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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林越目光放空了一瞬，然后才说，“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并非我们的目的地。”
海洋是人类思念的故乡，可人类也只是海洋的过客。如今人类被逼上绝路，不得已来海洋寻找出路，他们自然不能再犯和先辈们一样的罪恶了——
末日因人类一代又一代累积下来的债孽而起，海洋生物被人类的贪婪欲望搅动到不得安宁。他们做为还债的这一辈人重回海洋这片故土，不是为了打搅这些仅存的静谧和谐之地的。
远去万年的游子在故土面前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再不动声色地离去，不说话、不打扰……是他们这些背负着债孽的人类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重甲还在向前行驶，直到来到这座“文明城市”的边界——岩浆在翻滚，这片海洋种群社会运转所需的能量被不断转化传递，生命的种子在这里浴火而生。
“往这里开吧。”林越指了指屏幕。
看向林越指的地方，9号顿时结巴了：“岩岩岩岩浆里里里里面面面？认认认真的吗？”
林越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导航……”
“好了我知道了。”9号一脸生死由命的样子，谁让他这次跟了一个对导航有着难以想象的信任的前辈呢。
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跟着去，岩浆又算得了什么？
下一刻，重甲直直地冲向了岩浆。机甲头的外壳开始软化，水流变得灼热，驾驶舱的温度迅速升高，岩浆的火光刺得人难以睁开眼，可预想中的灼烧感并未到来——
滚烫的潮水遭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机头的方向被无法控制地向左侧扭转，坚不可摧的重型机甲竟也被扭出一个诡异的形变，最后被囫囵吞枣地卷入了黑暗的漩涡之中。
驾驶舱内天旋地转，如果不是有固定装置，舱内的驾驶员恐怕都会变成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被无情地摔打在舱壁上。
可就算人没被甩出去，9号觉得自己的魂也要被甩出去了——
在恐怖的离心力的拉拽下，就连专为会重甲驾驶员设计的安全固定装置都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巨大的吸力还在不断地将重甲旋转式纳入，机舱的各个关节仿佛都要被抡出了火星子，9号感到了一阵恶心，中午吃的深海烤鱼在他胃里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能从他口腔“飞驰而出”。
“啊啊啊啊哥、哥！”9号用尽了吃奶的劲喊着林越，“导航、导航咋说啊？”
“就、就在里面。”林越整个人要比9号平静许多，只是说话的声音在平稳中透露着一丝沧桑感。
“前面？”重甲平稳下来，9号狐疑着回了个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个比海底生物群落更梦幻的地方。
与此同时，林越也探出了精神网，五光十色犹如太空幻境一般的画面涌进了他的视野——
五彩斑斓的半透明光点渲晕开来，各式各样的色彩在星光中交织，朦胧的光晕交织融合并不杂乱，反而显出一种和谐梦幻之感。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9号忍不住惊叹：“卧槽绝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林越摇头，“可能是某种微生物群落，也可能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我们对于它们的研究太少，很难说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9号抗拒知识的耳朵此刻竟也竖了起来。
“它们是机壳。”
“机壳？”9号难以置信地挪了一下眼珠子，再次看向了斑驳的光点，“和我们机甲一样的机壳吗？”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因为都起到了物理隔绝的作用，”林越严谨道，“不过原理不一样。”
海水中的絮状漂浮物就像是空气中的尘埃颗粒一样无处不在，可每当这些东西漂进光点中时，就会被立刻吞噬。不仅如此，这些光点像是会释放一种危险信号，所以一般海洋生物都不会游到这里。就算极个别情况下，有迷路的海洋生物体闯进这里，恐怕也会被立即吞没消化，无影无踪。
这些和谐的光点像是一层半透明保护罩，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将其阻挡在外，又如同人类电子设备的外壳，十分尽职地将里面的电子器件和外面的人类隔绝开来。
9好豁然开朗：“它们是机壳，那里面是不是还有机器？”
“不好说。因为这些东西连我的精神网都能阻拦。”林越说，“我的精神网探不进去，也没办法判断里面是什么。”
“可是定位信号不就是在这里面吗？”9号对这种技术型问题束手无策，只能不断问，“现在该怎么办啊？来都来了，结果进不去，这可怎么办呐？”
