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静时要的正是这一拜。
她拜谢母亲之为母亲。而瑶姬给的这一拜,是承诺。
日后,这祭司之位也会是她的。待她留下后代,便会回来承袭,只是这回怕是要离开得久一些了。
传言凌霄神族那位十六殿下,名唤“歇”的,仍在征战之中。
自龙族消逝以后,幽都的异动曾平息过一阵,归于大荒深处。可近来不知为何,又起风云。那片死煞之地,自万年前失去守护大神后便再无人镇守,无人可当,魑魅魍魉四窜而出,上界不得安宁,人间更是哀鸿遍野。
战火重燃,已成定局。上界自顾不暇,更是需要稳固联盟,楼静时嫁得这样匆忙,便是为此。
这场婚事原是可以推脱的。上界再乱,天地再苦,姑媱山也从未有过卷入战事的打算,楼静时这一嫁便是作为弃子而去的。
瑶姬本想要以这桩婚事稳住上界,暗中早布下后路,为的只是保住姑媱山。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像当初对云缨那样决绝,临行前,她给了楼静时一个选择。
可楼静时想去看看瑛瑛,想去看看弟弟,毫不犹豫地便应下来婚事。
离山那次相见,是她求来的,以这场婚事作保。非但如此,楼静时还要把修习多年的魂术,尽数渡到洛闻瑛的守护禁制上,护住她平安渡过三重考验,吸收了所有残余的花神元灵。
瑶姬给过她选择,尽管这结果,她不得不从。
如今她已彻底沦为废物,失去根基。若一切平安,她的孩子便是下一任大祭司;若生变故,她便要与上界玉石俱焚。
那又怎样呢。
她垂眸看向怀中那盆花。故土在手心,她的血已落入花枝,无论走多远,姑媱山都知道她在哪里。
高台上,云缨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些听不懂的古语,像风,像云,高远又飘渺。她的眼前模糊了,啪嗒啪嗒,这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儿时某个落雨的早晨,母亲靠在父亲肩上,母亲的怀里抱着阿弟,轻柔地摇晃着,咿呀咿呀哟,孩儿长大咯。
凯风吹长棘,夭夭枝叶倾。
小花精们捧过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洒下花雨,恭送着她一步一步,向那未知的远方走去。
楼静时笑着,顿感心安。她在心底默默自语。
“瑛瑛啊,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我只能帮你挣得这段时日,可能会痛苦些,但若能在动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吧?千万别怪我自作主张。
“还有,那句话不用你替我带到了,我要去见我的如意郎君啦。听说你要与她结契,那我就勉强承认你的师姐真的很好,就替我向她说一声抱歉吧。以后,若能有她护着你,我就放心啦!
“还有,叫你沈师哥好好的。以后若有机会,便带他来姑媱山看我,好不好?那枝花会留下我的声音,为你留下指引。
“瑛瑛,记得来姑媱山接我。”
这一缕心念传递完后,楼静时轻轻碰了下眉心,悄然放下手,彻底断开所有联系。在这一刻,千百年的魂术修炼,彻底转到洛闻瑛的禁制之上。
她释然一笑。
离开姑媱山后,或许是因为瑶姬大人的恩慈,楼静时提出绕路人间的请求居然被同意了。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这里她儿时曾偷偷来过,那时的光景,却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好空啊。
*
洛闻瑛站在窗边,往前扑着抓蝴蝶。伸手挥舞几下,只接了一手的雨水——外面灰蒙蒙的,根本没有蝴蝶。她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红绸,脑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五感尽失,听不到,看不到,尝不到,闻不到,甚至感觉不到,整个人都是空的,仿佛失去了活着的实感。
起初是恐惧,后来连话也忘了说,不知该说什么。日日嗜睡,神识也放不出去,可她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是谁呢?为什么叫不出名字?
