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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激动的神色迟缓了下。
“林启先生在设计重甲之时，还在机甲内部隐藏了一小部分备用能源。在机甲即将进入自毁状态的时候，这一小部分备用能源会紧急将驾驶舱收缩成一个小型生态舱，并且将生态舱自动弹出去。”周珩顿了顿，“林启先生在隐藏这部分能源时，并没有指望它能救驾驶员最后一命，毕竟已经进入到需要机甲自爆的那种危急状况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以把人从剧烈爆炸中救过来。他只是想让人尽可能远离爆炸点，给驾驶员留一个全尸，如果有打捞机会的话，焦黑的驾驶舱还能裹着驾驶员的尸体全须全尾地回家。”
回家，是每个死在战场上的人最后的执念。林启这个浪漫了一辈子的男人，毕生做过最满意的事情之一，就是为这些驾驶员的执念留下了一抹生机。
“林启的这项隐藏设计只有少数的几个军委长官和研究院实验室负责人知道，所以你们才对此一无所知。不过这也意味着，只要驾驶员不去碰这一部分隐藏能源，在驾驶员足够幸运、被弹得很远、且打捞足够及时的情况下，可能还能留有一口气……”周珩缓缓看向他，“你就是那个足够幸运的人，也是唯一个。”
重甲自爆后还能被救回来的驾驶员，至今也只有林越一个人了。而其他驾驶员则无一例外，全部战亡。
林越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指的什么：“所以……霍队长？”
周珩遗憾道：“我找到了他的遗体。霍队长已经被确认死亡了。”
希望重新落空，林越猛然又想起什么：“孩子呢，你有看见孩子们吗？”
“嗯。我在你的机甲附近找到了一个没有经历爆炸的生态舱内，里面有三个孩子，都已经被打捞起来了，至于其他的老师和孩子——无一生还。”
林越的心脏这一会起起落落，落了又起。半晌后，他双目放空地问：“周老板，你是不是一直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
“我是受伤了，但脑子还转的动。你说你一个人去战场转了一圈打捞了两架生态舱，然后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你真当我傻了？”
微弱的灯光下，向来嘴皮子快的周珩难得也卡了下壳。
医疗床的旁边，触控显示屏陡然一亮，显示出了机甲爆炸的前一刻，一只巨型海怪朝着爆炸点赶过来的画面，而那只海怪头顶上的男人，正是周珩。
周珩无奈地笑了笑。
他为了不让林越一醒来就去查看外界的各种信息，特地将周围所有跟电子器械有关的东西、以及他身上的电子设备全都撤走，却忽略了给他治病的电子医疗系统。
结果这小子，真是有一点缝都能被他捅出个天大的窟窿出来，连医疗系统也不放过，刚醒来没多久就背着他将医疗系统入侵，当成自己的个人终端在用了。
“凭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什么需要玩这种心机了？”
“我从前也这么以为，”林越面无表情地说，“从黑灯区回来以后，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周老板，是你给了我完整活一次的机会。所以我对你几乎毫无保留，连杀头的计划都跟你说。可是你呢？你都瞒着我做了些什么呢？”
林越话音刚落，周珩也像是已经做好了什么决定，走向了另外一端的主控制屏，一边走一边说：“从前我对你有提防，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这东西太过重要，我只能一个人承担。”
“不过如今……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毕竟，基地已经没了。”
“我不知道这些你有没有在入侵医疗系统时看过，不过我可以给你再放一次。”随着周珩的手在主控制屏上一点一点划开，一幅在高原之上俯瞰整个基地的画面赫然出现——
画面剧烈抖动，仿佛是在天摇地晃，整个基地都已成为一片浅海、成为怪物狂啸的乐园。在这片血红的浅海之上，漂浮着大量的尸体残骸。曾经高耸的信号发生塔如今也仅剩一堆废铜烂铁，在海面上孤苦无依地露出了个残影。
“除了海怪，我们已经没有值得瞒的敌人了。”周珩平静地看向这片宽阔的海面。在海面之下，有着无数无法撤离的人类的尸体。
周珩重新看回林越：“等过两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时你就知道，那只巨型怪物是个什么东西。这两天你先好好养伤吧。”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像是一个突然遭遇了黑暗袭击的自闭症患者。
“谢谢你，周老板。真的很感谢你。”
