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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文明一开始是对人类持宽容包纳的态度的。人类开始干涉海洋种群，但它们并不会像人类一样也对陆地生物做出干涉。
它们那时并不想以恶制恶，不想成为下一个人类。
何况那时的人类还不足为惧，认识浅薄，对深海的影响更是少之甚少。有限的影响它们还能通过技术解决……那些末日时突然冒出来的海怪，应该就是它们将辐射污染转移的成果。这种让生物吸收污染物，诱导生物进化的技术，对于它们这种以生态为基础发展的科技技术来说，也不是什么难题。
“只是后来……我们发现我们对人类还是低估了。”极光之母继续说，“人类的科技发展比我们想象中快。而科技发展的越快，人类的野心便越来越膨胀，对环境的破坏程度也越来越大。你们科技的发展伴随的是对母亲的伤害，这实在令我们费劲。再后来，彻底改变了我们想法的一件事发生了——”
“你们的曙光计划探查到了深海。陆地与海洋文明迟早会有正面交锋的一天。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人类科技的发展对于它们来说是威胁，所以它们要遏制人类的高科技发展，例如，阿尔法基因之类反自然演变法则的研究。
人类对于深海的研究更是定时炸弹，所以它们在发现曙光研究的具体内容之后，才要想尽办法地毁掉这些研究资料与研究员——
一方面是利用联合会的参政入侵研究系统、顺便加大对人类的电子监控，另一方面则通过量子波直接控制某些掌控了高科技的研究员……这样的方式血腥残忍，而且似乎在技术上有一定限制，并非对每个人都适用，所以它们用的不多，但每次只要一用，对于人类基地来说必然就是一桩惊天动地的无解命案。
林越敛眸，做出客气状：“谢谢你坦诚的解答。”
“不客气。”极光之母说，“这是我们作为同胞应该做的。自然界母亲既然选了你作为人类与我们交流的中间人，必然是有它的深意。也许自然目前也希望我们能友好交流一次，所以我们不介意为人类传达我们的想法。”
林越又问：“如今人类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对于你们来说也不会再有威胁了，又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呢？”
“因为人类实在是太让我们失望、也太让我们捉摸不透。”
“为什么？”
极光之母诚恳道：“说这个之前，我可以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文明。在我们的文明里，一的后面永远只可能是二，二的后面永远只可能是三。我们的文明是一条完整的、有序的、从上而下不可反超的生态链。生态链下层的生物为上层生物提供能源材料等，这是我们文明能够发展的基本规则。”
“倒是很有趣，比如说这台智能体的组成？”
“是的。”光斑继续用人类能听懂的词汇解释说，“它的结构虽然复杂，但基本组成就那么几种底层生物。外面的机壳是一种具有腐蚀性的菌落，里面的神经元则是一种能够传递信号的线体生物。”
林越看向一圈的五颜六色，想了想，直白道：“它们难道不会吃喝拉撒睡，不会死吗？”
极光之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人类的粗鄙语言，仔细分析之后，才总结道：“你的问题可以拆分为能量供给、废物排放、使用时长这三个部分吧？”
林越点评：“嗯，在理，您真是文明神。怎么处理这三个问题呢？”
极光之母回答：“能量供给的问题是最好处理的，因为它们都是惰性且清洁无害的生物体，需要的能量很少，一定的水分子流动能量便已经能满足大部分能量供给的要求……这种清洁能源和你们的水能发电站是一个道理，只需要加以诱导便能利用。何况时不时还会有外部的不明物体漂到这里，腐蚀菌落分解它们还会产出多余的能量，这些能量存储起来还能以防不时之需；
废物排放方面，它们的确会产生一些排放物，这些排放物会会顺着我们设计的轨道沉淀到固定的地方。然后，我们会定期引入另一种菌落来处理这些沉淀物，就像你们人类定期检查计算机、给计算机清灰一样的；
至于使用时长，这些生物因为低代谢和结构特殊的原因，本身寿命就很长，一般可达上百年之久。就算个别生物体出现了变异等意外，智能体的修复能力也是很强的——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冗余设计的作用了。当智能体检测到异常时，会紧急自动趋使冗余结构补全缺口。同时这些生物体还会在死亡前进行无性繁殖，创造出新的生物体，长此以往，整台智能体活动个七八百年是没有问题的。”
“真是精妙绝伦的生物设计，”林越说，“只可惜这些生物体要世世代代被你们劳役至死了。”