空空如也,又满满当当。彻底摒弃了外界,反倒独有一方天地。像井里的青蛙,如今青蛙想望天了,可井壁好高,四周漆黑一片。连鲜花饼都只能在脑海里回想,却记不起是什么滋味,大约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
她收回手,摸索着往前走。院子和屋里都搬空了,为的是不绊倒她。洛闻瑛顺利地走出房门,雨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她依旧感觉不到,浑身湿透了,却固执地往前走。
她坚信这里应该有蝴蝶。心绪不宁间,方才神识剧烈波动了一下,她以为要冲破桎梏了,却只传来一缕不知名的心念。现在的她还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心中却忽然升起强烈的念头——她想找蝴蝶。可蝴蝶又有什么意义?她不明白,却还是这样做了。
洛闻瑛冲进雨幕时,窗边打瞌睡的两只小翠鸟一个激灵,化了人形,急忙跟在她身边。按着吩咐,它们不去打扰,只是跟着,将她的一举一动记下来。等她再睡过去,替她换上干净衣袍,再用传送阵送回那位的识海空间。如此往复,倒比在外面整天找虫子强。
洛闻瑛就这样毫无阻拦地乱闯,衣裙沾满污泥也浑然不觉。许久之后,她或许是累了,忽然站住,歪头想了半晌,再不动弹。两只小翠鸟也停在不远处。忽然她笑了,伸手往前一抓,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身后两只小翠鸟却猛地退远,惊得现了原形,一只人脸鸟嘴,一只两臂化作翅膀,扑腾着就要飞走。
柳清圆被她抱在怀里,见这两个小妖怪这样也不恼,只示意它们先回去。
两只小翠鸟如劫后余生般原地消失。这活计虽好干,可这位大人身上的杀戮之气太重了。她说自己算半个灵族,可它们实在不信。它们畏惧那股死亡的气息,每次她出现,它们总不自在,像是被无形的威压笼罩。
柳清圆抱着洛闻瑛,在雨中站了片刻。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红绸贴在眼上,面色苍白得很,却弯着唇角,像是在笑。她维持着那个向前抓握的姿势,手还虚虚拢着,仿佛真捉住了什么。
“蝴蝶。”洛闻瑛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柳清圆低头看她,见她眉间蹙了一下,又舒展开,那只拢着的手慢慢收回,贴在自己心口。
“捉到了。”她说,然后便安静下去,平静地阖上双眼,呼吸逐渐绵长。
柳清圆没有动,雨水顺着她的衣摆滑落,她却像察觉不到,只是垂眼看着怀中的人。半晌,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洛闻瑛脸颊近处,停了停,终究没有落下。
自从离开长生天,她身上那两股气息便日益强盛。柳清圆任由煞气裹挟,性情愈发凶戾,出手也愈发残暴。她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消解业障,才能勉强维持住这副人的表相。
而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对灵族的憎恨竟比从前更深,那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微微触碰,便会伤到对方。她身上的煞气太重了,而灵族天生与这一切相冲。
想抱一抱她,怎么就那么难呢。
只要变成灵族就好了。可为什么偏偏不愿意?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柳清圆从前以为,只要摸清来路,便能找到活路。可那句指引之下,根本没有出路,因为四处都是路。她越想救洛闻瑛,越往自己的来处回溯,便越看清那天地间藏着的残酷法则。
她终于明白,灵族的问题无药可救,不是旧疾,是根深蒂固的,是只能等着被推倒重来的痼疾。天地在推她成为那个“新”,可那新的是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要了。
于是她停下来。
就卡在这里,卡在绳索即将崩裂的最后一刻。不能回头,也不能向前。这是她为瑛瑛、为自己挣来的最后一点平衡。
可她忘了,万物此消彼长。趋势已经起了,她站在原地,不动,便是在顺水行舟。她甚至隐隐得意,觉得自己没有听凭天道摆布——能如何呢,老弟?
她依旧整天消解业障,伪装成灵族,不愿成为那颗新星。然而她不动,自有天意要动。
此时的三界与大荒,还没有谁把这二者联系起来。幽都的异动正悄悄与此处挂钩。时势要造英雄,天道选中的人若不进,祂便造时势,让该成英雄的人去成事。大厦将倾,已无回天之法。
柳清圆没有抱紧她。
可怀中的洛闻瑛,却反过来抱紧了她,嘴里还哼哼着,嘟囔什么蝴蝶蝴蝶。柳清圆极力压制着身上的煞气,所幸,没有伤到瑛瑛。
只是她没有分出心思去想,为什么不会。
比如,怀中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是灵族,而是和她一样的异类,在天道眼里,是可以将她取而代之的那个。
第61章 始作俑者
远处,那两只小翠鸟并没真走。
它们躲在廊下,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方才吓得现了原形,这会儿缓过来了,又不敢真走,怕那位大人回头找它们算账。两只鸟凑在一块儿,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儿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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