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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好答应他,明天一定出来干活。”
“6月26号,天气未知。
现在是凌晨5点,昨天晚上我依旧没有睡,因为我还是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上眼,我就像被那头鲸鱼咬住了脖子般窒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这种怪病,直到我望向窗外,凌晨的夜雾中,大海如死水般平静,仿佛没有一个活物……我突然悟了。
我的母亲是吃斋饭的活菩萨,她说万物都是有灵的。我想,应该是那头蓝鲸的灵魂缠住了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罪恶。可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读的是中文系。过去他们叫我读书人,现在他们叫我街溜子。我找不到工作,家里也没什么积蓄能够养活我。后来有一天,我听见他们说,出海能赚到钱,于是我就来了。可我并不知道出海要沾上生灵的鲜血。
我犯罪了,因为思想和物质的双重贫瘠。我真该死。”
林越再往后翻,却发现这本日记主人的字迹已经永远停留在了这一页。
这天过后,他便死了。
第101章掠夺
日记前面还夹杂着一些这位文学生随手写的家族传与兴衰史, 以及他的思考:
“我最近看了一些祖上留下来的东西,突然发现,我的祖辈也是富过的。
族谱第四十九代老祖宗, 是个地主。那是我们祖上最有钱的一段时光。家里的庄园包含了上百间房屋,花园戏台私塾应有尽有。后来, 新中国成立了。家里的房产土地被尽数充公,老祖宗和所有人一样, 进入了光荣的一穷二白的种地生活。
族谱第五十代老祖宗,是个工人。在他们那个年代兴起了一股进城务工潮,老祖宗为了努力赚钱,离开了农村的家,当起了一名搬运工人。务工的十来年里,他十分勤俭地攒下了一笔积蓄,于是有人劝他一起创业。不过老祖宗是个安于现状的人, 创业风险太大,他便拿着积蓄回老家做起了小本生意, 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养活家人够了。后来, 当初伙同他创业的朋友已经成了大老板,老祖宗家里的生活水平还是勉强只能温饱。
族谱第五十一代老祖宗, 是个知识份子。那个时候已经很难找工作了, 但他很优秀也很努力,刚毕业就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然工作很忙,家里人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次。但在他的努力下,家庭条件已比上一代好上很多。但老祖宗心里并不满足, 他想要完成父亲当年未完成的创业遗憾。可惜经济下行,这个时代, 最害怕的就是有一颗积极奋斗的心。于是老祖宗创业失败了,全家重新步入了缩衣减食的日子。
族谱第五十二代老祖宗,是个军人。这个时候,家里的生活条件又好了一点起来。后来,他在生日前夕边境缉拿毒贩中牺牲,国家发了一笔不错的抚恤金。
族谱第五十三代老祖宗,是个做基因编辑的研究员。当年基因编辑技术风头正盛,他入职了某个生物研究所,过了几年好日子。只是后来,基因编辑技术在国际层面被紧急叫停,他就此失业。
第五十四代,国际上发生了很多起小规模战乱,边境毒贩趁乱兴起,老祖宗就是这时遭到爷爷辈缉拿过的毒贩帮派的打击报复。
第五十五代……
……
我看着这些祖上起起落落了很多代的故事,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再怎么努力,也逃不过时代车轮的碾压。而我也即将因为文学专业的不景气,成为被时代淘汰的人。
不过没关系,生活总是还要过的。
我已经决定好了,要跟着晨哥他们出海赚钱。他们说出海一趟运气好的话,能赚好几万呢。何况乘着游船去往四面八方,看看海上风光,一定很浪漫。
我会好好努力的!已经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海洋之旅了「笑脸」。
王小明出发之前还在期待这趟旅程,可他却不知道,他出海之后竟再也回不去了。
林越心事重重地合上了日记本,接着又打开了老常的研究报告,里面的第一句话就说:人类几百年的未来都在为自己的过去买单。
几百年前,人类为了经济的高速发展,过度的消耗资源,透支环境承载力,将债务和治理压力成本转移到了后代身上:例如房地产领域的高价炒作,本质就是掠夺了未来经济收入。再例如海洋核废水排放,也是掠夺了未来的可生存环境与资源。
这便是代际掠夺——也是跨代的剥削。
