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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像变大了。”他对沈栖迟道。
沈栖迟勾起一抹笑,眼尾粉痣比缓缓旋转的风车娇丽更甚,“这不是寻常之事吗,阿婴,别磨蹭了。”
夙婴目眩神迷,不知如何迈动双腿,回过神来双足已踏在单薄的甲板上,船夫立在船尾沉默地摇着桨,小船晃晃悠悠往江心水坝驶去。
“想去坝上看看吗,”沈栖迟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带着无穷诱惑,“那儿景色不错。”
夙婴回首瞧了眼:“翠瑶没跟上来。”
沈栖迟一笑,拉过他的手,“那就在坝上等它一会儿吧。”
船只在坝底停下,夙婴被沈栖迟拉着走上高坝,将奔涌长江尽收眼底。江水犹如远古巨兽,嘶吼着扑向两岸,冲撞坝体,夙婴心底漫上不安,双唇微张,却听见沈栖迟轻轻嘘了一声。
“只需要等一会儿。”
雨越来越大,浪越卷越高,浪尖在一片心悸的沉默中攀爬上高坝,拍打到夙婴的足尖。夙婴退了一步,反手拉过沈栖迟,声音在渐大的风声中不自觉放高:“不等了,我们先过江吧。”
沈栖迟纹丝不动,偏首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怎么过?”
“先到船上去。”夙婴喊道,指了指快被江浪吞没的坝底。
“哪里有船?”沈栖迟仍是笑。
夙婴不解回头,猛然愣住,停泊船只的地方空空荡荡,唯有雨点在坝体上留下一道接一道潮湿的瘢痕。浪声猛然变大,如同轰隆隆的雷声,手中另一人的手默然抽离,夙婴回过头,刹那间浪头高卷,盖过凡人,带着那副清瘦的身躯缓缓往后倾去。
“……阿迟!!”
夙婴睁大眼,仓惶伸手,雨雾白茫茫一片,沈栖迟释然的笑容宛若即将凋零的昙花,映在夙婴紧缩的瞳孔中。夙婴的手擦过他微抬的指尖,紧接着,那道身影如落燕一般,消失在视野之内。
夙婴扑上前,沈栖迟的身躯缓缓沉入江底,模糊成一团。夙婴目眦欲裂,霎时变幻真身跃入江中。江水沸腾咆哮,巨蛇翻腾其内,不断潜入江底,跃出江面,悲恸的嘶吼盖过风浪。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沈栖迟。
不,不会的,有他的妖丹,沈栖迟不会有事的。
暴雨如天河倾覆,水色昏黑,风云变幻,巨蛇翻出江面,丧魂落魄地盯着一个方向,那里本有一座高耸的水坝,眼下却空无一物。
江水并未分流,裹挟一切滚滚东流而去,巨蛇茫然失措,喉间鼓动,忽泄出一声泣血长啸。他翻滚着身躯,江水被搅得天翻地覆,冲破两岸,嘶吼着追逐逃窜的凡人。
洪水肆虐,惊叫、悲号、痛哭席卷了这番天地。溟濛雨雾中,夙婴瞧见一个绯红身影匆匆穿行于暴雨洪水之中,然后,堤埝拔地而起,浚渠破土而通,洪流偃息,风雨收声。
那道绯红身影缓缓行至坝边,投来一道宁静目光。
“……阿婴,阿婴……阿婴!”夙婴听见一道焦急的声音遥遥传来。
*
沈栖迟是半夜才发现不对的。
天仍黑着,他起身吹燃火折斜插至墙角,火光照亮一角,夙婴蜷缩的身影映在墙上,宛若一团揉皱的纸页。沈栖迟眉头紧皱,跪在他身前,试图掰开他紧缩的肩膀。
“阿婴,阿婴。”
掌心下冰冷的身躯不住颤栗,沈栖迟探上他额头,摸到满掌冷汗,他蹙眉,沿着脸侧摸到夙婴颈间,同样冷汗涔涔。
这很不寻常。
沈栖迟起身走到庙门口,拉开庙门往外看了眼。庙外风雨如注,夜幕如浓墨泼洒,可并无雷云汇聚。
一声悲戚的呜咽传来,沈栖迟心尖一颤,阖门走回原处。夙婴紧紧蜷缩着,四肢挤成一团,喉间不断挤出泣音般的咕噜声,沈栖迟蹲下身,几乎是在碰到的瞬间,夙婴靠了过来,以一种要把两人揉成一团的力道倚进他怀里。
沈栖迟扶住他脸颊,焦急地唤他。夙婴双眸在眼帘下不安地颤动,紧接着,细密的鳞片浮现在他光洁的肌肤上,抵着沈栖迟小腹的双膝缓缓舒展,沈栖迟将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挪开,便见那双修长的腿逐渐化为一条粗壮的蛇尾。
然后,夙婴整个人在他怀里慢慢变成一条安静的蛇。
风雨声有一瞬间变得极为遥远,沈栖迟耳边响起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后知后觉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他看向蛟像,同白日一般无二的琉璃双瞳半阖,在摇曳火光下掠过一丝妖异的光。
翠鸟精摊着双翅在供台上呼呼大睡,对庙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小腹隐隐发烫,沈栖迟目光下移,石台湮灭在黑暗中的后方一抹妖娆的粉若隐若现。
这里还有其他的妖。
沈栖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怀中一动不动的长蛇,扯过长袍盖出蛇躯,一言不发地提剑走向蛟像后方。
黑暗中,一株曼陀罗自石台与地砖交缝处悄然生长,乳白花瓣边缘泛着诡谲粉晕,花蕊深处渗出甜腻香气。沈栖迟抬臂,剑锋直指倒垂的花朵。
