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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极光铺满深空——
供给不足，弹尽粮绝，他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否还该继续打下去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遣散了身边所有人。就连不肯走的副官，也被他一掌击晕送走了。
他打算用机甲最后的能量与这群海怪同归于尽。也许有人会说他没必要走到这样的绝路上，可作为将军，作为人类最后的依靠，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机甲被剧烈的能量震碎之时，他听到了林启的声音……就好像听到了林越的声音一样。
海怪拖拽着焦黑的机壳残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被灼烧、被拉拽。在临死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个人还是林越。
他想，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曾答应过他，要和他去调配中心登记。
不知道基地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时，秦征的身体仿佛已经被拖拽的四分五裂，即将飘向海洋的四面八方，可他大脑里的意识却依旧顽强到不肯散去。
那股意识不停地告诉他，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活着回去。
基地在等着他回去。林越也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的精神力不断被打散又汇聚，汇聚又打散，往复多次，不断煎熬、饱经摧残、却仍不肯散……此时，人类最强的精神力正在与残缺的物理依托对抗，可直到最后一刻，奇迹也并没有发生——
物理规律依旧存在，精神力也必须要依托□□。于是再顽强的人类，在物理规律面前也只能脆弱的像只蚂蚁，一碾就碎。
按照人类的医学标准来看，他最终还是死了。那样猛烈的能量与肢体的撕扯，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因此军委得出的战亡报告也并未出错……
可现在他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呢？他的精神力又是如何重新汇集到这台晶棺里面的呢？秦征自己也不知道了。
也许是某种能够操作物理规律的东西，被他久不散去的精神力所感动，然后在冥冥之中帮了他一把。
也许是神明心软了吧。
秦征醒来之后，独自一人在旷古幽静的海底世界里待了很久。
他利用精神力伸展开来，看着无边无际的湛蓝和莹莹波光，却连一丝忧伤恐惧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便开始突破起这里的精神禁锢——
他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察觉到了在自己的精神网上，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禁锢。这层精神禁锢宏大、极具压迫性，可如果不突破这层禁锢，他将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可能睁开眼睛，更不可能站起来，从水晶棺里走出去，离开这里。
可每一次，他想要尝试反压这层精神禁锢，对面就会咦更猛烈的力量压制而来。那种压制是难以撼动的，就好像，泰山之于人类的压制感。
但他并没有放弃，去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缺口。就像人类从不会放弃抗争一样，每一次被无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打倒，都会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
秦征与这层精神禁锢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纠缠到他的精神力一度都快要消散了，可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又不断反复地告诉他——他不能死，他们都一定还在等着他。
他的精神力像是被扔进了火炉经历多次锻造、重建，以及漫无止境的煎熬，而他都靠着这样一个顽强的求生意志挺了过来。
同时，经过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他也发现了对面禁锢的一个特点——它要掌握绝对的控制权，但却并不想他死。每当他表现出精神力快要消散的状态时，对面似乎都会做出一定的让步。
后来，秦征不再明面上强烈地与精神禁锢对着干，而是表现出了三分顺从、七分抗拒，在反抗中带上了一丝迎合的意味——
他想要看看，对面这样捆着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流光溢彩在水晶白玉四周泛起，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周围的一切，包括每一个有规律流动的电子。他开始发现，这旷远宁静的深海里微观世界的物质运动并非是按照熵增的规律走向杂乱无章的，而是按照了某种指令走向一定的秩序。