当经济泡沫幻灭之后,后代人开始发现经济下行,可利用资源减少,生活条件变苦了,只能继续提前透支后代资源成本,将整个社会的压力继续往下一代转移……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累积,经济幻灭,战争变多,环境更加恶劣,最后造就了大灾难前夕的世界乱象,也造就了千千万万个王小明痛苦的一生。
代际掠夺是对未来资源的掠夺,越代殖民则是在掠夺的基础上,对思想制度加以控制。
祖祖辈辈掠夺了后代的财产资源、生存领地,却还要告诉后代们,他们的贫瘠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祖辈控制了后代的思想,限制了后代的自由,还要让后代做着美梦还过去的债,一还就是一辈子。
这是时代的悲哀,尽管没有人想过要去掠夺谁、控制谁,却在无形之中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后代的生活在无形的掠夺中变得艰难,但总有人拿得到好处——只是那样的人不是王小明,以及像他一样的普通大众。例如,王小明的第五十一代老祖宗交着高额社保,但拿着高额养老金的却是另外一批占据时代红利的人,而非王小明的父辈。
只是这享受掠夺资源的终究是少数。一代又一代被掠夺控制的芸芸大众才是常态。也只有这些劳苦大众才能被称为时代。
人们努力过、也奋斗过,人们满怀希望地创造科技、探索世界,最终还是一无所有。于是他们不甘,他们继续将掠夺的爪牙伸向了下一代。
人们伟大且无能。
林越想起了艾伦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人类自作自受。”
同时,老元帅的话似乎也还在耳边回响:“曙光计划,研究的是一首文明史诗。”
他突然就理解艾伦为什么在大火中那样崩溃了。曙光计划研究了海洋与末日起源,通过末日起源追溯到人类文明发展之路,然后发现了一代又一代掠夺的真相。
科学家们以为人类还有救,最后却崩溃地发现,末日的到来都是人类自己一手促成的。
所以,整个极地大陆上最后的人类,都是在替先辈们还债吗?
那海洋中的极光之母……它们又是一个怎样的立场?是惩罚人类的正义制裁官吗?
窗外的海藻在水中摇摆不定。林越的大脑有些发疼,意识模糊中,他点开桌面的反向定位地图……
他看着深海里的经纬度,按着发疼的太阳穴,眼眶竟在一瞬间模糊。
他忽然想秦征了。
***
漆黑空旷的石洞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放着黄铜烛台,烛台上的细蜡闪动着昏黄微弱的灯光。在走廊的尽头,铁链缠着台阶而上,摆放了一只铜牛。这里像是被诅咒的古老祭坛,随处都透露着诡异与压抑。
嘀嗒、嘀嗒——
像是水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回响。
祭坛的最中央,领光者被铁链捆在了上面,身下是一片血红。在一片安静之中,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于是奄奄一息地抬起了眼皮——
是一个身披白色长袍,手持长剑,长相极美的女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女孩的美圣洁而柔和,是那种见过便难以忘记的长相。她像是大地之母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美得心颤,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渎。
领光者见过她。她叫柯桥南。
柯桥南过来之后,一个中年男人立马从领光者身边走上了前。
中年男人叫柯德,是过去老总统没下台之前的秘书,也是老总统最信任的手下。老总统对他也像是对待亲生孩子一样。老总统去世之后,他为了悼念老总统,甚至还改了姓——他原来不姓柯,但老总统姓柯。
联合会上台之后,他们这些老总统手下的联邦旧部也逐渐淡出了政治舞台,在基地的各个角落做着一些杂碎的零活。如今基地沦陷,联合会倒台,他们这帮人再也不用为了收敛锋芒到处躲藏了。
他们隐忍蛰伏,就是为了老总统血脉将他们再次召回的时候——眼前这个女孩便是老总统的亲孙女。
柯桥南抬眸看了柯德一眼,他便立马毕恭毕敬低下了头:“小姐,已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录制,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
柯桥南又看向台上半死不活的领光者,语气温和道:“德叔,这种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了,不用问我。”
“可是……”柯德欲言又止。
柯桥南一掀眼皮:“怎么了?”