“出来。”
庙内寂静如初,沈栖迟双眸渐冷,手腕一转,剑刃直逼花茎而去。
噗嗤。
火折子倏地灭了。
一阵妖风混杂着腻香袭来。
沈栖迟几乎是下意识提剑格挡。
剑鸣嗡嗡作响,剑光划过狭隘的空间,沈栖迟旋身错步,不知自己在与何物相斗。如果是一只妖的话——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完全不堪一击的小妖。
扑打的动作近乎野蛮,似乎只是为了逼退他远离那株妖冶却羸弱的曼陀罗。
在又一次格挡开对方毫无章法的攻击后,沈栖迟臂肘微动,长剑自下而上反撩,剑锋很快抵住一块柔软的东西。下一瞬,软物急急向后褪去。
“别动。”剑锋往前一送,陷入那片软物,沈栖迟抬步向前,软物一步一退,直至一声闷响响起,似乎是某种东西撞上了石壁,沈栖迟适时驻足,“你搞的鬼?”
一阵寂静过后,火折子重新亮起,沈栖迟眯了下眼,随后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不甚明亮的火光之内。
一个堪称年幼的小姑娘,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与蛟像下花朵色彩同出一辙的裙衫,被锋利剑刃逼得紧贴在墙壁上,正气呼呼、不可置信又畏惧地看着他。
沈栖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你做了什么。”
花妖明亮的圆眼倏地瞪大:“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的蛇怎么了。”沈栖迟瞥了眼蛟像,那双琉璃竖瞳不知何时黯淡下来,如同蒙尘明珠,沈栖迟略加思索,便知这小妖身份,“鸠占鹊巢?”
花妖闻言愈发气愤:“这灵像本就是空的,我住一住怎么了!”
“它不是为你建的。”沈栖迟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让我的蛇醒过来。”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沈栖迟面色一冷,手下施力,花妖纤细的脖颈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线,花妖尖叫一声:“只是梦而已!他天亮了就会醒的!”
花妖简直要崩溃了。
这座庙宇打从建立伊始便无神居住,莫说神,就是名不经传的仙灵也没有。花妖是犹是一颗种子的时候被当初修建庙宇的工匠卡在鞋底带过来的,许是无人敢不敬绕到灵像后查看,她安然从一颗种子长成一株盛放的熟花。
头两年庙里香火还非常旺盛,可惜灵像为空,那些香火无处接收,倒被彼时还是一朵普通曼陀罗的花妖吃去不少。得益于那些香火,曼陀罗很快修炼出自己的妖灵,又战战兢兢观察了两年,见这灵像始终形同虚设,便干脆泰然居之。
“……再说我也没有白受这些香火,不管是上供的香客还是过路的旅人我都会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一报还一报,我又没有白吃白拿。”花妖快速说完,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这座庙久未有人造访,她亦许久没有吃到好吃的香火,昨日见好不容易有人来,虽没供香,但还是重操旧业,试图给他们三个美梦,哪知莫名其妙对眼前的凡人失效了不说,还被发现了真身,打也打不过,差点命丧当场。
她见沈栖迟仍是神色淡淡,喜怒难辨,喉间长剑亦未松分毫,不由吞咽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太久没见到人,所以兴奋了点,释放的花香浓了点。”
“美梦?”沈栖迟重复。
“当然是美梦!你看那只蠢鸟睡得多香,我都没计较它把我的供台睡得一团糟。”花妖尖叫,一指正翻了个身的翠鸟精,正对上眼前凡人冷锐的目光,尾音立时低下来,几瞬后悻悻道,“也可能是梦到心中最放不下的事,可是哪个凡人的执念不是最渴求之物呢,我让他们在梦中得到了,可不就是美梦吗。”
沈栖迟审视地看着她。
花妖欲哭无泪:“我真的没做坏事,放过我吧。”
良久,沈栖迟放下剑,花妖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要躲回灵像中,忽听眼前俊俏的凡人说道:“我会给你供香。”
花妖一怔,有些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沈栖迟转身走回草垛边,盘腿坐下,将黑蛇抱到腿间。
花妖从石台后探出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心道,奇怪的凡人。
*
雨渐渐停歇,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门缝照进庙内,翠鸟精抬起翅尖,搡了搡睡出的一头乱毛,啾啾叫了几声。
沈栖迟一夜未眠,看向仍半梦半醒的鸟精,“早,昨夜睡得很好?”
