来你只有人类的右脑呀……而你的左脑，却被分给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柯也。他虽然在逻辑科学方面天赋异禀，但情绪感知能力却十分迟钝。先前柯也这么喜欢和军区那个姓秦的小杂种在一起，却也没见着两人就睡上了不是？现在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个柯也，生下来便是个空脑死胎，而活在人们视野中的那个天才柯也，竟然也是你……只有你的左脑的你。”
林越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他满脑子只听得见乔安的那句……他在作为柯也的时候，就很喜欢和秦征待在一起么？
他心里竟然从未察觉，一直觉得作为柯也时的自己和秦征只是有点交情，但不熟的关系……原来他很早就开始喜欢秦征了吗？
那个时候的他从未与任何男人或者女人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他原以为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所以跟任何人都难以到达亲密关系的地步……可这时，乔安的话却突然点醒了他。
原来他不是没有爱过，只是因为情绪感知能力弱，所以从来没有感受到爱存在过。
这些年，他带着缺陷的大脑，被分离成两个人，毫无所知且浑浑噩噩的活着，后来在周珩的帮助下，他终于变成了完整的自己，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可缘分兜兜转转就是这么奇妙，无论他重活多少次，都总会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人。
我是柯也，我爱你。我是林越，我依然爱你。
第80章存在
冷风呼啸, 军区的军队正在外面结集。林越回过神，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恨我就是因为这个？”林越试探道，“因为艾琳是我的母亲, 你因为她而恨我？还是因为我们都是同样的可怜之人，而你只是在恨那个无能为力、无法掌控命运的自己？”
“不……你们还不配。”乔安轻蔑道。
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基因娇子的上等人, 可为了这些所谓上等人而影响情绪，还要铤而走险深入石林, 在可能被发现、被法律制裁的情况下完成谋杀……眼前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还不配。
林越也同时心想，乔安做事向来缜密，这么多年逍遥法外、也没给人留下过什么把柄，今天的行动却显得有些心急冒险，这的确不是他的作风。
乔安从来只在乎一个人，也只可能为了那一个人乱了行动与方寸——领光者。
“我恨你，是因为你太像你那个伪善的父亲。你用伪装的温和善良迷惑了所有人, 没脑子的秦征甘愿为你所用，就连领光者也对你与众不同……但你骗不了我, 你骨子里就是个冷漠的疯子，你身上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你该得的！”
“你可以这么说我, 但你不能这么说林启。林启一生都在为重甲研究做贡献，没有他就不会有如今的重甲, 也更不会有基地多年的安全保障与资源供给。”林越的声音向来平和, 即使带有锋芒，也会在平静中有所隐藏，可此刻，他像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声音陡然变冷，“他是这世界上最纯粹的科学家, 而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乔安冷漠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弄，“真像林启死前的样子啊……用着最正义凛然的表情，说着最荒诞无耻的话。”
林越嗓子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乔安声音突然拉长放低，“只要我们肯放过他的妻子，他愿意配合我们做任何事情，包括、付、出、身、体……哈哈哈，你说恶心不恶心？”
“混账！”林越终于没忍住，上前去死死掐住了乔安的脖子。
混乱的动静拉动着铁链发出叮叮咣的声音，林越膝盖压住了乔安的大腿，双目通红地盯着奋力挣扎的乔安，像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丝愧意——
可他完全没有。他脸上有的……只有阴冷、无情与恶毒的嘲笑。
乔安挣扎的力气逐渐变弱，愤怒席卷了林越的全身，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差点失控掐死一个人。
“先生！”
身后仿生机器人的声音将他从怒火中拉了回来。林越的手松了下，猛烈地咳嗽与呼吸声立马从膝下传来。
理智占据上风，意识重新回笼。
“你们对他，到底做了什么？”
乔安虚弱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哪敢做什么呀？领光者那么护着他，就连死也给他留了一个体面。”
“林启虽然老了点，但生的确实好看，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心魄，要不然……”
乔安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脸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疼。
“我劝你好好说话。”林越抽回了手。
乔安呸出一口血沫，没再说话了。
“领光者……为什么一边要杀了林启，一边又要护着林启？后来的极光之母，又是怎么出现的？”林越双手紧攥，感觉到自己快要接近当年的真相了。
乔安听完这句，又嘴硬起来：“这话你应该去问领光者呀，问我干嘛？还是说，你们不敢找领光者？也是，有老元帅和军委坐镇基地，就你们研究院和秦征那怂货，也就只敢找一些变异企鹅扰乱一下宣讲会了，除此之外，你们还敢做什么？”
“你现在要是脑子还清醒，就应该想到，变异企鹅的出现，就是为了控制领光者。”林越威胁道，“领光者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立马让机器人出去放信号。你嘴里的怂货就在高台之上，当他收到我的信号后，领光者必死无疑。”
乔安目光抬起，打量他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你和他，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亲密无间，默契十足吗？领光者都在他手里了，他肯定该问的也问出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等晚上回家了去问你男人？”
这老狐狸确实足够敏锐，他和秦征之间也的确还有些事情没说开。
林越尽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被这家伙带偏。然后，他点开个人终端，放出了一张照片——是士兵将领光者围起来的画面。
“我和他关系好不好不劳你费心，大秘书长，我只知道，至少目前，你哥在我们的手里，而我能决定他的生死。”