“联合会在黑灯区的那帮人找到了我们,要我们交出领光者。”柯德腰弯了弯,“为首的是个女的,行事狠辣,抓了我们不少人。小姐,以大家现在的处境,不好和他们硬碰硬。”
联合会本就是从黑灯区走出来的,在黑灯区自然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势力。
柯桥南明亮的眼睛忽然弯了下:“那就告诉他们,领光者已经死了。”
柯德不解:“可他不是还……”
柯桥南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即面带笑意,走上了祭台。
“会长大人。”柯桥南站在领光者面前,亲切地唤道。
眼前的女孩优雅美丽,外形人畜无害,可领光者却从稚嫩的女孩自上而下打量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压迫感。此刻,多年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此女并非善类。
可心不够狠的人是没办法和军委对抗的。他想要报仇,便只能与此女联手。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已经照着你说的做了,极光之母的信徒们会相信你的。你什么时候能帮我杀了军委那帮出尔反尔的老东西?”
乔安便是死在了出尔反尔的秦征手里,秦征虽然已经死掉,可秦征和军委本就是一伙的,没有老元帅的允许,他的亲弟弟又怎么会那么无辜地死在秦征手里?如今他已经是贱命一条,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唯一想要做的便是杀了军委的老东西替乔安报仇。
柯桥南笑了笑:“很快了,会长大人,军委的人很快就能下去陪你们了。”
领光者放下心来,随即又意识到什么:“我……我们?”
霎时之间,利剑出鞘,祭台上的烛光从剑面反射而出,领光者的瞳孔中骤然印入了极速而来的剑刃。下一刻,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热量的极速流失。
“对,你们。”一片血腥中,柯桥南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分别太苦,所以我会送你们所有人下去团聚的。”
领光者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柯桥南看着他在惊恐中死去的样子,满足地笑了起来,随即回过头,看向震惊中的柯德,声音是近乎天真的残忍:“你看,这不就死了么?”
柯德回过神,叹了口气:“领光者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您没必要杀了他的,没准留着以后还有用,何况他还有萨满……”
“他当初对所有姓柯的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想给我们留一口气么?”柯桥南冷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柯德说,“我们与联合会有血海深仇,自然不能放过他。我只是担心,黑灯区的联合会那些余孽对对您不利。”
“您多虑了,德叔,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反而会为我们所用。”柯桥南笑了一声,说话也轻松起来,“领光者已死,从今天起,我就是极光之母。”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禁锢
柯德忽然就明白了过来柯桥南这招是在做什么了——
狡兔死, 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不禁感慨,真是女大十八变, 当初还需要一众叔叔和哥哥抱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蜕变成一个合格的科学家与阴谋家了。
“德叔, 哥哥现在是不是已经出海了?”柯桥南动作优雅地擦了擦手,忽然问道。
“是的。距离他出发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柯德一五一十地汇报到, “老元帅给他配备了充足的武器装备以及重甲士兵,还有您过去的实验室负责人,周珩,也跟着一块去了。”
柯桥南听到“周珩”两个字时,神色微妙地动了下。
柯德以为她是在担心林越,遂安慰道:“您不用过多忧虑,相信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会平安回来的。”
柯桥南笑了笑:“德叔您多虑了。我的意思是,他们出海的这趟时间很好。”
柯德耳朵一竖。
“既然他们走了, 我们也该行动了。”柯桥南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哥哥,当你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 人类不会再按照你想要的样子走下去了……
到那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
幽蓝静谧的海水之中,闪着莹莹绿光, 蓝色的线条流光在斑驳的绿光点点穿梭, 像是电路板上电子跳跃的信号——
这里是人类未曾踏足过的深海,这里有着旷古的静谧,这里几乎空无一物……连一只海洋生物都没有,唯一有的东西, 是一台藏在斑驳绿光深处的雪白晶棺。
这晶棺通体呈长方形,如白玉般晶莹剔透, 像是神明遗落在此的宝藏。棺身既有棉花般柔和的质感,又如钻石般坚不可摧,似乎是某种纳米材料构成的。
秦征恢复意识时,正是从这具晶棺里面醒过来的。
他的眼睛虽然睁不开,但大脑已经清醒。他甚至还能看到周围的一切——看到流线型的蓝光,斑驳的绿光,雪白透明的水晶棺,这一切像梦幻的太空世界。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来的,但他在失去意识前,发生在正面战场的那一切仍历历在目——
大雪连绵不绝地下了很久,海浪拍打着他的机甲,满世界仿佛都被海怪占领了。
那时他已经不记得这场仗打了有多久,只依稀记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不断地调整作战方式,在这场几乎是被压倒性的战局中,用身体和鲜血,硬生生地扛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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