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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对面摆有两个蒲团,夙婴走过去时趁机瞄了眼,却又和老人对上视线,后者正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审视。
夙婴暗感不喜,顾及沈栖迟并未表露,只安静在沈栖迟左侧跪下。
琥珀色的茶汤从紫砂壶嘴凌空而下,注入白瓷盏中,激起袅袅茶烟,夙婴盯着沈栖迟执壶的手,感到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挪开了。
沈栖迟将第一盏茶轻轻推到邱方生面前,“老师,近来可好?”
“托你这不省心的福,不敢不好。”夙婴感到那缕如有实质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从头发根扫到头发尾,令他不觉愈发挺直腰杆,“不介绍下?”
夙婴悄悄觑了眼沈栖迟,后者回以一个宽心的眼神。
“这位是学生近年结识的至交好友,姓庾名婴,比学生小上几岁,同学生一样是孤家寡人,因而平日常有往来,此番进京幸得他一路陪同照料,学生这身子才没倒下。他初来乍到,对京中不熟,学生府中的情况老师你也知道,若学生不在,没有周全待客的条件,所以学生自作主张将人一并带来了,还望老师勿见怪。”
邱方生仍是冷哼一声,不过投向夙婴的目光缓和许多。他看了夙婴好几眼,方转而看向自己的学生,见他虽身形清癯,但面色并无不佳,反倒面中红润,眼神清明,不似病翳之人,心口巨石终于落地,问道:“你怎会跑到南蛮去?”
这四年沈栖迟为了不叫他担忧会定期寄信来,但从未言明自己身在何处,书信在南来北往的信差中转了好几遭,要问来路也简单,左右不过叫人去查的工夫。但学生不愿相告,当老师的也不好越界。
去年冬日他收到沈栖迟信笺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沈栖迟用了正儿八经的绣有沈氏暗纹的招文袋,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甚至以为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要客死他乡了,打开一看才发现沈栖迟破天荒在里头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还说要回京一叙。
“我与那地方投缘。”
邱方生想到什么:“也是。”他一顿,忽然意识到其中出了差错,不由拧眉:“你是自己进的京?”
“是,怎么?”
“没与陛下的人碰上?”
沈栖迟一怔:“陛下?”
邱方生见他是真不知情,便道:“你来信说要回来,我心里头高兴,陛下瞧出来了便问我。他一问我便说了,他也高兴,怕你回京路途艰辛有险,差了一小支禁卫和伺候人的内臣去接你,我想着信差腿脚定不如禁卫,干脆让他们捎信。”
沈栖迟愣了愣才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邱方生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问起沈栖迟近况,得知他在村塾做一教书先生好一阵不虞。
蛇妖面前的茶水不再散发热气,沈栖迟偷偷放下一只手,在案下轻戳他大腿,引来蛇妖困惑的一眼。沈栖迟飞快瞥了眼他面前茶盏,同时接上邱方生的话,没注意恩师可疑地停顿了一瞬。
一息后夙婴福至心灵,端起始终没碰过的瓷盏浅抿了一口,之后更是乖觉承担起为相谈甚欢的两人斟茶的工作。
师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了近一个时辰,茶水换了好几盏,期间沈栖迟怕夙婴无聊像以往一般打起瞌睡,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好在后者虽插不上话,但仍是正襟危坐,专心侧耳倾听的模样。
日上中天,沈栖迟提出告辞。邱方生意犹未尽,留他用膳,被拒后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沈栖迟自然想陪恩师用一次膳,但不是今日。大妖连日接触了太多陌生人事,虽不曾言明,但沈栖迟能看出他并不适应。依礼拜会恩师后,沈栖迟更希望带他回家待上一两日。
正准备告退,一仆从匆匆进来对邱方生耳语了几句,后者笑意微敛,斜睨了沈栖迟一眼,开口道:“行了,你也别走了,陛下传唤,随我一道进宫罢。”
沈栖迟看了夙婴一眼:“……陛下并未传唤我。”
邱方生将他的反应一丝不落看在眼里,“陛下差使去接你,原该一进京便直入宫闱,眼下你自行抵京,岂有不速谒之理?再者,”他深深望了沈栖迟一眼,悠悠道,“你并非性急之人,若非紧要之事在身,何至于连一封回书都等不及。要回京才能办的事,信间又语焉不详,非我即陛下莫办。你与我玄谈半日,半分不及要务,可见所求必是圣躬之事。”
沈栖迟哑然,心悦诚服:“知学生者,老师也。”
邱方生哼了一声:“你且在这等候片刻。”言罢离去更衣。
他一走,夙婴便松懈下来,支着下颌懒懒眄视沈栖迟,揶揄道:“尊师威仪赫赫,有几分你授课时的风采。”
“反了。”沈栖迟忍俊不禁,“哪有老师肖似学生的。我一会儿要进宫,你先行回去?”