“先别慌，你守住机甲，我试着破解一下。”林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安。
只要弄清楚它们的精神隔绝原理，就有机会破解这层阻碍。从科学原理的角度看待问题，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束手无策的事情。就算有，本质也还是认识不够。
但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能不能认识呢？整个人类科学体系的构建都是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林越开始用精神网一丝一缕地试探起这些光点，抽丝剥茧般从最底层的信息流开始梳理，再逐一记录对比，分析其中的原理……
可越是往深入分析，他便越发得觉得，这层保护壳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每一个光点都仿佛是被精雕细琢过，层层覆盖、毫无漏洞。
它们又像是最忠诚是士兵，没日没夜地守在这里，不放走任何一个除了水分子以外的东西……
水分子。灵感犹如泉水一样涌了上来，林越顿时找到了它们唯一的破绽，紧接着，他将自己的精神网伪装成了水分子的频率波动，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光点之中，下一刻——
精神网竟然真的成功穿过了光点！
屏幕上顿时出现了精神网的视野，9号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哥，真牛啊！”
林越脸色并不轻松地笑了笑，转而和9号一样看向了屏幕——
流线型的蓝光在其中错综复杂地缠绕着，斑驳的绿光有规律地闪动，像是某种信号在传输。这一切的运转速度十分快，如果不是精神网进行了放慢与加工，肉眼甚至难以看清楚其中的信号。
9号再一次看傻眼了：“这这这这又是啥？”
“非自然的智能体，”林越目光放空了好一会，听到9号的声音之中才回过神来，顿了顿，他看见9号一脸茫然的样子，又用不那么学术的话补充了一句，“类似于我们的人工智能。”
第106章向死而生
蓝绿光交错的网络连接铺展开来, 浩瀚庞大，然而精神网里所见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从光点构成的保护罩外壳向里面看去，线光与点光数以万亿计, 其构成的复杂网络连绵不尽，一直延展到海水幽深尽头……
又有点像微观角度的大脑神经元网络。
“这么宽的海域, 这么大的家伙，竟然是一整个智能体？”9号不可置信地问。
林越放大了屏幕, 直到一个完整清晰的“神经元”展现在他们面前：“蓝色的线光是神经冲动传递的路径，多条线光汇聚到了这一个点光身上。绿色的点光又会根据学习权重以及每一条线光的强弱，产生相应的神经冲动，所以这些点光区域有亮有暗，有的甚至不会发光。最后点光再将产生的冲动传递给下一个线光，一层接一层的网络传递，最后构成了一个能处理复杂非线性问题的高维网络。这就是大脑神经网络的基本原理, 也是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
9号听得简直要毛骨悚然了，不免压低声音问：“那非自然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规模不像是自然演化形成的, ”林越的声音忽然哽了下，“可能……是某个海洋文明留下的。”
“它们留下这么一台人、海工智能？是要做什么？我们反向定位到的‘神明’就是这个家伙吗？”9号越想越觉得怪异, “为什么除了这家伙什么也看不见？会不会什么地方弄错了？”
“不会有错的。”林越摇头，“无线波的来源就是这里。与我们交流的‘神明’就是这家伙。只是这里的网络太过庞大, 我们很难找到它的最高决策区域。”
“最高决策？”
“和大脑自上而下、层级分明的决策控制结构一样, 这里必然还有一个最高决策的控制中心，控制着智能体的最终行为。只要找到这个最高决策区域，很多谜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9号有些茫然，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去找这个区域, 只能小心翼翼地压着自己的精神网，跟着林越左顾右探地胡乱飘着,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
如白玉一般晶莹剔透，四四方方的样子，又像是一台水晶棺。
“先别过去。”林越提醒道。
“为什么？”
“这东西连接了上千条流线光，里面的结构必然十分复杂。在没有弄清楚它的作用前先不要靠近它，否则会有惊扰到它的风险。”
9号屏住呼吸，无声地点了点头。
林越很快将这台水晶棺的位置标记了下来，正准备再到别的地方看看，下一刻，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他看见了水晶棺的后方，有一个含氧气体合成供给装置。
林越的大脑顿时嗡了一下。
含氧气体，陆地生物活动特征，水晶棺，比人类棺材略大的外形……
这水晶棺里……有人类？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便如同鬼魅一般缠着他，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深海底下哪来的人类？而且还是可以呼吸的活人？难道是那些葬身在大海里的人类没死，或者被救活并放到这里面来了？如果是被救了，那这里面的人应该是谁？“神明”会选择救谁？是被海水淹没的民众、还是战死在海洋中的军人？如果是军人，那有没有可能是……
