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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的孩子看到她转头,哭得更大声了些,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闻景看着这小男孩不禁有些一怔,他好像小时候的谢添啊!
“对、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没看路……”女人开口,声音细弱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她试图坐起来,
却似乎牵动了哪里,痛得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凉气,又无力地倒回去,却仍不忘紧紧护着孩子,
“满满别怕,妈妈在……求求你们,别怪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她的反应,与其说是被撞伤者的痛苦,更像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卑微的哀求。
闻景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孩子脚上不太合脚的旧棉鞋,以及女人手腕上一道很明显的陈旧疤痕,眼神微微沉了沉。
“女士,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闻景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你和孩子的安全最重要。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也会通知交警。不管怎样,先检查伤势。能告诉我你哪里疼吗?孩子有没有碰到?”
女人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紧紧抱着孩子,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和“别怪我们”,对闻景的其他问题避而不答。
闻景站起身,对已经打完报警和急救电话的司机老陈低声道:“看着点现场,等警察和救护车来。联系一下公司法律部的人,让他们过来处理后续。”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痛的额角,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给谢添发了条信息:「宝贝,人没事,只是轻微情况,正在等交警和救护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发完信息,他重新看向地上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子,黄昏的余晖勾勒出他们单薄的身影。今天庆祝的晚餐,看来要推迟了。
——
闻景坚持将那对母子送到了谢添上班的医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的谢添。
谢添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冬夜的寒风将他白皙的脸颊吹得有些发红,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闻景,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细扫视了好几遍,甚至不放心地抬手轻轻碰了碰闻景刚才撞到的额角。
“嘶……轻点宝贝。”闻景配合地偏了偏头,但嘴角却因为谢添毫不掩饰的关切而扬了起来。
“真的没事?没伤到别的地方?头晕不晕?恶心吗?”谢添一连串地发问,手指还停留在闻景额头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红肿,眉头蹙得紧紧的。
“真没事,就蹭了一下,连皮都没破。”闻景抓住谢添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另一只手将他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看,活蹦乱跳的,还能抱你呢。别担心了,嗯?”
感受到闻景平稳的心跳和确实有力的拥抱,谢添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这才转向闻景身后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女人,以及她怀里那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男孩。
“她们就是……”谢添低声问。
“嗯,就是她们。”闻景点点头,顺势在谢添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惊奇,
“宝贝,我跟你说,刚才在车上光线暗没看清,下车后我仔细一看那小孩……简直了,跟你小时候照片里那个样子,像了七八成!
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刚看到都愣了一下。”
谢添闻言,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小男孩。因为距离稍远,且孩子大半张脸还埋在母亲怀里,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走,过去看看。医生应该要给她们检查。”闻景牵着谢添的手,向那对母子走去。
护士已经引导女人在急诊观察区的椅子上坐下,正在给她处理手臂上因为摔倒而造成的轻微擦伤。
女人很安静,配合着护士的动作,但眼神却时不时紧张地瞟向怀里的孩子,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当她看到闻景带着另一个气质出众的男人走过来时,身体明显又紧绷了一些,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
谢添的目光先落在女人身上。她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皮肤有些缺乏光泽,嘴唇干裂。
她身上的棉衣虽然干净,却显得十分陈旧单薄,在医院的暖气房里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谢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确实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随即,他的视线移到了她怀中的小男孩身上。
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被包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此刻他似乎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葡萄般黑亮圆润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白色的一切。
当谢添看清小男孩五官的刹那,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真的,太像了。
闻景注意到了谢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确认:“看,我没说错吧?是不是特别像?”
谢添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和那丝熟悉感交织在一起,变得更加浓重。
这时,小男孩似乎被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陌生环境弄得有些不舒服,也可能是真的饿了,他扭了扭身子,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对自己的母亲说:
“妈妈,我饿了,肚肚咕咕叫……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饭饭呀?”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语气委屈巴巴的,让人心疼。
女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更深重的愁苦。她停下让护士包扎的动作,连忙低声哄道:“宝宝乖,再等一下下,等妈妈看完医生就……”
她的话没说完,似乎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承诺有些苍白。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
看起来已经冷透发硬的馒头或包子,边缘甚至有些干瘪。
她拿着那个冷硬的包子,脸上写满了为难,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的护士和走过来的闻景、谢添,嘴唇嗫嚅了几下,
才鼓起勇气,用极轻微、带着恳求的声音向正在收拾器械的护士问道:
“那个……护士小姐,请问……哪里有微波炉?我、我想给孩子把这个热一热……就一下,很快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耳根泛起尴尬的红晕,仿佛提出这个请求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怀里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冷包子,又看看妈妈,懂事地没有哭闹,但那渴望的眼神和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这一幕落在谢添眼里,让他心头微微一酸。那孩子与自己幼时相似的容貌,这女人眉眼间那抹熟悉的愁苦,
还有眼前这窘迫艰辛的处境……种种线索交织,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渐渐在他心底浮现。
谢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在女人惊愕的目光中,温和地开口:“这位女士,你是叫方柔吗?”