——像一块计算机主控板。
而加载在他大脑里的这层精神禁锢就像最核心的主控芯片。
对面似乎是有意地在融合他的精神力……而且是要保留他的意识体，完完整整地将他融合进来，而非消亡式的融合。
它察觉到了他的接纳顺从，于是给他开放了一定的权限，让他看见了深海里的原子电子是如何在“主控板”的控制下走向规律，微观量子运动又是如何响应控制指令的。从分子到宇宙，从近到远，从强烈到衰退，从清晰到模糊，世界以他为核心，在他面前被平面铺展开来。
可这其实是一件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因为世界在他的眼前，禁锢却在他的脑海。
流光溢彩的深海里，水分子变成了信息载体，借住这些光波的穿梭与海洋的流动，他看见了很远之外色彩斑斓的鱼群、晶莹剔透的水母、欢快旋转的魔鬼鱼……
它们自由又美丽。而他却被限制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哪里都不能去，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说了算。
精神禁锢限制着他，给了他一定的自由却不放他自由，每天就这样任由着他跟着水分子到处游荡，可他一旦有更多的意识例如反抗，就会将其强硬压制下去——
就好像，它想要将他的精神力制造成一块待机状态的控制芯片……功能集成，独立存在，但却冰冷无情，除了不断执行由上而下分发的指令，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在对指令与制度冰冷执行这一块，倒是很像以前的秦征。只不过以前执行的是人类法令，现在要执行的是禁锢的指令。
许是一报还一报，秦征自己也想不到，自己在死了被重新拉回人间之后，竟然是换了个地方当着冰冷的执行机器。
那层禁锢日复一日地缠在他的精神网上，没有一刻的懈怠，似乎是有所了解人类，了解人类的阳奉阴违与反复无常。秦征的精神网也十分识趣与配合，不再生出别的动静，而是开始每天闲适地往海洋各处飘荡，仿佛他已经认清了命运，就此屈服。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很远之外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搜小型舰艇潜入了深海。
这时，他的整个精神网都颤动了一下。
第103章波动
巨大的金属半圆框控制舱表面, 有一块耐压玻璃。隔着这层透明玻璃窗，可以从舰艇舱内清楚地看见外面的鱼群与海水……
以及一只巨型海怪。
巨型海怪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型舰艇，像一只老实本分的护卫犬。
生物的信息流从海怪大脑流出, 穿透透明玻璃窗，显示到舱内主控制屏上, 最终映入了周珩的瞳孔中。
周珩正绷着一张俊脸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屏时，一颗好奇的脑袋凑了过来：“前辈, 外面那只大家伙为什么跟着我们啊？”
“是因为前辈手上的这个东西吗？”另一只脑袋也凑了过来。
周珩回头，看见了两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这俩人算是远征军重甲队的“遗孀”了。
9号在南区战场战斗到晕厥后被送到了撤离部队，10号则是在东区战场被异形怪物偷袭，九死一生才抢救了回来。这两人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实属不易，本来军委应该将这个两个活宝“遗孀”供奉起来，以好安慰远征军的在天之灵，只是重甲驾驶员实在稀少, 经历一场大战后实在是拿不出人，便又将这二位给派出来了。
周珩装模作样地扯了扯领口, 扶了下墨镜，装扮破有要去夏威夷晒太阳的趋势。
整着了一番作为前辈的形象之后, 他才指了下旁边的两幅墨镜说：“是因为这个。”
顺着他指的地方，两个少年这才看清楚这不是一副普通装逼用的墨镜——而是一副超级装逼的墨镜！
太帅了啊。
墨镜内侧竟然还是一个小型的电子显示屏, 上面正闪烁着半透明的流光线条。而墨镜的耳根处竟还有一个骨传导音频播放器, 堪称是上班摸鱼的神器了！
这要带出去溜一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能羡慕哭，9号和10号也立马羡慕地流出了哈喇子。
“不过这东西是怎么让海怪乖乖听话的呢？”10号疑惑道。
周珩一本正经道：“一般的海怪确实难以听话，不过这只海怪的大脑经过了类人脑意识化融合, 不会那么容易就受制于外来不稳定波的控制从而参与其他海怪联合行为活动，其群体智慧与危险性被显著降低, 会更偏向于通过生物脑波与同样具有人脑意识的人类进行交流，听从并跟随意识同类生物体的活动，从而获取存在认同感。”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后问了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听懂了吗？”
两个少年目光清澈地直摇头。
这下轮到周珩迷惑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这么通俗易懂的阐述，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少年与青年大眼瞪小眼，相差了十岁的前辈与后辈已然产生了世纪性的学科鸿沟，最后还是一个逐渐走过来的声音挽救了他们岌岌可危的信任——
