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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坐起身,不疑有他。只要是谢添要去的地方,他都愿意跟随。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渐渐进入略显萧索的城乡结合部,最后停在一条老街的入口。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两人只得徒步前行。
脚下的路是由陈旧的青砖铺成,经年累月的踩踏让砖面光滑发亮,却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
两旁的墙壁斑驳陆离,石灰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旧砖,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偶尔有野猫从墙角窜过,带起一阵微尘。
闻景下意识地抓紧了谢添的手,十指相扣,力道不轻。
“宝贝!小心点,这里的路不好走,当心崴了脚。”闻景的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保护欲,眼睛警惕地盯着谢添脚下的每一步。
谢添笑着捏了捏两人相握的手,指尖在闻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闻景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游。
他们继续向前走,巷子越来越深,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陈旧。空气中飘荡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晒太阳,用陌生的方言聊着天,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显然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
终于,他们在一处转角前停下脚步。那是一户老旧的住宅,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春联早已褪色发白。院子里的争吵声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你个孽子,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不想着积极进取,成天就知道打游戏,还得靠老子养着你,你这个没有天地良心的东西!”
声音嘶哑而愤怒,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滚!老东西,别打扰我上分,这把要是输了,我跟你没完!”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却同样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闻景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谢添拉走——这种不堪的家庭争吵,不该脏了他宝贝的耳朵。
但谢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透半开的铁门,落在院子里那个拍着大腿哭喊的老人身上。
老人大约五十来岁,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无奈。
“你,你,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人的哭诉声在窄巷中回荡,凄楚而绝望。
闻景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复杂情绪。他转头看向谢添,发现爱人正静静地看着院内的情景,眼神平静得近乎异常。
“宝贝?你认识他们?”闻景轻声问,握紧了谢添的手。
谢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直视着闻景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闻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瞬间烧遍全身。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哭天抢地的老人,眼神锐利如刀。
那一刻,他想冲进去,想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质问,想让他为曾经抛弃谢添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恨不得把这个人千刀万剐。
“你居然还记得他!”闻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为什么不早点跟爸妈和我说呢?”
他心疼得要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谢添被捡到时年纪太小,再加上后来那场险些夺命的高烧,应该已经忘记了被遗弃前的一切。
他从未想过,那些记忆竟一直被谢添藏在心底最深处,藏了这么多年。
谢添感受到闻景的愤怒与心疼,他抬起两人相握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闻景的手背,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仔细地磨挲着那只温暖的手,像是要从这接触中汲取力量。
“那个时候,我只知道爸爸不要我了。”谢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害怕...害怕你们又把我送回去,所以才说不记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那个院子,又迅速收回,落在闻景脸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自我记事起,爸爸好像从未对我有过好脸色。我还有个哥哥和姐姐,哥哥和爸爸一样都不喜欢我,只有姐姐会偷偷藏东西给我分享。”
巷子里的风吹过,带着凉意。谢添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听爸爸说,我是早产儿,生来就是灾星,才克死了妈妈。
家里就靠爸爸开锁配钥匙挣点生活费,我体弱经常生病,又加重了家里的开支。爸爸和哥哥渐渐地对我更加埋怨,甚至打骂。”
闻景感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谢添的话语占据。
“直到那个冬天,我又生病了,高烧不退。爸爸气得把我带出去扔了。”谢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追了他很久很久,在雪地里跑,喊他。但我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最后他彻底消失在我的眼前。”
这是闻景第一次听见谢添主动提起被遗弃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锯。他知道谢添过得苦,但从不知道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苦。
眼泪终于包不住了。闻景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饱满的泪珠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他颤抖着,紧紧地抱着谢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贪婪地汲取那熟悉的、能抚慰他的蔷薇花香。
“宝贝...”闻景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应该早点和我说的,我...我...”
他想说“我会保护你”,想说“我会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想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受苦了”。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谢添回抱着闻景,手臂收得很紧。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心疼与愤怒,那炽热的情感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用脸颊轻轻蹭着闻景的头发,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耐心地安抚着这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乖,不哭了。”谢添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里融化的第一捧雪水,“我也是会心疼的。”
他捧起闻景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痕。闻景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脆弱。
“我今天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难过。”谢添轻声说,目光坚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全部——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我想告诉你,那些都过去了。
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我突然发现,我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庆幸。”
闻景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庆幸?”
