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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了,本就行动不便,待在这里倒也轻松。”老元帅笑说了两句,像是自我安慰。
周珩顺着他的话,目光自然而然地下移:“很抱歉看见您现在这副样子,您的腿是怎么回事?”
老元帅平静道:“面壁人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你总得付出点什么,才会让看着你的那些家伙相信……”
“面壁人是棋子,也是弃子,而非执棋人。”他停顿了下,才缓缓说出后面的话。
林越站一旁,很快听明白了。
老元帅为了顺理成章成为这个面壁人,给自己的躲藏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于是,自己将自己的腿弄残了。
一个老人蛰伏谋算、执棋半生、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
甚至他在进入石洞之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算到了会有两个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叶沃里的死亡、老舰长的去世、基地的两次沦陷……他都算到了,所以每一次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都能通过进入石洞前的录制好的投影出现,并主持军委大局,精准地说出该说的话。
一直沉默的林越开了口:“所以基地的灭亡,那些被抛弃的民众的死亡,军人的牺牲,也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老元帅看向他,像是见到什么老熟人般,开朗地笑了起来:“林启啊,这么久没见,你还是那么天真,一点没变……”
林越打断了他:“老元帅您糊涂了,我是林越。”
“噢,你是林越,”老元帅笑意淡了下去:“我这记性确实不行了,林启也死了。林越,你是他的孩子吧?”
“是的。”
老元帅品鉴道:“林越,这名字取得很好。”
“老元帅,”林越说,“请回答我。”
“孩子,”老元帅说,“基地走到如今的地步不难预见。人类当中总有一些逆流而上的人,他们不安于圈养,渴望自由,对真理有着难以想象的执着,而追求真理的道路总是要流血牺牲的。末路荆棘丛生,灾难迟早会来。”
周珩也被震惊了。
看着周围数不清的监控屏,想到老元帅一直在背后观察着基地的所有人,冷漠的等待人们死亡的那天,他也忍不住问:“所以你一直在等吗?等到基地彻底沦陷——所有电子设备死机,监控系统瘫痪,愚昧的民众死于自然灾难,整个社会秩序彻底崩塌……这个时候你再重新出来,主持大局,建立新的社会制度。老元帅,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老元帅思索片刻:“是,也不是。就算要建立新的制度,也要人类还有路可走、有地可依。而如今,幸存者人类全都被逼往雪地高原,沟通变得困难,交流是奢望,科技更是难以发展下去,甚至连这个雪地高原,都有可能随时被怪物吞没,新制度的建立在生存问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可希望也总是在绝境中产生的。现在的这个时间点,是人类最危急的关头,也是人类最有希望的时候。”
林越:“你是说……”
老元帅:“基地所有监控电子设备已毁,极光之母一类的东西反应必然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迅速。很多东西它们没办法再那么快的监控到,这就是人类反抗的机会。”
周珩:“老元帅您有更好的方法了?”
“没有。”老元帅摇头说,“既然它们控制人类的方法在科学上有迹可循,那么科学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所以这还是需要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孩子们来完成。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就好了,我会给你们提供我能给的一切支持……不过,还有一样东西你们也需要知道——
先辈们付出生命找到的、这世界真相的一角。”
“你说的是曙光计划吧?”林越忽然开口,“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就是曙光计划的唯一知情人,而我,就是被艾伦拉过来替你挡箭的盾。”
