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鹤渊不动声色地将温沅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恭敬行礼:“弟子黎鹤渊,见过宗主、师尊、镜明长老。”
周昭物目光如雷,先是在黎鹤渊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他近日的课业与修行情况。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缓和了一下殿内过于紧绷的气氛。
然而,话题很快便急转直下。
周昭物声音沉凝,目光锐利地看向黎鹤渊:“黎鹤渊,你入我溯云宗这十余年来,是否每月皆需前往你师尊洞府,浸泡药浴?”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黎鹤渊垂眸,声音平稳无波,坦然承认:“回宗主,是。”
“那你可知,”周昭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师尊让你常年浸泡此药浴,所为何事?”
不等黎鹤渊回答,一旁的乌启言忽然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是那副为人师表的关切与温和,抢白道:“宗主明鉴,自然是为了淬炼鹤渊的灵根,涤荡杂质,待他二十岁生辰那日,借助秘法与药力,助他灵根晋升,脱胎换骨!”
“此乃我苦心寻觅多年之法,当年拿出来,只为圆这孩子一个心愿。”
周昭物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世间竟有如此逆天妙法,能重塑先天灵根。倒是闻所未闻。”
乌启言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籍,双手奉上:“宗主请看。此秘籍乃我早年云游时,机缘巧合之下从一位隐世的得道散修处所得。”
“只因其中法门过于激进,恐引人非议,故而一直未敢公之于众,小心施行。”
乌启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沉痛与怜惜交织的神色,甚至抬手用袖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卖惨:“当年鹤渊年幼,父母失踪,又因自身四灵根之故,时常郁郁寡欢,心怀自卑。我实在不忍见他如此,便告知他,世间或有逆天改命之法,只是过程极为痛苦…”
“我原以为他年纪尚小,定然坚持不住,谁知、谁知这孩子心性竟如此坚韧,这一坚持,便是快十二年啊!我每每见他药浴时痛苦模样,亦是心如刀割……”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徒弟掏心掏肺、却又不得不狠心的慈师。
周昭物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本秘籍,翻看了两眼,便递给了身旁的镜明长老:“镜明,你精通药理,看看此秘法如何。”
镜明长老接过,仔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片刻后,他猛地合上册子,语气斩钉截铁:“宗主!此秘籍简直是一派胡言,其中所列药材,大多性极阴寒歹毒,尤其这‘引魂木灰烬’,更是绝非治病救人之物!”
“这根本不是淬炼灵根的方子,倒像、倒像是用来压制甚至……催化某种咒法的媒介!”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乌启言脸上那副悲悯表情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立刻被更大的愤怒与委屈覆盖。
他猛地看向镜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镜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怀疑我,苦心栽培徒弟近十二年,竟是要害他不成?”
他袖袍一甩,痛心疾首:“我之所以迟迟不公开此秘法,怕的就是有心之人不解其奥妙,凭空污蔑!眼看再有十余日,鹤渊二十岁生辰一到,此法便可大成,他就能彻底摆脱灵根桎梏!你、你如今这般胡言,是要硬生生将我这一片为师之心,往邪路上逼啊!”
镜明长老被他倒打一耙,气得胡子微翘:“可你这所谓的逆天改命之法,从药理根基上就不对劲!”
“够了!”周昭物被两人吵得头疼,出声制止。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如炬,忽然转向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温沅,声音听不出喜怒:“小剑灵。”
温沅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你来说说,”周昭物的目光锁定他,“你为何,要偷偷将你主人药浴的残渣,拿去晴药阁,交由晴药阁弟子鉴定?”
这句话如同惊雷,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璐影都错愕地看向温沅,她这才看明白,今日这阵仗,源头竟在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剑灵身上!
瞬间,所有的目光——探究的、震惊的、冰冷的、担忧的——齐刷刷地聚焦在温沅身上!