乔安身体一僵。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随便说说，跟我在这里耗时间，毕竟我暂时也难以核实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但是，宣讲会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军委那边的军队应该很快就会到来。等肖恩那些老东西带着军队赶来，你猜，秦征会不会在这之前就把领光者处理掉。”
林越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人窒息的疯狂：“我有耐心跟你耗，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还能拉上这么多人陪我一起死，倒也不错。大秘书长，你决定好了吗？”
*
极光在冰川后面亮起，从军区赶来的军队正在将人群重新包围起来。
“艾琳准备拿我和我弟继续做分离脑人体实验的时候，林启曾救过我们。”高台之上，领光者缓缓开口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运气成为林越的。艾琳做分离脑实验这么多年，也就只有林越这一个成功的例子。如果林启没有阻止，我们只会成为下一个实验牺牲品。”
后来，林启也曾给过他们一笔物资，让他们好好活下去。所以，林启对他有恩，这些年，他也一直记着在自己落魄渺小时，给予过自己温暖的恩人。他一直感激着他，同时也仰慕着他——
那样光芒四照的人，那样善良开朗的人，那样注定就不会平凡的人，那样无法触摸的人……如果不是末日环境，以及极光之母的出现，他们这种生来就属于底层的人，自然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像林启这样优秀完美的人。
秦征低垂着眸，看不清神色：“既然如此，后面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领光者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苦，良久，他一字一句道：“底层人想要往上爬，注定是要沾血的。”
“过去基地的制度真是叫人失望透顶，社会阶层之间毫不流通，什么东西都要以基因而概论。我急迫地想要改变这一切，刚好这时，极光之母出现了，它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有共同的信仰，极致的控制，才能实现民众的平权。可在这之前，极光之母给了我一个考验——”
“它说，若心中的欲念与妄想太多，如何能保证心中的天平不会倾斜？又如何能承得起平权杠杆上的支点？那时我便明白了，恩惠与仇恨，亲情与爱情，都该被抛之脑后，人类的各种情绪纠葛都该是累赘，在这个世界，生存才是唯一的主题。每个人就应该当着社会运转机制里毫无感情的螺丝钉，人类种群才能在残酷末日里，平等地走下去。”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领光者声音陡然拔高。
秦征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又过了一会，领光者才接着说道：“是他自己找死，我只是顺带送他一程。谁让他偏要护着艾琳，而艾琳又刚好得罪了极光之母？”
秦征沉默片刻：“是因为艾琳手里的那项实验？”
“没错。”领光者说，“它们认为，分离脑实验涉及的海怪军团的存在，很危险。”
“事实证明你是错的。”秦征说，“妥协不是对抗海怪的好办法，将主动权掌握在未知手里，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和你们翻脸的。”
“并不是全错。”领光者纠正道，“无论这个世界烂成什么样子，无论在任何时候，人体实验都不该被搬上来。无数牺牲者的命，那也是命！”
“联合会进入联邦政府的这半年，难道就没有牺牲者吗？”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谁又不是迫不得已？”
两人的谈话再次陷入了僵局。
秦征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说你想要保护这些牺牲者，保护底层人民，可你有没有想过，末日之后，基地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社会制度？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研究者，不顾人伦谴责，也要完成这些非人承受的实验？”
领光者忽得一愣，随即缓慢抬了下眼皮，露出了一个自嘲到极致的苦笑：“我知道了。”
存在即合理。[1]
每一个看起来荒谬、残忍、不合理的制度，其出现和演变过程，都是有迹可循的。
基地刚建立之初，就曾遭遇过资源告急的问题。在资源严重匮乏的情况下，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通常更低等的基因，则意味着更少的贡献，但这些人却要和付出更多的人一起消耗同等的资源。于是，人类决定主动放弃一部分弱者，基因筛选制度出现了；科学研究院的人深知人类在海怪面前的脆弱渺小，而艾琳兼任军医，随军出行之时曾亲眼目睹过真正的士兵是如何惨死在海怪手底下。于是，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出现了；黑灯区的拾荒者怨恨基因的不公，想要在末世里寻求一个看似公平、人权的生存环境。人人都是信徒，人人都被禁锢，人人自然公平。于是，极光教会应运而生，联合会走进了政治中心……
这其中每一步的发展都因为它们存在过，而变得合理。它们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人类的存在。
而既然大自然让人类存在了，那么人类也该是合理的。人类有着永无止境探索未知的勇气，那个极光之母更应该明白这一点，却还妄想让人类放下武器，将人类圈养成羊圈里的只会咩咩叫的绵羊——
这就不合理了。
秦征看了眼正在往高台上赶来的军队，冷静道：“还有两分钟的时间，既然还想让军队保护基地，那就把你知道的，关于极光之母的事情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黑格尔《法哲学原理》
第81章失控
“极光之母来自陆外, 没有具体的表现形式。八年前，当我和乔安差点死于艾琳手里之后，我生出了想要改变这一切、创造出极光教会的想法, 极光之母自然而然的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并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也不清楚它是通过什么方式存在的, 我不懂科学，所以也没办法用你们能听懂的语言说出来。但我能肯定的是——”
领光者缓缓道：“它似乎与海里的那些怪物有关联。”
*
石林之中, 林越问道：“极光之母与海怪是什么关系？”
“我们这种凡人怎么能妄自揣测神明的关系？”乔安干笑两声，阴阳怪气道。
林越：“你再给我装神棍我就送你和你哥去见鬼神。”
乔安瞪着他，幽幽道：“我只知道，它是海神。它说海怪来的时候，海怪就一定会来。它说海怪会退的时候，海怪就一定会退。从无差错。你们这些科学家做了几代人的研究，也比不上神明动动手指头的测算, 这就是差距！”
“万一，人类的灾祸就是你所谓的神明引过来的呢？它是可能你们的救世主, 也是可能你们的灭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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