方才几句对话,夙婴听出他是要去见人皇,再不通人间事也知道那并非能随意随行的,然而心中仍旧生出不舍:“你不能把我藏在身上吗。”
他真是片刻不想与沈栖迟分离,其实沈栖迟何尝不是,然皇宫实非妖邪擅入之地,他哪敢冒此风险,于是摇头拒绝。
他取出银钱给夙婴,让他回去路上看中什么便买,余光瞥到他盏中留有余茶,又温声道:“将茶喝完,这是做客之礼。”
夙婴噢了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求表扬似的看向沈栖迟。他喝得急,唇边沾了零星茶渣,沈栖迟眉间染上一丝笑意,掏出帕子将那点茶渣拭去。
夙婴双眸含情,握住他的手张口欲言,忽听一道重重的咳嗽。
沈栖迟唰的将手抽走,起身面向室外:“老师。”
夙婴同时循声望去,正瞧见满脸复杂的邱方生。
“……云涿,走了。”半晌,邱方生硬邦邦道。
第162章
夙婴慢悠悠走着,脑中不断回想邱方生那声“云涿”。
沈栖迟应了,那是在叫他吗?云涿……哪个云,哪个涿?是同“夫子”一般的称呼吗,还是同“阿迟”一般?
他路过商肆,余光瞥见里面摆列的数斗茶叶,想起沈栖迟昨日喝的清水与在安们村时每日都要泡茶的习惯,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前热情四溢地介绍,夙婴目光在长得基本一样的茶叶上徘徊,问道:“哪种好喝?”
“各有滋味,客官,我们家的茶是京中最好的……”
夙婴听了一会儿,小二将店里的茶叶吹得天花乱坠,实则并无助益,索性不再听,每样都要了几两。
离开茶肆路过书肆,夙婴又想起沈府空荡荡的书房与沈栖迟舞文弄墨的嗜好,于是拐进去,依着沈栖迟曾解说过的印象买了最贵的文房四宝。
提着大包小袋往回路走,前头忽然一阵喧闹,便见乌泱泱的人头汇集在一座彩绸绣楼下,青衫书生与锦袍郎君挤作一团,纷纷高举手臂。
夙婴抬头望去,便见一娇俏少女撩开珠帘,自朱漆栏杆后探出身来。夙婴注意到她手上扣着只缠五彩丝线的绣球,目光不断扫过楼下。
拥挤的人浪因她露面发出小声惊呼,彼此推搡着流动起来。少女仍扣着绣球,似在人群中找寻什么,催促声响起,少女咬了咬唇,面色浮起几许苍白。
夙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究竟要干嘛,略感无趣,正要绕过人群离开,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丁小娘子,方小郎君可不会来了!依我看,你今日这绣球注定与他无缘。”
夙婴重新生出点兴味,复而抬首。那少女并未答话,不断睃巡的目光变得有些焦灼,却倔强地抓着绣球不放。
“……娘子,吉时已至,误不得。”
忽有一道平稳粗哑的女声从少女身后穿过人群哄闹传入夙婴耳中,夙婴瞧得清清楚楚,一只手突兀出现在少女身侧,推动少女手肘。少女惊呼一声,手中一松,绣球倏然坠落。
恰此时,迅疾如雷的哒哒马蹄自长街另一头响起,转瞬逼近。夙婴瞥见一抹张扬的红,尚未看去,绣球划出道流霞般的弧,落向人群高举的手臂。
五彩流苏已划过其中几只手掌,说时迟那时快,忽有金鞭破空如电,鞭梢刹那卷住流苏,勾着绣球自纷乱手臂上空倏然倒飞而去。
人群遽然一静。
马蹄未止,只见一红衣少年纵马如风,急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前蹄凌空而起,险险擦过人鬓。众人骇然疾退间,少年单手高擎绣球,随着马落稳住身形,扬眸睨向高楼。
“谁说我不来?”
他与少女的目光当空相撞,无声迸溅出星火。少女眼圈微红,旋即破涕而笑。
*
邱方生,当朝帝师,东宫太傅,德高望重,名满天下。得皇帝恩准,车架可直入宫闱。
车架在宣政殿外停下,侍臣通报不久,便传唤邱方生进去,留沈栖迟在外等候。没一会儿,皇帝只留太傅在里讲话,殿内侍臣鱼贯而出,沈栖迟退到门边上,低眉瞧着宫仆独有的裙裾依次飘过,直至一双绣锦云纹履在跟前走过,几步之后又退回来。
“……沈侍郎?”一道尖细而犹疑的声音响起。
沈栖迟抬眼,额头嘴角已生出细纹的皇帝大伴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中贵人。”沈栖迟规规矩矩地行礼,“折煞草民了。”
苏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扶他:“沈侍……沈先生才是折煞咱家了。”他停顿片刻,端详沈栖迟的面容,似乎仍沉浸在意外中,“邱太傅说带了人进宫,咱家还在猜是谁,原来是沈先生。算算脚程,咱家本以为沈先生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到呢。”说着蹙了蹙眉,责怪起那支接人的队伍办事不力。
沈栖迟解释了一番,苏海谨记着此时身处宣政殿外,时时谨言慎行,不敢放肆与沈栖迟交谈,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陪着沈栖迟站定。
“中贵人去忙自己的事便是。”
“陛下若知道咱家把你一个人丢这,指不定一番苛责。”苏海瞅了眼沈栖迟的脸色,“沈先生这些年过得不错?”
