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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酒店走廊静得只剩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廊灯的暖黄光影被拉得狭长,贴在光洁的地砖上。
左奇函靠在床头睡得沉,呼吸轻匀,杨博文等了许久,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捏着手机踮脚走到门口,连拖鞋都没敢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声拉开房门。
他循着记忆走到王橹杰的房间门口,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是我,杨博文。”
门内很快传来拖鞋蹭地的轻响,王橹杰拉开门,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眼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见是他,眉峰轻挑,语气带着点夜半被打扰的疑惑:
“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杨博文抬眼望进他眼底,没有半分绕弯,直截了当开口,字句清晰:
“你是穿越过来的?”
王橹杰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脸色微沉,下意识往走廊两头扫了眼,压着声音低骂:
“你神经病吧?大半夜说什么胡话。”
说着就要甩上门,手腕却被杨博文轻轻抵住,力道不重,却拦得坚定。
“你高三第二次摸底考试,数学卷故意空了交了白卷,就因为跟老师赌气说题目太简单。后来被班主任揪去办公室,罚把整张卷子抄五遍,抄到后半夜手指磨得发红,还是我和左奇函偷偷翻墙出去给你买药的。”
杨博文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砸在王橹杰心上,那些藏在旧时光里、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细碎过往,像沉在水底的沙,突然被翻了上来。
王橹杰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倏地睁大,盯着眼前的杨博文,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博文?你……你真的是杨博文?”
杨博文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抬眼冲他弯了弯眼,露出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和:
“嗯,是我。王橹杰,好久不见啊。”
王橹杰喉结狠狠滚了滚,瞬间忘了方才的窘迫和警惕,侧身一把将人拉进房间,反手扣上门锁,动作快得怕被旁人撞见。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柔柔裹着两人,驱散了夜半的凉。
他拉着杨博文坐到床边,指尖还捏着他的手腕,触感温热真实,不是梦。
“你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王橹杰急着问,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急切,连呼吸都乱了些。
杨博文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沿的布料,语气轻缓,像是在说一件隔了漫长岁月的事:
“本来该是六年前穿过来的,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时间回溯了两次,算下来,我到这个时空,已经九年了。”
“九年前……”
王橹杰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脑海里瞬间闪过墓园那方冰冷的墓碑,照片上的人还带着少年时的笑,恍然回神,声音沉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
“对,在原来的世界,你走了九年了。”
杨博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扯出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
“九年吗?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房间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轻响,王橹杰想起走廊里的乌龙,想起自己一直记挂的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杨博文,试探着问:
“那左奇函他……”
“他是左奇函,身体是,灵魂也是。”
杨博文抬眼,眼底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只是他不记得了,不记得从前的事。原来的那个左奇函,他……还活着吗?”
王橹杰的目光倏地暗了下去,指尖攥了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没有了。三年前的冬天,一场车祸,当场就没救回来。”
杨博文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光瞬间淡了下去,唇角的笑意也凝住了,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垂眸沉默着,肩头微微绷着,像被夜色裹住了所有的情绪。
王橹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堵得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茫然: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上一秒还在你俩的坟头烧纸,纸钱刚点着,风一吹还迷了眼,下一秒就天旋地转,再睁眼,就站在机场了,看见你们都好好的站在那,跟没事人一样。”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困惑:
“脑子里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说左奇函是穿越者,让我护着他,结果闹了个大乌龙。”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昏黄的床头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床单上,那些跨越了九年、三年的遗憾,那些突如其来的穿越,那些失而复得的重逢,都被裹进了这夜半的温柔里,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蔓延。
第70章 不许偷偷走
周遭是混沌的灰雾,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看不清边界,也辨不出方向。
左奇函踉跄着站定,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凉意,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地狂跳,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攥得他呼吸发紧。
“我在哪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雾中打着旋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突然撕开一道裂口,暖黄却刺眼的光从中漏出,映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左奇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站在光里的,竟然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左奇函”穿着他常穿的黑色连帽衫,身形、眉眼分毫不差,可周身散发的戾气却让他感到陌生又恐惧。
他正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向对面的人——那是杨博文。
杨博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卫衣,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说得手足无措。
另一个“左奇函”嗤笑一声,语气里的恶劣像针一样扎进左奇函的耳朵,
“哟,谁允许你来这里的?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配出现在我面前吗?”
鄙夷的字眼一字一句砸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左奇函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我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炸开,他拼命地回想,记忆里的自己对杨博文永远是温柔的,是小心翼翼的,是连说话都怕声音大了吓着他的。
他会记得杨博文爱吃酸菜鱼,他记得杨博文爱喝果粒橙,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把他揽进怀里轻声安慰,怎么可能用这样刻薄的语气对他?怎么会露出那样冰冷鄙夷的眼神?