“这是深海生态链的规则，它们出生就是为了组建这台智能体的。低级生命活动与智能的生物组建高级智能体，高级智能体再发展出更高级的智慧群体，这种群体生出高度意识统一，谁又能保证这种高度意识统一是不是一种新的智能体，我们又是不是另一种低级海洋生物呢？”
“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用你们人类的伦理道德观衡量的。就像你们每天驱使着数不清的电子跑在电路中，为你们提供便利一样……不管我们是驱使电子，还是作为被驱使的电子，我们都没办法脱离大自然给我们制定好的角色，这就是我们生存的规则。”
“我们都是被自然设定好的存在，”林越喃喃道，“所以我们又有什么差别？”
“我们的生物链清晰，规则清晰，条条限制，从不主动越级，但你们人类的文明却总喜欢打破既定、阳奉阴违……我很费解，但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极光之母解释道：“譬如食物习性，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人类跨过既定的生物链吃过多少种以前从未尝试过的生物，已经无从考究，就连螃蟹龙虾甲鱼这种都能演变成你们的食物，实在难以想象；人类总喜欢走这种另类的道路，做出一些难以理解的行为，导致我们看到的人类和实际上的人类总是会有误差。”
“比如说，曙光项目的研究里，我们明明已经摧毁了所有研究资料与研究员，但人类还是以各种难以想象的途径传了出来，并帮助了你今天找到这里；再比如说，你的生物学目前艾琳女士的生物脑研究，对人类自己声明做的是生物提取液，通过各种细节对我们表现出来的是人造海怪军团，可最后实际研究的竟仅仅是萨满这种中间物质；又比如，阿尔法基因的研究里，这个项目明明已经终止，可人造变异物种仍然出现了。”
林越眉心一动。
什么人造变异物种？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章的时候在想，人类生活也是乱中有序的，比如一到饭点，大部分人都会去吃饭，这种习性会不会也是更上一层维度施加给我们的电压，而我们都是电子呢？
第109章威慑
极光之母阐述了这些来龙去脉说的就是——从人类对这个星球无止境的破坏开始, 便已经奠定了海陆对抗面的格局。再后来，曙光计划、脑实验、阿尔法基因、无线波探测……导致了海洋文明决定要彻底毁掉人类基地，于是海怪入侵幸存, 人类撤往冰雪高原……
在石林的时候，柯桥南的话是为了试探他的心理防线, 而最后的人类末日，本就不是因为林越一个人而带来的。
末日的真相已经明了, 可人类都已经快灭绝了，真相还有意义吗？
有的人彷徨，有的人无助，有的人一辈子都在与自己的人性做抗争，也有的人生来澄澈，一辈子就为了那么一个目标，始终如一。
魔鬼林立, 困兽犹斗，天真的理想者在前面铺平道路, 并告诉了他如何去理解这个真相。
——人类被毁灭，从来都不只是因为某一个人, 但人类被拯救，也从来不能只靠某一个人。
林越诚恳道：“感谢您的解答。海洋的文明是伟大的。我谨代表人类, 向你们说一声抱歉。”
尽管抱歉, 是这世界上最无力、也最没用的语言，但这句话他必须要说。
“人类文明同样伟大。”极光之母也真诚道，“罪恶怯弱的人类却创建了伟大的文明，这同样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水滴虽小, 一旦团结起来，无数水滴汇聚到同一处, 也能形成大海。”
伴随着这阵掷地有力的声音，暗流卷入平静无虞的海水，智能体内的精神网忽然一阵乱象闪动，神经元的蓝绿光转换地叫人眼花缭乱，异动信息跟随神经元的传输速度飞快传入极光之母的精神体内……
林越在机甲舱内平静地等待。
半晌后，极光之母迟疑又优雅的声音响起：“人类同胞们，你们还真是一直在做超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虽然你们文明出现的时间还很短暂，科技也不够先进，但却足够敏锐且无情。你们是怎么发现文明孤岛的？”
“原来你们将这种现象称为‘文明孤岛’。”林越说，“因为你们一直要赶尽杀绝的曙光计划发现的不只是文明，还有文明的生存法则。”
曙光计划通过海洋里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不论是陆地还是海洋种群文明遵循的法则——孤岛法则。
广袤的海洋之中，每个种群的文明都像是孤岛。孤岛资源不流通，且每个孤岛之间不能靠近。
就像人类一直以为地球只有自己这么一个高等智慧文明，就是因为人类在孤岛之上，只能看见自己。一旦文明孤岛能看见彼此的存在时，说明两个文明正在相互靠近，而靠近则意味着毁灭——孤岛的毁灭，即两个或者多个孤岛发生板块碰撞，所有的文明要么融合成一个更大的孤岛，要么逐渐沉入海底，直到彻底消失灭亡。