沈栖迟甚少照镜,哪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妖丹妖精滋润,貌若及冠,偶尔思及情郎低眼微笑时更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情态,落在他人眼里少不了一声惊叹,只知自己身子骨确实比前些年强劲,此时闻言也只笑笑,道:“尚可。”
苏海试探着道:“可有成家?”
沈栖迟笑着点了点头,苏海微诧,正欲再问,宣政殿大门敞开,邱方生从里行出,朝苏海颔首后对沈栖迟道:“我要去东宫,你且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沈栖迟轻轻呼了一口气,对苏海道了声失陪,便往里走去。
宣政殿内极静,铜漏滴答声砸在金砖上,青烟自镇殿金狮香炉袅袅飘出,化作满殿似有若无的檀香。一道举重若轻的目光压顶而来,沈栖迟缓步向前,至御座前十步处驻足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龙音低沉威严,“云涿,抬起头来。”
沈栖迟依言抬头,仍垂眸望着地砖。
几步之遥,昌和皇帝目光沉沉,打量着座下恭立之人,从绾着云水暗纹的雅青发带,掠过纤尘不染的朴素青衫,再到悬于腰间的白玉压襟,朱红丝穗安静垂落,在素净衣袍映衬下宛若凝血。
昌和皇帝目光徐徐向上,落于沈栖迟脸上。
朱颜绿鬓,玉面绛唇,一如往昔。
“云涿,抬眼看朕。”昌和皇帝放缓声调,见沈栖迟抬眸望来,从座上起身,展开双臂,“多年不见,你瞧朕变了没有?”
许是常年处理政务,昌和皇帝眉间已有一道浅痕,面容不怒自威,八尺身量挺拔如松,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展颜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如从前。”
皇帝眉头一松,快步走下御座,径直来到沈栖迟身前,双手握住沈栖迟双肩,就近凝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抬起一只手,大力拍了拍沈栖迟肩膀。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命人赐座后,皇帝回到御座之上,“此番回京,你有何打算?”
“是为见陛下而来。”沈栖迟道。
“哦?”
“陛下可记得草民离京前曾献书四卷?”
“当然。”皇帝和颜悦色,“云涿之著书乃世之圭璋,譬如暗室明灯,虽不在其职,却替朕解决了诸般难题。若无云涿之书,工部那帮草包只会扣槃扪烛令朕心烦。”
沈家世代为官,常秉皇家营造之职,沈栖迟作为沈家最后一人,呕心沥血著作此书,尽述累世家学,囊括工程水利奇巧营造诸术。
“陛下谬赞,草民万不敢当,能为陛下解忧乃草民之幸。”沈栖迟思忖着道,“这几年草民在外游历,又有所得,于是续作两卷,特此以献陛下。”
皇帝倾身向前,目光炯炯:“快呈给朕看看。”
沈栖迟起身离开坐席,从衣袖中掏出一卷书,躬身呈上御座,“草民匆促觐见,只随身携带一卷,另一卷尚在家中。”
皇帝翻了几页,大喜:“云涿吾之益友也!”
沈栖迟含笑不语。
地府三十年,他有幸习得不少后世奇文典籍,复生回来后取精华弃糟粕,夜以继日融汇成两卷书,远胜他之所著。
“另一卷容草民改日献予陛下。”见皇帝仍在翻阅,沈栖迟适时开口。
“好……不。”皇帝匆匆改口,“让苏海送你回去,你直接将书给他。”
沈栖迟应是,皇帝又道:“坐,再陪朕聊聊。”
*
沈栖迟回到沈府时已近黄昏,大门敞着,夙婴正靠在门口槭树上,低头用脚尖搓弄地上的小石子,影子和树影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扭动的蛇。
沈栖迟没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浮起一抹微笑,他走上前,夙婴感受到他的气息,扭头看过来,苍白冷峻的面容霎时软化。他放弃被搓弄一下午的石子,走向沈栖迟,在看到紧随其后走进府内的陌生男女时敛了笑,淡淡审视了几眼,随后索然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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