老元帅慈祥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周珩也一瞬间明白了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很早之前林越就跟他说过,联合会对柯也下手,是因为他们觉得柯也知道曙光计划的秘密。而实际上,曙光计划另有知情人,柯也只是被拉到了明面上掩人耳目。现在看来,那人是老元帅就说的通了。
老元帅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曙光计划的秘密,然后找机会废了自己的双腿,住进了石洞,变成了面壁人。后来,领光者背后的极光之母对曙光计划下手,通过量子波让所有参与的研究员都变成了不能说话的尸体,并借助了联合会手里的高级权限将所有曙光资料处理得干干净净,但却始终觉得,艾伦还背着它们留了一手……它们觉得,也许还有什么未参与过曙光计划的研究员知情曙光的秘密,所以查到了柯也头上。
整个事件的发生大概就是这样……于是柯也背锅,被送去黑灯区,最后变成了林越,又重返基地。而老元帅本人,则一个人承载着曙光计划的所有秘密,在这样一个潮湿黑暗的石洞里,瞒过了所有人甚至是神明,苟延残喘活到了今天……
老人孤独地苟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真相有重见天日之时。
“所以,曙光计划到底研究出了什么?”林越问。
第100章日记
冰川、大地、世界仿佛在崩塌……
昏暗的石洞里, 仅剩下老元帅一人。
棋盘之上,两只僵持不下的机械手忽然停下了对局。老元帅摇着轮椅,来到了棋局边上。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这盘下了很多年的棋, 看了很久。
半晌后,他忽然执起最后的一颗棋子, 往棋盘落下。
此时,棋局已成, 胜负已分。
伴随着海浪翻滚与怪物嘶吼的声音,老元帅摇着轮椅,驶出了石洞大门。
***
自从基地幸存者人类搬到黑灯区之后,民众与拾荒者产生了多起冲突。
本来黑灯区地广人稀,海怪又在下方虎视眈眈,人类本应更一致团结对外,可问题就在于, 能活下来的拾荒者大多都不是善茬,每个人都过惯了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海怪与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早就不足为惧。
他们想要的是地盘与资源。高原地广但能利用的资源就那么几处。所以基地民众过来了就得按照他们的规矩,弱肉强食, 弱者被强者食,而不是平白无故来瓜分他们的资源。
其次, 拾荒者们过去基本都和基地有过节。战乱中趁机报仇、出恶气的也不在少数。
军委手里虽有科技和武器, 但毕竟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面对拾荒者们的层层逼迫,老家伙们各执一词,始终找不到个良好的应对之策。
有人说:“过去的秩序与文明已经消失了。或许人类的命运就该走向野蛮。”
“坚持已没有意义。所有人都该思考一种新的生存方式——即在冰雪大地上, 高呼恶魔永生、犯罪万岁。”
后来,冲突与犯罪得以平息的一个转机是——老元帅出山了。
老元帅一出来, 就砍下了几个最嚣张的拾荒者的脑袋,然后将他们连接沟通的桥梁——交易集市里的几家黑户与散户全都一缴而空,控制到了军委手下。
很多拾荒者也是从基地出来的,他们天然地对基地的元老、掌权者有着畏惧之心。
老元帅出场便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压了一众人,甚至包括自己人——军委和联邦政府的某些人趁着战乱谋取私利、为非作歹,现在全都被老元帅压得不敢说半个字。
除此之外,老元帅还做了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还给一个研究员调了仅剩的两台重甲,一大堆的武器装备。
在武器资源如此珍贵的今天,不把这些东西留给军队打仗,却要给一个研究员挥霍……那研究员还是个精神病。
很多人包括不少军人,都觉得老元帅老糊涂了,但没有人敢说什么……老元帅狠辣的手段,还有对待那个研究员特殊关照的态度,让他们都想起了在正面战场壮烈牺牲的远征将军——秦征。
于是某段时间在军区盛行然后被压下去的谣言,这时在黑灯区又流传了起来——
老元帅和那位上校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海洋之中。
一搜小型舰艇悄然而出,正从水下穿过海怪群,驶向海洋的深处。
林越坐在书桌前,想着他与老元帅最后的一场谈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秦征的死,也是你算到的吗?”