温沅只觉得压力如山般袭来,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但他牢记着自己要“装单纯无辜”的策略。
立刻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憋出一点水汽,小脸垮了下来,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委屈,把他对管舒说过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复述了一遍。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听见乌师尊说,泡满十二年,等到阿渊哥哥二十岁生日,他的灵根就能变好了。”
“可是那药明明那么可怕那么痛,呜,我只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怕阿渊哥哥出事……”
他哭得真情实感,把一个担心主人、懵懂无知的小剑灵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然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周昭物高坐于上,目光在神色激动的镜明和一脸“悲愤委屈”的乌启言之间来回扫视,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锤定音:
“二位长老各执一词,而黎鹤渊浸泡此药浴近十二年亦是事实。既然如此,便等十余日后,黎鹤渊二十岁生辰那日,一切自有分晓。届时,其灵根能否如乌长老所言那般‘异变晋升’,便可真相大白。”
他这话看似公允,给了双方缓冲余地,实则将所有的压力都聚焦在了黎鹤渊二十岁生辰那一天,也暂时搁置了对乌启言的直接质疑。
第29章 主角的二十岁生辰
宗主既已发话,镜明长老纵然心中疑窦万千,此刻也不好再强行争辩,只得躬身应道:“…是,宗主。”只是看向乌启言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信任。
乌启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被误解的沉痛,躬身道:“宗主明鉴。届时,我定当以事实说话,还自己一个清白!”
然而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焦躁。
十余日!原本是他计划圆满、即将彻底夺取那梦寐以求的天灵根的时刻!如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调查彻底打乱。
这十几日内,他非但不能对黎鹤渊再做任何手脚,甚至还得小心翼翼地确保他不出任何意外,否则一旦黎鹤渊在这节骨眼上出事,所有的矛头都会瞬间指向他。
这样一想,他心底的怒火与杀意几乎难以抑制。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悄然从黎鹤渊身上滑过,最终死死钉在了那个正躲在黎鹤渊身后的小剑灵身上。
都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剑灵,坏他大事!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清理掉这个碍事的变数。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众人各怀心思地退出沧霄殿。
刚走出殿门没多久,乌启言便快步跟上黎鹤渊,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忧心忡忡的慈师面具,语气充满了愧疚与无奈:“鹤渊啊,今日之事。唉,希望你不要因此对为师心生芥蒂。”
“这近十二年来,为师让你忍受那般非人痛楚,确是为师之过,但为师的一片苦心,希望你能明白…”
黎鹤渊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语气恭敬一如往昔:“师尊言重了。弟子明白,师尊所做一切,自有您的道理与良苦用心。弟子从未怀疑。”
乌启言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看不出任何破绽,心下稍安,又故作亲热地与他聊了些往日旧事,言语间尽是回忆与关怀,试图进一步消除可能存在的隔阂。
待到气氛看似足够“融洽”时,乌启言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松自然:“对了,鹤渊。方才出来时,听璐影提及,近日宗门发现戌一秘境有松动迹象,似乎有灵宝即将现世。”
“她正欲组织一批内门弟子半个月后前去探寻机缘,托我问问你可否愿意一同前往?”
他拍了拍黎鹤渊的肩,一副全然为他打算的模样:“你平日总是独自修炼,性子过于沉静。戌一秘境虽有些风险,但机遇难得,正该多与同门师兄弟姊妹出去走走,半个月后你灵根变化,历练一番,也对心境修行有益。”
他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紧紧跟在黎鹤渊身边的温沅,笑容愈发“和蔼”:“你这小剑灵瞧着也灵慧,到时候带他一同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总拘在倚竹居,难免无聊。”
戌一秘境?黎鹤渊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自然听说过这个秘境,以地形复杂、幻象丛生著称,确实常有弟子组队前去碰运气寻些低阶灵材,但……由周璐影师姐组织,还特意通过师尊来邀请他?
