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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生气吧?”
“生气还能留咱们命?”
“那、那咱们走不走?”
“走什么走,活儿还没干完呢!”
话音没落,柳清圆已经被洛闻瑛牵着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
两只小翠鸟瞬间噤声,僵在柱子上。
柳清圆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它们跟上。
周围场景一转,进了柳清圆的识海。
两只小翠鸟如蒙大赦,又吓得半死,哆哆嗦嗦跟在后头。看着柳清圆把洛闻瑛轻轻放在榻上,又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榻边静静看着。
两只鸟对视一眼。人家连衣裳都换好了,它俩还能干嘛?
“她方才说捉到了蝴蝶。”柳清圆忽然开口,“你们去抓几只,放进来给她玩儿。”
两只小翠鸟愣愣地应了,扑棱着翅膀飞出去。
识海里安静下来。
柳清圆在榻边坐下,垂眼看着洛闻瑛。
洛闻瑛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手指蜷在枕边,像还惦记着捉什么。柳清圆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收回手。
“瑛瑛,又到春天了,”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再跟你讲讲过去发生的事,好不好?”
榻上的人自然没应。
柳清圆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带走你的时候挺顺利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有怀崖老头善后,姑媱山那边也没出乱子,挺太平的,听到这些你会高兴些吗?”
她想起什么,眼里有了笑意,“姑媱山跟凌霄神族联姻了,是离山时出现的那个小姑娘,她如今也要嫁人了啊……好多年了,怀崖老头每次来信都先要骂我一顿,说我给他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留下两个傀偶就跑了……他说为了堵住长生天上下的嘴,每年都有花好多灵石塞进那两个傀偶里演戏。姑媱山来使来了好几拨,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安抚下来。”
她从袖里摸出两封信,在洛闻瑛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他说咱俩见色忘义。”柳清圆轻笑一声,“说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不给他敬茶就私奔了。又说他又不是要多少喜糖才肯罢休,知道咱俩穷,不为难咱们,只要看着咱们幸幸福福的就成。师父,真是有劳你了。”
她说到“咱们”俩字时,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他还骂沈流商。”柳清圆接着说,“说沈流商也见色忘义,跟那位结契道侣整天柔情蜜意,他不得不设结界才能安心写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闻瑛安静的睡颜上。
“沈流商倒是稳重多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她从袖里抽出另一沓信,厚厚一摞,“他最开始来了好些信,一门心思想联络着逃到我这里,他甚至说过……”她忍不住笑起来,“想把那道侣也打断手脚,这样就没人烦他了。”
“我才不想他来我们这儿呢,他和他那道侣鹣鲽情深,叫我可怎么好过?”
“不过婚事过后,他信里话就变少了。”柳清圆翻了翻那些信,“来得也少了,说的都是正事,说外头什么情形,让我别担心,还让我一定一定顾好你。他还宽宏大量地说,不追究我走之前呛他那几句了。”
柳清圆笑了笑,指尖绕过洛闻瑛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补一份贺礼?听闻世间有一女儿国,其有子母河,男子饮之亦能有孕。下次他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给他喝下这个,看他还有功夫闹腾咱们?”
她抽出一封,展开看了看。
“还有,他很少提他道侣了。”柳清圆说,“倒是一直催我修炼魂术,说对你清醒有用。他还开始翻以前灵泽大比时遇到那女妖的记载,说那镜花水月之术巧妙,全搜罗过来给我学。”
她抬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轻轻一点洛闻瑛的鼻尖。
“瑛瑛啊,叫你好好修炼你就这样惫懒,你的法术能强过我么?我一直都记得啊。”
“还有呢,沈流商他抽风了,他说让我像以前那样看他不顺眼最好,最好下手再不饶人的那种。”柳清圆摇摇头,“他这人,从前总跟我较劲,修炼起来不要命。现在我倒不想修了,他倒巴巴给我塞秘籍,还写得那么详细,吓唬谁呢。”
她垂眼看信,又看看洛闻瑛。
“不过对你有好处,我就还修着。”
她把信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瑛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闻瑛蜷着的手指。
“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怎么却只留我一个人。”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已经睡沉了。柳清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流连到唇角,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替洛闻瑛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地上,殷红溅在识海的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柳清圆抬手擦了擦嘴角,没回头。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往识海深处走去。
业障又在翻涌了。
她得去消解。
榻上,洛闻瑛还在睡着,手拢在胸口,像护着什么珍贵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洛闻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柳清圆还在,她会认出那口型,那是她的名字。
但柳清圆已经走了。
两只小翠鸟仍然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缩成两团毛茸茸的球。屋里开了好多花,是柳清圆走前用法术幻化的,淡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轻轻蹙着,拢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梦见什么了?”一只小翠鸟小声问。
“不知道。”另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别说话,守着就行。”
洛闻瑛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眼睛上没有红绸,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身上干爽的衣裙,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有涟漪荡开。
她顺着涟漪望去,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洛闻瑛想走过去,脚却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脸,那人蒙着红绸,面色苍白,是那个失去五感的自己。
水中的“她”忽然睁开眼。
红绸还在,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
“你抓住的,不是蝴蝶。”
檐下飞来几只蝴蝶,翅膀湿了,停在雨珠串成的帘幕上,轻轻颤着。这正是小翠鸟两个捉回来的真蝴蝶。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拉得好长。
洛闻瑛的眉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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