人类逐步探测海洋，深入海洋的过程，也是两个文明孤岛逐步靠近的过程。而海洋文明早就认识到了孤岛的法则，在一开始，它们对人类贪婪的作为不管不顾，根本的原因也是这个。可科技发展到如今，两个底层逻辑就不同的文明已然相遇，掠夺已经开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威胁不了我。”极光之母说，“因为人类必将灭亡。母亲创造出人类本就是个错误，现在母亲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温度升高、海水上涨，世界上最后的极地高原也即将沉没，而人类躯壳没办法适应海洋。人类只能灭亡。”
“我倒不这么认为——”
林越尾音停顿了下。
智能体壳内神经元网络中，秦征的精神网扫过每一个流动的水分子，确保这里不被封闭起来。
与此同时，强引力水流洞口之外，重甲驾驶舱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的看着电子大屏幕——上面显示这些年极光之母与人类的交流信息。这些信息通过海怪大脑的萨满提取出来，最后被打包到发送接口。
萨满既能接收，也能转化发送信息，这是构成海怪群体智慧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是他们这一路带上那只将人类当作自己同伴的海怪的原因。他们可以通过这只海怪脑波与重甲的信息传递，发送特定波给到海洋中的所有海怪，将信息扩散。
这个能将信息从发送接口的按键就在周珩手里。只要他按下手里的按键，所有交流信息都将事无巨细地通过海水分子被广播出去，到充斥着海水的每个地方——
尽管这会引起海洋中的大型高科技文明内部动乱，可能会导致他们见到的那些透明生物群落可能灭亡、海陆大变迁、海底火山喷发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可这已经是人类唯一的路了。因为这是人类对海洋的威慑，是人类最后的反击。
林越紧紧按着操作键，像是在操控一个命运般重要的东西，这样的沉重让他出了一身的汗，但说话语气却仍故作轻松：“很抱歉，现在要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说话，但我不得不这么做。亲爱的神明大人，你猜，人类在灭亡前能不能顺带把你们也拖下水？极光之母？还有其他的神明们，你们所庇佑的海洋生物，又会不会和人类一样遭遇灭绝？”
威慑力一旦发出，便无可挽回。
混乱的水流之中，是极光之母漫长的沉默。
半晌，极光之母终于做出了决定：“你赢了。人类同胞们。”
声音被四面八方地传开，尽管有时差，所有人都在听到这句话时松了一口气。
林越松开了操作键。
早在基地的时候，他和周珩便发现了神明不止一个。他们的技术手段各不相同，看上去目的相似，有时候却像是没有商量似的，有些矛盾，一边对人类发出灭亡的警告，一边又驱使海怪将人类打得猝不及防……
后来，老元帅带来艾伦的文明孤岛理论。他们想到了人类发展历史上，文明总会随着科技的发展，世界距离的拉近而逐渐走向融合。那么海洋文明中，或许也会存在多个不同的文明，就像海底的无数个孤岛，互不相通，一旦相通，则意味着战争。只是目前，他们在面对人类陆地文明时，形成了暂时的统一，就像在更远的孤岛面前，几个相邻的小孤岛则更像一个整体——
可孤岛法则依旧存在，信任危机随时可能发生。海洋文明之间的合作并非无坚不摧，只要将极光之母与人类沟通的信息发布出去，封闭的信息墙被打破，这样的合作自然而然就会崩塌。
极光之母坦诚道：“谈谈你们的条件吧？”
“两个条件。”林越简洁道，“第一，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
“孤岛已经相遇，恐怕做不到你说的程度了。”
“一百年以内，人类已经难以再重建大规模文明社会了，科技已经停滞，深海我们也不会再来。我们可以以一百年为期限，只要你们不用技术手段干扰人类，孤岛不会相遇。”
“人类活不到一百年之后。自然规律在淘汰你们。”
“那是我们的事情。我只要你们答应这个条件。”
“没问题。”极光之母说，“其他海洋文明那边我会去替你们和解。一百年以内，海怪不会来袭。”
“希望你说到做到。”
极光之母又问：“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林越顿了顿，看向光斑处，声音又冷又坚毅，“放了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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