但黎鹤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应道:“多谢师尊告知。弟子会考虑此事。”
“嗯,多与人交往总是好的。”乌启言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到时候注意安全之类的场面话,这才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黎鹤渊二十岁生辰当日,溯云宗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凌云殿一改往日氛围,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不仅宗主周昭物与五位长老尽数到场,许多内门弟子、甚至一些交好宗门的使者也都受邀前来观礼,场面颇为盛大。
殿内摆开了数桌宴席,灵果佳酿香气四溢,笑语喧哗不绝于耳。大家都只当这是一场普通的寿宴,无人知晓今日即将发生的、关乎灵根的隐秘之事。
温沅穿着新衣,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黎鹤渊身后,看着他给宾客敬酒。
宴席持续了许久,直至日头西斜,宾客们才陆续尽兴而归。喧闹散去,凌云殿渐渐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了杯盘狼藉。
然而,真正重要的人物却并未离开。
宗主周昭物、以及五位长老,连同他们的几位亲传弟子,包括周璐影在内,都留了下来。
仆役弟子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了残席,退了出去。
周昭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乌启言身上,微微颔首。
乌启言会意,上前一步。他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宴席间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他看向黎鹤渊,声音低沉而清晰:“鹤渊,站到中央来。”
黎鹤渊依言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空地上。那里,不知何时已用特殊的灵石粉末刻画了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阵法。
温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下意识地想靠近,却被周璐影轻轻拉住了手腕,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观看。
乌启言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那丹药一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服下它,守住心神。”
黎鹤渊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丹药便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他周身瞬间弥漫开一股冰冷的白气,眉发间甚至结起了淡淡的霜花。
乌启言不再多言,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地面上的阵法骤然亮起!
无数道冰蓝色的光线从阵法中升起,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黎鹤渊的身体,形成一个光茧,将他包裹其中!
强大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汐般扩散开来,逼得周围几位亲传弟子们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光茧之中,黎鹤渊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震,一口暗色的淤血喷涌而出,洒在冰蓝色的光茧上,瞬间被冻结成诡异的冰晶!
“黎鹤渊!”温沅失声惊呼,却被周璐影死死按住。
乌启言咒文不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极为吃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第30章 单系冰灵根
包裹着黎鹤渊的光茧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冰蓝光芒。
一股极致冰寒、却又无比纯粹强大的气息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大殿!地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冰层,桌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挂满了晶莹的冰凌。
而在黎鹤渊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那不再是杂乱的四色光芒,而是一道晶莹剔透、仿佛由万载寒冰凝聚而成的——单系冰灵根!
那冰灵根栩栩如生,细节分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力量和一种近乎完美的纯粹感。
“冰灵根!”
“竟是单系的冰灵根!”
“真的……成功了?!”
几位长老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连一直稳坐主台的周昭物,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镜明长老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冰灵根,脸上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这灵根散发出的气息和力量,远超他之前的预料。乌启言的秘法,竟然真的能造就出如此奇迹?!
乌启言适时地收功,脸色苍白,气息微喘,仿佛消耗巨大。但他看着那璀璨的冰灵根虚影,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满意与“欣慰”笑容。
“成功了,宗主,诸位长老…”乌启言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黎鹤渊周身的冰蓝光芒渐渐内敛,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比以往更加深邃冰冷,仿佛蕴藏着无尽风雪。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冰冷的白雾。
整个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冰层凝结的细微咔嚓声。
温沅呆呆地看着那道耀眼的单系冰灵根,又看着黎鹤渊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气息。
只是从四灵根到单灵根的蜕变,黎鹤渊的气息就如此强大,那他如果恢复他原本的天灵根呢?温沅有些想象不到那个画面,不过他已经很开心了。
至少黎鹤渊没有像他书中写的那样,在二十岁生辰那日被师尊残忍虐夺灵根,而是在这一天得到了很多人的祝福。
温沅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
乌启言看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周昭物和镜明长老脸上的震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诡谲。
13/12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