第60章 多了两位家人
“我是方柔。请问……你是?”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长久缺乏与人顺畅交流的滞涩和胆怯,“我好像……不认识您这样的人。”
“姐姐,我是圆圆!” 谢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急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失散多年的温暖,想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然而,他向前的身影和伸出的手,在方柔眼中却成了某种具有压迫性的靠近。“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猛地抱着孩子向后踉跄退去,
谢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姐姐眼中的恐惧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大半的激动,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轻:
“姐姐,你别怕……是我,真的是我,圆圆。” 他试图用更具体的记忆来唤醒她,“你手臂上……左手小臂那里,是不是有一道疤?大概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着,眼神紧紧锁住方柔,“是那年冬天,爸爸又喝醉了,抄起棍子要打我,你扑过来挡在我前面,被他一把推开……撞翻了茶几,
上面的玻璃杯碎了,碎片划的。我记得你流了好多血,衣服袖子都染红了。”
方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比刚才更甚。她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慌乱地撸起自己左臂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棉衣袖子。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砸落,洇湿了孩子头顶的旧棉帽。
她终于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谢添的脸庞。眉眼的轮廓,眼神里的那份执着……慢慢地,与记忆深处那张稚嫩惊恐的小脸重叠起来。
“圆圆……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巨大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恍惚。
这个名字,这个她以为早已湮灭在苦难生活中的弟弟,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而且……变得如此出色,如此遥远。
“是我,姐姐,是我!” 谢添的眼泪也终于滑落,但他脸上却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心酸无比的笑容。
他想再次靠近,却克制地停在原地,只是伸着手,声音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方柔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和那小心翼翼伸出的手,心中筑起的坚硬外壳在血缘的呼唤和往事的冲击下,寸寸碎裂。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退缩恐惧的女人,属于姐姐的本能似乎在苏醒。她腾出一只紧紧抱着孩子的手,颤抖着,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谢添。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妈妈……”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大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和妈妈的眼泪吓到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声啜泣起来,“妈妈不哭……宝宝怕……”
孩子的哭声让方柔瞬间回神,她立刻收回手,重新将孩子紧紧搂住,熟练地低声哄着:“宝宝不怕,妈妈没事,妈妈是……是见到舅舅了,高兴的。”
她笨拙地解释着,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看向谢添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却也夹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
惊喜、愧疚、难堪,还有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满满,快叫舅舅!”
“舅舅?”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向谢添,眼神里充满好奇和一丝怯生生的打量。
谢添的心被这声稚嫩的“舅舅”叫得一软,目光更加柔和地看向那个酷似自己幼时的孩子。他尽量放柔语气,对孩子笑了笑:“满满!你好呀。我是舅舅!”
随即,他转向方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姐姐,你和孩子都先别动,让护士好好检查一下。尤其是孩子,刚才有没有吓到?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看向一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场面弄得有些愣怔的护士,点了点头,“麻烦再仔细给这位女士和孩子做一次全面检查。”
“好的,谢医生。”护士连忙应下。
闻景一直安静地站在谢添侧后方,将一切尽收眼底。此刻他走上前,轻轻揽住谢添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支持。然后,他看向方柔,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郑重:
“方柔姐,我是闻景,谢添的爱人。你和孩子不用担心任何事,检查、治疗、还有后续的一切,都有我们在。你们安全了。”
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方柔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气势不凡的男人,又看看站在他身边、同样出色的弟弟,恍惚间觉得像在做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微微耸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松懈的缝隙。
谢添看着姐姐消瘦的背影和怀中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小身影,深吸一口气,对闻景低声道:“我想把姐姐接回家可以吗?”
闻景握了握他的手,摸了摸谢添的脸,“当然没问题,我很欢迎,她是你姐姐,也是我姐姐啊!宝贝!”
谢添高兴的捏了捏闻景的手,他终于又有姐姐了!
——
闻景让司机先回去了,他亲自开车,调整后视镜时瞥了一眼后座——谢添正护着方柔和孩子坐下,车缓缓向“水阙方”驶去。
方柔踏进包厢时脚步顿了顿。丝绒墙面映着暖金色的壁灯,窗外是整片人工湖的夜色,波光碎在玻璃上仿佛流动的银河。
闻景又添了几道菜,声音低而稳:“听说这里的鳕鱼粥炖得软,适合孩子。”他说话时没看谁,只是将转盘轻轻推向方柔的方向。
方柔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布料是早市上最常见的化纤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抽线的毛边。
“姐姐你这些年过的很不好吗?”谢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她椅边,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她手背上的茧——那些茧层层叠叠,像干涸土地上皲裂的纹路。
方柔垂下眼睛。窗外有游船划过,拖出一线晃荡的灯影。
“那年爸爸趁我睡着……”她开口时,声音像有些低沉,“抱着你出了门。我醒来时床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炖盅里汤水细微的沸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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