“周老板的意思就是，这只海怪经过了改造，自己觉得自己更像个人，所以不跟其他海怪同流合污了。”
林越来到大桌台前，一只手拿起了墨镜：“这个，就是和外面那只海怪沟通的桥梁……也可以理解为海怪版的无线电话。”
两个少年恍然大悟，不禁感慨，科学世界真是奇妙啊！居然还有觉得自己是人的海怪？
更牛逼的是，居然还有人能把残害人类多年的海怪改造成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这个研究院的前辈是真有两把刷子诶！
9号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握草牛逼啊！”
10号真诚地捧起星星眼：“前辈你好厉害呀！”
周珩要被这两个小孩逗得乐开花了。
他差点要拍着林越的肩膀前俯后仰地笑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前辈形象，又很快收回了裂开的嘴，只是亲切地说：“一般一般，都是小意思，研究个几天就能搞定的事情。对了，你们也别前辈前辈地叫了，前辈有点显老了，你们和小林子一样叫我周老板就行。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当老板哈哈。”
两个少年连连应和，眼看着周珩就要与他们酒逢知己千杯少似的把酒言欢起来，林越面无表情地觑了他们一眼。
周珩立即放下了想象中的“酒杯”，将他一并拉了过来：“唉，你看你，整天绷着一张脸不累吗？不就是死了个男人吗？大不了再找……”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越还没先起反应，两个小孩倒是先哭上了——
9号哭的撕心裂肺，眼泪跟泉眼里的水一样往外泄：“呜呜呜呜将军呜呜呜呜你在泉下一定要好好的啊呜呜呜呜……”
10号哭的隐忍含蓄，抽着鼻涕水，低着头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将军，我们一定会成为像你一样伟大的人的。”
周珩忙跟哄祖宗似的哄起这俩小孩：“好了好了别哭别哭，不就是找到了几块断臂残躯机舱残骸嘛，说不准你们将军没死呢，这世界上神奇的事情多了去了，连海怪都能跟着我们舰艇跑，万一——”
“别说了，周老板。”林越气若游丝地说道。
倘若秦征没死，他们生物学领域恐怕要出现比阿尔法基因研究还要轰动的事情了。周珩对此是最清楚的人，秦征变成那样了都还能活下来，活着并且持续地在海洋里漂泊这么多天，那么生物学这几百上千年的研究也基本等于白做了，整个学科都可以被颠覆然后重新来过。
林越自己也是一个学科的深耕者，自然清楚周珩这几句话不过是用来安慰大家的。他不想在某一瞬间得到了希望，然后又再次陷入无止境的绝望之中。
秦征这个人就像是已经长到了他胸口逆鳞的伤口，每每触及便会心如刀割，难以自愈。
周珩也许是想让他们尽快走出来，可他不敢再听了。
因为他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巨大的玻璃窗外，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如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掠过，湛蓝的光圈在更远处像飘带一样流动，林越注视着遥远的深海，心想，你的骨血、你的细胞、你的分子原子，会在这里面吗？
中央定位控制屏上信号跳动，遥不可及的思念渐渐收回，他珍藏起这些隐秘难言的痛楚，而后看向了控制屏。
“一进入这里之后，反向定位信号便开始变得忽强忽弱。周老板，你有什么见解吗？”
“像是生物波不稳定。难道是极光之母发现我们过来了，故意干扰的我们？”
“看样子不像极光之母的手笔。”林越用激光笔指着显示屏分析道，“倘若是极光之母做的，这里的信号就不会是忽强忽弱，而应该是一点都没有了。”
周珩思索一二：“难道方向不对？”
林越垂着眸，默不作答。
9号和10号两个少年跟听天书一样，左看右看，最后俩人没忍住，窃窃私语起来。
10号小声说：“有没有可能这信号本来就是忽强忽弱的呢？”
9号一拍10号的脑门：“哎呀你笨啊！极光之母发射无线波的东西信号肯定是稳定的啊！不然怎么控制人类基地这么多年？他们的无线波又不是智能实验室的研究员做的……”
林越抬了下眼皮。
9号见色不对，忙补充：“不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之前偶尔会听到将军吐槽研究院……不，不是，也不是将军在吐槽，是我瞎说的……”
“等一下。”林越打住了他，看向10号：“你们刚才的上一句讨论的是什么？”
10号回想片刻，不敢相信，但还是小心翼翼说了出来：“你、你笨啊？”
林越：“……再上一句。”
“信号本来就是忽强忽弱的？”
林越听完，没说话了。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反复跳跃的反定位信号，半晌，突然面向了周珩：“周老板，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这信号不像被干扰过的，也不像是因为方位差错产生反射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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