林越早就没有怀疑周珩了，如果他心里真的有鬼，他大可以不用冒着生命危险与暴露的风险，去战场上将自己和三个孩子带回来。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想等一个解释的承诺，只要有一个承诺、一个态度就行，毕竟乔安和柯桥南的那些话他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
林越低着头衷心地说着这些感激的话，只是再抬起眼皮时，眼眶已多出了些红血丝：“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啊？”周珩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像是没习惯过来这么客气又悲情的林越。
“你有去过正面战场吗？”
水声从不知处传来，良久。
“正面战场的海怪最密集最凶猛，我要是去了，有三头六臂也回不来了。”周珩颇为难堪地回了个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还是想问秦征吧？”
林越的神色又黯了下去。
“啧，刚才倒是我误会你了，我的好儿子原来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周珩虽然对此一无所知，但已有猜测，“从刚才你听到我提到他时的表情就不对劲。你是看见正面战场的什么了？”
林越头低了低，没回答。
周珩真是看不得他这副样子，想说什么话，又卡在喉咙欲言又止半晌，最后才一股气说：“好了别这样。我的确不知道正面战场什么情况，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林越蓦地抬起来头。
周珩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基地都没了，正面战场更不可能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林越固执地说，“我要见他。”
万一呢，万一秦征和自己一样幸运，在那种必死的情况下都能被人救回来呢？
周珩无声地摇了下头，最后迈出了门外。
十分钟过后，他带着一个身穿军装、手捧黑匣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秦征的副官，先前和秦征一起去了正面战场。
副官拿着黑匣子放到了他跟前，声音低哑：“林助理，上校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越心底蓦地咯噔了下：“什么意思？上校人呢？”
副官低头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林越仍固执道：“别拿这个敷衍我，要送什么东西让他亲自来给。”
“林助理，你清醒点吧。”副官已然泪流满面：“那种情况不可能有人活的下来。整个正面战场，除了提前撤离的人……无一人生还。”
“上校命那么硬，非联海底爆炸都炸不死他，他肯定还活着，你让他出来。”
“上校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林越抓起副官的衣领，“你们连尸体都没找到，凭什么说他死了？嗯？！”
“我们找到了他的机甲残骸，复原的机甲记录仪显示他在脱离机甲前心跳已经停止……”副官含着泪说，“他已经在物理意义上死了。”
林越逐渐瘫了下去。
第96章麻痹
北亚132年的深冬, 人类文明里的最后一个基地彻底沦陷。
此后，人类纪元里，将再不会看见北亚133年。
残存的人类火种被撤往冰雪高原。怪物们在高原之下的海平面窃窃私语, 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地狱。
人类已然被逼到了绝路。
联合会自从领光者失踪、乔安死后，便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军委在撤离路上遭遇最高指挥官被刺杀事件后, 也变成了一群无头苍蝇；一直以来被联合会和军委架空的联邦政府旧党倒是崭露了点头角，拉出来了个新的联邦总统, 不过暂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因为基地已经没了，光杆子总统又要当给谁看呢？
现在收留着所有残留人类的地方，已不再是文明的温床，而是魔鬼的地狱。
漫无天日的黑夜、彻骨冰寒的雪地，这里天地一色的白，没有文明，没有科技。
曾经北亚基地的人将这里当为流放地。因为没有灯光, 他们又将这里称为黑灯区。
而如今，这里却成为了人类火种最后的延续地——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缓存的。怪物们在高原之下的海平面堆积, 一刻没有停歇地向上攀爬，也许是明年、也许是明天, 它们就能爬上来了。
此外，中央计算机还给出了一个更让人寒心的统计结果——极地大陆周围的冰川都在融化过程中, 而雪地高原的冰层也并不稳固, 目前已经有逐步下沉的趋势。
预计不出半年，海怪就能爬上黑灯区……但上一次中央计算机预测三个月的入侵期限，实际只有不到一个月。这次给出的半年期限，人类也只能听听而已。
高原下沉, 海水上涨，仿佛是整个自然界都在与人类作对。