老元帅眸光黯了黯,默认了。
那时,林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仿佛又被激起千层水花。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场仗赢不了。
连林越自己内心深处也清楚——秦征在那场战役中的宿命就是战死。只有战死,将军才能无愧于肩上的徽章,心中的信仰。
可林越还是没办法认命。因为死的是将军,也是他的爱人。
一直以来,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发泄的仇人,只能不断地将情绪积压。
而此刻,他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红着眼眶说:“老元帅,你真的够狠心的。”
“孩子,秦征死了我不会比你好受。”老元帅嗓音里有着无尽的悲伤。
林越愣住片刻。
“他身上有我的骨血。”老元帅说,“他也是我的后代。”
话音在空荡的石洞回响了良久。
直到此刻,林越的耳侧仿佛还听得到老元帅的声音。
海潮流动,时光溯洄,又重新落到现实处。借着书桌上的台灯,林越的目光落到了上面的一叠日记本——这些都是他从老常那边弄过来的。
他的爱人在海底长眠,等待一个生而未尽的答案与结局。
他翻开了这些日记本,也翻开了人类几百年兴衰,直到末世的答案。
日记本的主人叫王小明,是大灾难前的一名海上船员。日记的内容有日常琐事,也有一些感想与阅读笔记——
“6月12号,晴。
今天船长发现了一头蓝鲸。真叫人难以想象,这家伙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宣告灭绝,如今又重新出现在海洋里,这或许就是大自然的奇迹吧。
它的身体细长,线条优美,很漂亮,也很痛苦。因为大家用标枪弄伤了它。他们说它的肉可以让大家很多天不用饿肚子了,它的脂肪可以提炼润滑油、燃料。
可我并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它流了很多血,它在挣扎,它想要逃跑。于是我砍断了绳索,放走了它。船长为此将我臭骂了一顿,并将我关进了潮湿的地下仓库里,让我好好反省几天。昔日的船员同事得知此事过来看我,给我送了一些衣服和食物。但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眼神中发现,他们都在谴责我,怪我放走了那头蓝鲸,害得大家又要饿上很多天的肚子。
这一刻我后悔了。我想,我真的做错了吧。”
“6月15号,晴。
今天天气很好,船长允许我提前从仓库出来了。船长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船员同事替我在船长面前说了两句好话,他便放我出来了。
其实,大家都是有着菩萨心肠一样的好人呐,我很感激他们。”
“6月17号,晴。
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海上风平浪静,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我不知道该怎样用语言来形容大海的美,就像人们穷尽词汇也难以形容玫瑰与爱情。当我站在船板上吹着海风的时候,我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上,斜阳金光挥洒时,杰克从背后抱着露丝的样子。
美好的爱情是值得歌颂的,虽然我还没有。不过我想,我应该收拾下心情,告别过去的不愉快,去迎接新的生活了。”
“6月18号,晴。
我特地设置了一个提前三十分钟的闹钟。因为今天有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食堂有包子了!
包子都是机器人做好带出来的,他们说这叫预制包子。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包子叫手工包子,听说比机器做的好吃。我也只是听说,因为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做包子,更没有人吃过手工包子。
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遗憾。因为我觉得预制包子已经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包子了。唯一不足的就是,好像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每次食堂有限量款预制包子供给时,都会有特别多的人去排队。我很少买得到包子,当我买不到包子的时候,早上就只能吃没味道的营养膏垫肚子。
然而今天我是幸运的,因为我买到包子了,而且还是最后一个!当我排了20多分钟的队,吃到了这最后一个又香又软、鲜嫩多汁的包子时,我几乎激动到说不出话来。直到我晚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都还一直在想,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啊。”
“6月20号,晴。
今天那头蓝鲸又出现了。船员发现它时,它的游行速度很慢,伤口似乎还没好。于是他们很快就用标枪击中了它。
大家都很激动,因为即将获得一笔丰厚的财富。我也很激动,因为要抓到那个害我被关禁闭、被大家误解的罪魁祸首了。我主动请缨来抓捕这个大家伙,但我注意到,大家对我似乎不放心,一直在警惕我的动作。我理解大家的担心,毕竟我是犯过罪的人,所以我也会更卖力的去抓捕它。
经过我和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们成功将它抓了上来。所有人,包括船长也终于认可了我。
我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啊。”
“6月21号,阴。
今天的午餐是鲸肉。他们说这东西很美味,于是我也跟着附和,夸赞这难得的佳肴。但我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因为我在咀嚼午餐的时候,忽然看见船板上,鲸鱼那颗完整头颅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我,我有点吃不下去了。我想,这一定是错觉,它怎么会哭呢?”
“6月25号,阴。
我想我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得了什么病。我每天都能看见那头蓝鲸在哭,我每天做梦都是那个大家伙的影子,看见它的身体被一点点分割成很多块。
我不敢睡觉了,更不敢走出去看大海。船长为此又将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干活下次就别跟过来了。我跟他解释我生病了,船长说船舱医疗系统都没有发现我生病,我为什么要跟他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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