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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善对上他的目光,脸唰的热了,他想起幼时自己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过错,沈栖迟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他觉得沈栖迟是世上最好的主子,愿意一辈子跟随他,哪里想到这段主仆缘分会戛然而止。
“当、当然,这是您家。”他结结巴巴道,“您稍等。”
他转身飞奔,想着哪能让少爷走偏门。
沈德还在捯饬两株地肤,沈善跑过时刮起一阵风,听见他又在念叨自己行事冒失。
“老爷回来了!”他满心激奋,没管甩下这句后沈德呆滞的表情,铆足劲往前院跑去。
他跑到正门后,马不停蹄地取木楔,推门闩,听见身后沉寂的宅院犹如清水倒入油锅,一下沸腾起来。
他将木楔门栓通通丢到地上,气喘吁吁地拉开门,上前从沈栖迟身后的男子手中接过缰绳——他这时才留意到这个肩上立着鸟,气质疏离的苍白男子,只匆匆打量一眼,注意力又回到沈栖迟身上。
“老爷,欢迎回来。”他恭恭敬敬道。
宅院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都是些旧日的老仆,或无处可去,或舍不得,留在这座宅子里,此时都一副恍在梦中的神情。
沈栖迟目光在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微笑道:“好久不见。”
啪。
沈德的铲子脱了手,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嚎道:“老爷!!”
紧接着,所有人都跪倒了。
沈栖迟连忙上前相扶,双手被沈德牢牢拽住,而后对上一双浑浊的泛着热泪的眼。
“老奴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沈栖迟心中既动容又无奈,回首看向一副游离在外的蛇妖,递了个眼神。
夙婴收回四面打量的视线,慢吞吞上前,以一个轻缓而不容置疑的力道依次扶起所有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沈栖迟终于坐定,沈善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府里没有茶叶,孙姑姑她们正准备出去采买。……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沈栖迟啜了口水,看着手脚无处安放的沈善,不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来,“府内一切都好吗。”
沈善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只坐了一半椅子,腰板挺得笔直,答道:“都好。您知道的,您不在,京中大人们仍会照拂一二,没有不长眼的胆敢生事,府内日子也算清静。”他顿了顿,又问,“您想用些什么午膳?”
沈栖迟笑了:“不用这般拘束,也不用大操大办,寻常菜色即可。”他停顿一瞬,瞟了眼身侧,“备些温凉的菜。”
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全神贯注的沈善眼里,这一眼自然不例外。沈善目光跟着移动,落在至今未发一词的陌生男子身上。
沈善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过于苍白的肤色,与沈栖迟那种透着些微粉润的清透白皙不同,这种苍白几乎没有血色,配上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脸,使得他看起来有点阴郁。其后是那张在苍白肤色下显得过于殷红、唇线分明的唇,他的唇角似乎天然微扬,放在冷淡的脸上显得有些割裂。
那只油光水滑的翠鸟和他一样安静,立在男子和自家老爷之间的桌案上
大抵是他打量的目光未加掩饰,男子从捧着茶盏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掀起单薄的眼皮,那对紫灰的招子直直看过来,令沈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忽略心中莫名的畏惧,尽量自然地问道:“老爷,这位是……?”
沈栖迟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是我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庾婴,你们可以叫他名字或者庾公子。”
夙婴眼珠稍动,落到沈栖迟身上,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换了个姓氏。
沈善轻轻啊了一声:“和老夫人同姓。”
“是啊。”沈栖迟唇角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很有缘分,不是吗。”
沈善其实说完就有点懊悔,关于前家主和老夫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任何关于上一代的事,府中人都应当竭力避免。显然老爷还没有放下,否则也不会远走他乡。
沈栖迟那抹笑让他稍微放下心,也是,这么多年了,没准老爷已经想通了。
也许这次回来,老爷不会再走了。
“你近年如何?”沈栖迟关心的问话拉回他的思绪。
沈善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自己已经娶妻了,爱妻前不久刚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沈栖迟笑着道喜,“百日了吗。”
“还没有,不过就在二十天后。”
沈栖迟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好了,你去吧,妻儿眼下正离不得你,别在我这耽搁太久。”
沈善其实还想问问沈栖迟的近况,比如离家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娶妻生子了没有,只是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沈栖迟似是看出他所想,又道:“我自己在府内转转。替我转告你爹他们,不必为接待我操劳,也不必声张。”
沈善只好点点头站起来,顺嘴提道:“您的院子一直有在打扫。庾公子的厢房安排在何处?”