人类即将和大陆一起灭绝。
而原来基地上的民众、黑灯区的拾荒者, 所有苟延残喘的普通人类，皆对此一无所知。他们都抱着还能够暂时和平想法——
尽管黑灯区的条件恶劣了点，但至少是活下来了，特别是亲眼见到基地惨烈的屠杀后，搬上黑灯区的人们倒更觉得像做了场恶梦，梦醒了，日子还能延续如常。
林越就在这场梦里，睡过去了好几个的日日夜夜，不肯醒来。
直到第四天晚上，林越突然睁开了眼。
身旁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有点犯傻的人工智能——小艾跟着研究院的撤离部队一块到了黑灯区，而周珩害怕林越身体出现状况，这里刚勉强搭起的医疗系统应付不过来，又将小艾带到了林越身旁。
“这里是哪？”林越听着外面怪物和狂风交替呼啸的声音，问道。
“这里是黑灯区的地下城，用基地的话来说，也是交易集市的二楼。”
林越像是忘了些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
小艾彬彬有礼道：“林先生，这里目前还有电有水，是最适合您养病的地方。”
林越兀自“噢”了一声，随即不解问：“我生病了吗？”
小希十分有耐心地回：“您遭遇了剧烈的机甲爆炸，身体内脏机能受损，需要专业的救治、静养。”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林越像是在自言自语，“谢谢你的回答，小希。我觉得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我能出去了吗？”
“我的托管人目前不让您出去，您还需要再静养一段时间。”小艾严肃道，“还有林先生，需要跟您纠正一下的是，我叫小艾，不叫小希。”
“你的托管人？纪老头嘛，”林越声音毫无起伏地说，“上了年纪的人管得就是多，一点小伤也要限制人身自由……”
“林先生，”小艾客客气气打断了他，“需要再次跟您纠正的是，我的托管人是周珩周先生。”
林越一愣：“不是纪老头子吗？”
“纪不平先生已经死了。”小艾平静道。
又过了良久。
“噢对，”黑暗中，林越眼珠子僵硬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刚学会肢体控制的木偶人，喃喃自语道：“老头子死了。他已经死了。”
“需要我为您叫医生吗？”小艾关切地问，“您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不用，不用……”林越连连重复了好几遍，“我还好，我没什么大碍。我挺好的，谢谢你了。”
“那需要我为您开一下灯吗？”小艾装有红外相机的目光捕捉到林越正在黑暗中摸什么东西。
“不用，也不用……”
“您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林越摸索的手停了下来，茫然道：“我在找什么？我，我不知道……”
不一会之后，小艾递过来了一个东西：“您是在找这个匣子吗？”
“应该是吧。谢谢你。”
林越接过了黑匣子，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无意识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打开了这个匣子——
最上面是好些人的胸牌，胸牌上面依次亮着这些人生前的名字：叶沃里、肖远行、纪不平、柯也等等……还有秦征。
胸盘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是秦征小时候和母亲的合照。
林越从里面拿出了秦征的胸牌，然后关上了匣子。
他摩挲着胸牌光滑的表面，黑暗中眸光亮了亮：“上校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回基地了要和我一起去调配中心登记来着，我一直在等他。”
人工智能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的期盼：“抱歉林先生，秦先生不会回来了。”
空气中沉默良久，又过了好一会。
“噢，对不起，我又忘了……”
林越眸光黯如死灰，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嘴里继续喃喃自语：“秦征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这样的夜晚又过了好几次。
林越总是在深夜突然的醒来，而小艾都会在旁边尽职尽责地守着他。接着，林越总是会稀里糊涂地问了一些话，每次的问题都千奇百怪、各不相同，只有一句话是他每次都要固定问的——
上校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每一次，本分老实的人工智能都会尽忠职守地提醒他，秦征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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