“庆幸他当年扔了我。”谢添看向那扇铁门,院内的争吵已经平息,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
“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遇到爸妈,不会遇到你,不会成为现在的谢添。
闻景,你知道吗?站在这里,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被遗弃不是失去的开始,而是得到的开始。”
闻景看着他,看着这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温柔坚韧的人,心头那团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爱意。
他重新握紧谢添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我们回家吧。”闻景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坚定。
谢添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转身,和闻景一起离开了这条充满回忆的旧巷。
走出巷口时,谢添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紧紧拥抱了闻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到这里。”他在闻景耳边轻声说,“也谢谢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我的手。”
闻景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抱他,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第36章 你防我呢
告别谢爸王妈时已是晚上九点多。王妈拉着谢添的手反复叮嘱:“工作别太累,常回来吃饭。”谢爸则拍拍闻景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关切不言而喻。
车子驶离老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谢添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闻景用余光瞥他一眼,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握住谢添放在腿上的手。
“累吗?”闻景问,拇指在谢添手背上摩挲。
“不累,”谢添回握他的手,“就是觉得...很幸福。”
简单三个字,却让闻景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没过多久二人终于到家后,
“还是家里舒服。”谢添脱了外套挂好,转身走向厨房,“要喝点什么吗?”
闻景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你。”
谢添笑出声,手肘轻轻顶他:“正经点。牛奶?还是蜂蜜水?”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闻景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最后谢添热了两杯牛奶。他拿着杯子走到客厅时,闻景正坐在沙发上查看手机,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收起手机,换上了轻松的表情。
但谢添已经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他把牛奶递给闻景,在他身边坐下。
“你有几天没去公司了,”谢添小心地措辞,“刚在爸妈那儿,我听林彦给你打电话那语气,好像不是什么小事啊。”
闻景就着谢添的手喝了一口牛奶,咂了咂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没事的,宝贝!我心里有数,无非就是一些合同上的事而已,你不必太过担心。”
他放下杯子,把谢添搂进怀里,嗅着他发间的蔷薇花香:“这几天光顾着陪你了,积压了点工作,明天去处理一下就好。”
谢添抬头看他,在暖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爱人的脸。谢添知道,闻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总把公司的事说得轻描淡写。
“好吧,”谢添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抚平闻景微皱的眉心,“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但答应我,别太累,好吗?”
闻景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印下一个吻:“答应你。”
气氛又轻松起来。谢添起身:“我先去洗个澡,今天走了不少路。”
闻景眼睛一亮,立刻拉住他的手腕:“一起呗,省水!”
谢添眯了眯眼,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确定省水?”
“两个人分开洗多麻烦啊,”闻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竖起手指煞有介事地分析,
“你看,我先洗,你要等;你再洗,我又要等。一起洗了不就能更省水省时吗?我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添,满脸写着“快同意快同意”。
谢添被他逗笑了,但还是坚定地摇头:“明天你要去公司忙上一天,今晚还是老实安分一点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说完,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换洗衣服,迅速走进主卧的浴室,在闻景反应过来之前,“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闻景愣了两秒,随即跳起来跟过去。他握住门把手,下意识转了转——
没转动!
“靠!你防我呢!”闻景不可置信地对着门板控诉,“谢添,你变了!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以前可从来不锁门的啊!”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谢添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某人自制力太差,不得不防。”
“我自制力差?”闻景抵着门板,语气委屈,“我自制力好得很!你开门,我证明给你看!”
回答他的是更大的水声。
闻景又好气又好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压低声音说:“宝贝,你洗发水好像没了,我帮你拿新的?”
“不用,还有半瓶。”谢添不上当。
“那沐浴露呢?我记得你说喜欢的那款快用完了...”
“上周刚买的,满的。”
“毛巾!你毛巾是不是该换了?”
“闻景,”谢添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再这样,我就洗一个小时。”
闻景终于放弃,对着门板做了个鬼脸——虽然谢添看不见。他气鼓鼓地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找人把我家浴室门锁拆了。”
发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等等,还是别拆...换成那种里面能锁,外面用钥匙也能开的。”
林彦很快回复:“好的老板。需要顺便换个隔音好点的门吗?”
闻景:“......不用!”换了我听什么!
他放下手机,听着浴室里隐约的水声,无奈地笑了。
二十分钟后,谢添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发梢还滴着水,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闻景立刻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熟练地帮他擦头发:“洗这么久,皮都要皱了吧?”
“总比某个自制力差的人闯进来好。”谢添任他动作,舒服地眯起眼。
闻景的动作温柔细致,指尖轻轻按摩着头皮。谢添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带着蔷薇花的香气。闻景很喜欢这个时刻——仿佛时间都慢下来了,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明天可能回来得晚,”闻景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不用等我吃饭。”
谢添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事情很棘手吗?”
“有点,但能处理。”闻景不想多说,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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