沈栖迟怔了下,长睫几不可查一颤,而后道:“无须另作安排。”
沈善短暂困惑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睁大眼在沈栖迟和‘庾婴’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看向男子屁股下的太师椅。
那是老夫人生前常坐的位置,自然也是……当家主母的位置。
沈善吸了口凉气,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大抵是噢了几声,神思恍惚地告退了。
厅堂内安静下来,沈栖迟率先起身,看向夙婴:“随我走走?”
夙婴没有作声,但站了起来。
沈栖迟往外走去,夙婴落后一步跟上,翠鸟精啄弄了一下羽毛,本想展翅跟随,想了想作罢。
它还是不去做那碍眼的了。
*
偌大的府宅与其精巧的外观不符,因人声稀薄而显得十分萧条。游廊间悬挂的琉璃灯于流年间褪去色彩,在穿过空庭的风中摇晃不止。
“自打在蛟庙过夜,你一直心情不好。”沈栖迟打破沉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夙婴从排成一列的琉璃灯上收回视线,难以想象脚下就是沈栖迟的故宅,迥异于小山村里的简陋小院,这座大宅院古韵雅致,雕梁画栋,即使草木缭乱,没有绚烂花簇,亦难掩其本身的韵味。
这里离南蛮很远,沈栖迟为什么会舍得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去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呢。
换作他,一个粗陋狭小的洞府和一个连通两座高山的洞府,他当然更喜欢后者。沈栖迟为什么和他不一样?人和妖在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吗?
夙婴想不明白,他想问沈栖迟,但在这个忽然冒出的问题前,他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会死吗。”他问道。
沈栖迟怔忪住,似乎对此始料不及,他盯着夙婴,眸中惯有的温柔笑意消失了,接连闪过讶异、悲戚、苦痛与深深的愧疚,然后转瞬变成另一种更深沉的目光。
夙婴只瞧见他眸光闪烁,从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变成另一种更难以意会的眼神。
“我还能活很久。”沈栖迟说道。
夙婴静静凝视着他,良久伸出双臂搂住他,将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栖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将下巴搭到夙婴宽厚的肩膀上,双手回拥住他,“我猜你做了噩梦?”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我以前从来不做梦。”
“这很正常,我也会做梦,有时是好的,有时是不好的。”沈栖迟抬起一只手放到夙婴背后心口的位置,“只是一场梦而已,别当真,嗯?”
“可你差点死在那只金鹏手里,还吐了血。”那些迟来的在当时没有想明白的恐惧在一场虚幻的梦里化作铺天盖地的风浪,裹挟着他悲怆的嘶吼随江水东流而去,那般无力,那般……
渺茫。
“你每次都救了我,不是吗。”
夙婴没有吭声,只是收紧双臂。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心中许诺,绝不。
一人一妖相拥而立,直至沈栖迟双腿开始发麻,他轻轻推开夙婴,但没有完全松开,同他保持着几拳距离,注视着他郁郁寡欢的苍白面容,仰首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而后低声道:
“别胡思乱想,一路匆忙,我有时顾不上你,你辛苦了。今日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带你去京中逛逛,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没有用征求的口吻,夙婴也习惯了随他安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栖迟,眸色渐渐转深,蓦地一把将沈栖迟按在身后廊柱上,俯身噙住他淡红的双唇。
沈栖迟只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便顺从地合上双眼,张唇任由这个急切的吻深入,同时抬臂圈住夙婴脖颈,腾出一只手轻缓地抚摸他脑后,仿佛试图驱散他所有不安。
第161章
沈栖迟一直认为夙婴有点小孩子脾性,情绪来去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妖习惯了百年来直来直往弱肉强食的生存方式,对于人世间的弯弯绕绕常不能并线思考。
因而困扰许久的事说开不久,便故态复萌,表面镇静实则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沈栖迟带他在府内走了一遭,认了人,便领去库房。
如今府中未设账房先生,除去沈栖迟离开前留给老仆一辈子不愁吃喝的银钱,其余财物俱封存于库房。
虽说门庭衰败大不如前,可沈家到底百年基业,储积依旧远超寻常人家。不谈宅子本身,光是库房中随便一样蒙尘宝物拿出去,都够平头百姓过几辈子逍遥日子。
沈栖迟转了一圈,瞥见架子上一枚烟紫玉佩,便拿起来打量。
他对身外之物向来看得极淡,但父亲恰恰与他相反,嗜好玉石文玩,四处收集。这枚玉佩玉质细腻滑润,通体以双阴线雕刻成了盘绕交织活灵活现的蛇形,正是沈父昔年去往西域收集来的。
沈栖迟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将玉佩系到了夙婴腰间。
“衬你。”他道。
夙婴低头摸了摸,又听沈栖迟道:“还有没有喜欢的?”