他想冲上去阻止,想告诉杨博文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继续恶语相向。
“收起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另一个“左奇函”上前一步,逼近杨博文,阴影笼罩在少年单薄的身上,
“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
后面的话左奇函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杨博文委屈又无措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个“左奇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猛地转头,目光穿透层层雾气,精准地落在了左奇函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左奇函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恶意,让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背脊窜起阵阵凉意。
“他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凌厉的风。
左奇函下意识地转头,瞳孔再次放大——又一个“自己”出现在那里。
这个“左奇函”头发凌乱,眼神猩红,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尖又长,泛着暗黑色的光泽,像极了野兽的利爪。
他朝着左奇函狂奔而来,嘴里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你占据了我的身份!把我的身份还给我!”
利爪带着破风的声音,直扑向左奇函的面门。
那股浓烈的怨毒和疯狂,让他浑身血液冻结,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爪在眼前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不——!”
左奇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睡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不适感。
窗外的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噩梦惊醒的余悸还缠在心头,指尖探向身侧的位置,只触到一片微凉的柔软——被褥里还留着点点余温,却早没了熟悉的温热躯体,杨博文显然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他去哪里了?”
左奇函低声呢喃,眉心拧着,梦里那些冰冷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那道恶语相向的身影、那双猩红的眼睛,搅得他心口发闷,
“怎么又做这种奇怪的梦……”
他掀被起身,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睡意彻底散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杨博文。
拖鞋蹭着地面走出房间,刚推开房门,隔壁的开门声就轻响起来,伴着两道熟悉的声音。
“好,明天见。”
是王橹杰的声音,听着格外平和。
“嗯,明天见,睡个好觉。”
杨博文的声音接了过来,轻得像一阵风,尾音却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像刚哭过不久,喉间还卡着未散的酸涩。
左奇函的脚步顿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揪,所有的不安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他就静静站在门后,指尖攥着门框,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不过几秒,隔壁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拉开,杨博文刚探身出来,转身要关上门的瞬间,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里,吓得他轻轻“呀”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
“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率先响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委屈,没等杨博文反应,他就伸手揽住了少年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人圈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鼻尖蹭到他脖颈间淡淡的凉意,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湿意。
杨博文被他搂得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覆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
“怎么啦?怎么站在这里,吓我一跳。”
他的手掌带着温温的暖意,一下下轻揉着左奇函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
左奇函却把他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闷闷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
“做噩梦了,醒了身边没人,找你。”
话里的委屈快溢出来了,他能闻到杨博文身上淡淡的水汽,像是刚洗过脸,连带着耳尖都沾了点湿凉,再想起刚才那声带着哭腔的回应,心口的酸涩更甚,
“你刚才……哭了?”
杨博文拍着他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颈,声音放得更软:
“没有啦,刚才跟橹杰聊了点事,眼睛进沙子了。”
他刻意避开了话题,抬手揉了揉左奇函的头发,
“怎么突然做噩梦了?是不是又梦到不好的了?”
左奇函没拆穿他的谎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他的锁骨,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嗯,梦到不好的了,梦到……看不到你了。”
他刻意隐去了梦里的细节,只是把所有的不安都化作依赖,缠在杨博文身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彼此的轮廓揉得柔和。
杨博文任由他抱着,另一只手轻轻关了隔壁的门,指尖顺着左奇函的头发往下滑,抵在他的后颈轻轻按着:
“傻瓜,我这不是在吗?怎么会看不到。”
“那你怎么不在房间里?”
左奇函的声音依旧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看你睡得沉,没舍得叫你。”
杨博文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橹杰有点烦心事,找我聊两句,想着很快就回来,没想到让你醒了没看到人。”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左奇函的脸颊,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意,才发现少年的眼角竟沾了点泪,想来是噩梦吓得不轻。
杨博文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抬手轻轻拭去那点湿意,低头在他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
“对不起呀,下次一定跟你说,好不好?”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受了委屈的小孩。
杨博文笑了笑,抬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卧室走:
“走,回床上,外面凉。”
门口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点点暗下去,只留下走廊里淡淡的暖意,和两人交叠的、温柔的身影。
卧室里的月光依旧柔和,杨博文扶着左奇函坐在床边,自己则半跪在地,仰头看着他,指尖还在轻轻顺着他的发丝。
左奇函垂眸望着他,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丝,还有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哪是什么眼睛进沙子,分明是刚哭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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