“哥，”9号的声音打断了他杂乱的思绪，“你怎么了？”
“我没事。”林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通过内部精神网快速说，“听着，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
9号屏住了呼吸。
“这台智能体正在拿人类的大脑做精神融合实验，水晶棺里面放着的就是活人实验体。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出里面的人类，否则这台智能体将可能完全掌控人类大脑的一切活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哥你说怎么救？我跟着你干就成。”
“直接从外部蛮力入侵风险很大，我会先试着通过伪装精神网和里面的人类沟通，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里应外合，我会想办法带他逃出来。你需要做的是带一台轻甲去机壳外面等待，听我的指令随时准备行动。”
“好。”9号默了默，又问，“我们并不清楚里面的人身份和来历，万一，万一他不愿意配合呢？”
“如果他不愿意配合，又或者是遭到了不可抗力的阻拦，没办法把人带出来……”林越顿了下，语气低沉道，“那我们就只能直接暴露，用更强制的方法将他弄成脑死亡。”
“我们决不能让智能体的实验成功。”
9号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道：“如果里面的人是……”
“是谁也不行。”林越毫不犹豫地说，“基地没了，但生存宣言还在。”
生存宣言——人类群体利益高于一切……
这是秦征的遗志，他就算是为了秦征，也得把这条路走下去。
9号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不用沮丧，我说的只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林越补充道，“还记得我们来时探测到的那个忽强忽弱的那个不稳定信号吗？”
远处彩色光晕不断变换，林越继续说：“这说明智能体的实验并不稳定。它与人脑精神力的融合很可能出现了问题。”
大约一分钟过后。
林越伪装的精神力顺着智能体的“神经元”成功探到了水晶棺。在进入水晶棺的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力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下——
他害怕了。
他不说，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想。可越是想，便越是害怕。所以他和9号心照不宣地不敢提那个人的名字，可真当来到了这里，心底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恐惧全都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像梦魔一样怎么挥也挥不去。
他害怕这里面的人是秦征，更害怕里面的人不是秦征。
如果是秦征，他该以怎样的方式与他相遇，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如果不是秦征，那些刚燃起来的希望与盼头又会被重新浇灭，他又该去哪里寻找真正的秦征？
9号在“机壳”外部已经准备就绪，林越屏住了呼吸，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探入了水晶棺——
踌躇、惶恐、惧怕……全在这一刻汇聚到一处，转变成了漫无天日的失落与无助，他几乎要窒息了。
水晶棺里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思念如潮水般波涛汹涌，林越紧紧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在探到这个人的大脑活动的时候，忽然又庆幸起来——
这个人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是罪恶。无论水晶棺里的是谁，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的背后都可能有着爱人、子女、父母在因为他的死亡而悲痛欲绝。可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庆幸，庆幸不是秦征。死的人不是秦征。
人果然就是生来有罪的。他想。所以我们才会背着罪恶，一代又一代地还债。
水晶棺里的男人双目紧闭，死前像是经受过巨大的痛苦，手里却紧拽着一个圆形挂牌似的吊坠，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可能是朋友、兄弟、也可能是爱人。
林越默哀了一会，随即将精神网探测到的这一幕保存到了重甲的固盘内——
其实人生来不只有罪，还有爱。不论是大众的还是小众的爱意，都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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