夙婴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栖迟愣了下,轻点他额头:“你真是……”
他嘴唇尚红肿,夙婴倾身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厮磨了几下,喜爱之心不言而喻。
沈栖迟一阵耳热,推开他快速走了几步,拿了一对神兽纹三足铜樽,一枚金星紫檀卧鹿镇纸,便离开了库房。
入睡前夙婴还在沈栖迟昔日的卧房里东摸西摸,时不时拿起几样看看,对一切都爱不释手的样子,末了忽道:“这里的布置和安们村的很像。”
沈栖迟正倚在床头看书,他方沐浴完毕,青丝随意披散,发尾还带着零星湿意,亵衣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瓷白紧实的胸膛,上面全是红紫交错的暧昧痕迹。
相比安们村那个浴桶,沈府的浴池要宽敞多了,夙婴从前只能化作缩小后的蛇身与他共浴,方才见了足以容纳四人的浴池,自然是迫不及待以人身下了水,没老实泡多久,见沈栖迟被热水熏得双颊绯红,便情难自已去闹他。
沈栖迟本困乏得厉害,思及两人确实有一段时日没行过鱼水之欢,便半推半就从了。
夙婴行得温柔,沈栖迟没什么难受的,反倒清醒了不少。
“我习惯了这般布置。”沈栖迟放下书卷,“还不睡吗。”
夙婴着迷地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他:“睡。”
*
翌日,沈栖迟带夙婴出了门。
京畿繁华,街上花样瞧得夙婴眼花缭乱,他跟着沈栖迟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眼见沈栖迟递了拜帖和昨日从库房挑的铜樽镇纸给门房,问道:“我们要见谁?”
“我恩师。”沈栖迟道。
夙婴还不太明白师生的含义,但安们村那些学子对作为夫子的沈栖迟都很尊敬,“是很重要的人吗。”
沈栖迟点头,交待道:“一会儿行礼,你跟着我做,分毫不能错。”
夙婴点头,沈栖迟又侧过身来整理他衣襟,将他垂到身前的几缕发丝捋到背后,“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安静听着便是。”
他这般庄重,夙婴亦不由紧张起来,肃然应道:“嗯。”
沈栖迟莞尔一笑,捏了捏他指尖,转身面向宅院等候。
不多时,门房匆匆从里出来,行至沈栖迟身边,弓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先生,太傅有请。”
当朝邱太傅的庭院布置得清幽雅致,随处可见葱翠欲滴的青竹与潺潺细流,沈栖迟自踏进邱府后便没说话,夙婴安静跟在他身后,每过一道月门抬眼快速扫视一圈,将周遭布置尽收眼底后便不再乱看。
七拐八绕,穿过一处假山,一间茶室出现在眼前。
——说是茶室,更似一座四面垂挂竹帘的宽敞方亭。
到了此处,门房便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一个身位,稍稍躬身便退了下去。沈栖迟驻了足,夙婴跟着停下,快速抬眼扫了眼,便见正对自己的两道竹帘卷着,茶室中间设有与沈栖迟书房相似的栅足案,其后端坐着位鹤发松姿目藏星霜的老人。
夙婴自以为视线隐晦,然而老人却在他即将低头时转眼望来。四目相对,夙婴微愣,旋即看到老人微不可察皱了下眉,而后收回视线。
在这当口,沈栖迟已迈步进去,夙婴慢半拍跟上,又在距老人三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沈栖迟跪了下去。
许是有意留心,夙婴发现沈栖迟跪得极讲究,先是左膝着地后右膝,足尖向后,臀部轻坐于脚跟之上,腰背挺直,而后伸出双手触地,再弯腰以额点地。
夙婴有样学样,分毫不敢怠慢,跟着沈栖迟叩拜三首,最后双手撑起身体,平稳抬起双腿。起身后,继续维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朝老人拱手而立。
满室寂静。
夙婴眼观鼻鼻观心,忍耐着没动。
俄顷,还是沈栖迟状若无奈地唤了声:“老师。”
老人冷哼一声,“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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