啾。
好极了。
沈栖迟微微一笑,翠鸟精呆立片刻,直至彻底清醒,扑扇翅膀出庙觅食去了。
又过了片刻,庙内阴寒被暖日驱散,膝间凝滞半宿的黑蛇终于传来些微动静,沈栖迟立时低首,眼见那双烟紫玉似的蛇瞳从呆滞转为惺忪,又渐次变得清醒,四顾一圈,最后呆怔地转到自己身上。
沈栖迟默默和这双蛇瞳对视,良久抬手抚弄他颈后冰凉的鳞片,低低出声:“梦到什么了。”
黑蛇不语,脑袋一味往他怀里拱。
沈栖迟静静抱着他,“再歇一会儿,该启程了。”
黑蛇一僵,“……外面在下雨吗。”
“放晴了。”
第160章
京城。
四谷巷没什么人,沈德拉开偏门,如往常一般顺手拨开垂到门前的地肤,踢了块砖头楔入门脚,抵住总会自动阖上的陈旧木门。
门口栽种的两棵地肤长势喜人,沈德眯起眼,捏了下沾着露水的细叶,思及府内那几把快磨秃噜皮的扫帚,准备将两棵地肤铲了。
晒干,选根粗细合适的竹竿,扎紧,又可以做上好几日。
沈德年纪大了,须发皆白,肩膀佝偻,穿得熨帖十足的衣衫总在肩窝处皱成一团。他记性不好,思绪迟缓,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府内常用的铲子在昨日整理前院花坛时被放在那里,没收起来。
府内人不多,这个点尤为冷清,沈德于是背着手,慢吞吞往前院去。
他脚下的府邸是标准的深宅大院,接连穿过好几道垂花门才来到前院,视线睃巡一圈,总算找着了靠放在花坛边的铁铲,正要走过去,忽听见三下陌生的叩击声。
他愣了下,伸长脖子环顾一圈,没找着声源,于是叹口气,摇摇头。
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拿起铲子,叩击声忽又响起。
这回沈德听清楚了,他看向左前方,两扇朱漆大门严丝合缝挨着彼此,厚重的门闩横亘其后,六个木楔自上而下紧塞在门轴缝隙中。
叩门声不疾不徐,每隔一会儿,便要传来三下。
沈德有些惊讶,这扇府邸正门已经多年没响过,门闩亦一直未取下。
他握着铲柄走上前,隔着门问了声:“谁啊。”
叩门声停住,朱门外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这道大门足有三寸厚,沈德提声道:“你下了台阶往左拐,第一个小巷进去第三道门,从那进来。”
他早就过了能发出洪亮声量的年岁,因而自以为响亮的嗓门传到外边亦是嗡嗡一片。
他以为自己说清了,于是兀自回往偏门,打算从那迎接可能的客人。
会是谁呢,他思索着。
拎着铲子走了一路,估摸又过去几盏茶时间,偏门影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内。沈德放下铲子,拽直衣摆,拍两下袖子,挺直腰杆走上前,几步后迎头碰上一个从门外钻进来的大高个。
“爹?”大高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这是要出门?”
沈德眯着眼昂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哦,你啊。刚刚敲什么门,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沈善莫名其妙:“敲什么门?”
沈德折身回去拿铲子:“大门口的不是你?”
沈善是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的,闻言怔了一下,而后心中一凛。这座老宅财帛所剩无几,但由来已久,明瓦清砖中垒砌着百年帝祚,本身就价值不菲,加之处境微妙,而今又处于半废弃状态,虽有上头看护,可难保有些胆大包天之人起了贼心。
将近十年,这里都是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若说有客来访,沈善是万万不信的。他沉吟片刻,看着面前已经开始兀自铲地肤的老人,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长年无人问津的府邸此时的确有人等在门外,出乎沈善意料的是,那两人一马并非他预想中的什么贼眉鼠眼居心不良之人,相反模样周正,气质清冽,其中一人稍稍撇过头来,露出一张沈善十分熟悉的侧脸。
沈善张大嘴,呆呆地看着他。
他一点也没变。
沈善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跑上前,嗓门在激动中变了调:“少……老爷!”
他的少爷在微微诧异中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露出一抹宽和的笑:“长大了,元博。”
听着久未有人唤过的仆名,沈善手脚滚烫,四肢都在发颤,“你……我是说您,您怎么回来了,从哪里回来的,这一路辛苦吗……”
他语无伦次,沈栖迟始终以一个宽容的笑容看着他,直至他甩完一大通问题,才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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